第806章 敵隱密林,兄弟風雪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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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出來之後,他躲到了另一個連他的部下都不知道的隱秘藏身處,因為擔心林墨他們追蹤而至,他幾乎一夜都沒有敢合眼。

  營地丟了!

  電台丟了!

  那些文件,那些地圖,那些他花了三個月搜集的情報,全丟了。

  他想起那個帶弓的人,想像他無聲無息地摸到營地後面的樣子,想起他那支箭擦著自己耳朵飛過去的風聲。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可這次他怕了那個人。

  但他不敢回去偷襲。

  一是他身上有傷,二是他知道自己留在凹槽里的狙擊步槍及相關夜視裝置會為敵人所用。

  但天剛蒙蒙亮,他就隱蔽身形回到凹槽外圍。

  他看到了林墨、熊哥、根生三個人。

  他幾度舉槍,又幾度放下。

  因為樹木遮擋,射界受限,他不能保證一擊即中。

  如果不中,他將被這三個人緾上。

  他知道,不僅使槍的兩個年輕人槍法不錯,那個使弓箭的威脅也讓他心有餘悸。

  好的獵手,都有極好的耐心。

  他遠遠觀察,終於大概明白了什麼情況:使弓的傷勢很重,拿狙擊步槍的讓那個傻大個帶他回去!

  伊萬諾夫心頭一陣狂喜,他沒有把握同時幹掉三個對手,但如果他們分開,他有把握各個擊斃!

  拿弓的路都走不成了,他準備先幹掉準備回去的兩個人:萬一失手,也能全身而退!

  他遠遠吊在熊哥和根生身後,伺機而動。

  根生的腳踝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了,整個身體行動嚴重受限。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那道石縫裡爬回來的了。腳踝上那些布條早就不頂事了,青紫色的腫一直蔓延到小腿肚,靴子割開了,可腳塞在裡面還是脹得發疼。他咬著牙撐著那兩根樺木桿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下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

  熊哥拖著他,不,不是拖,是架。熊哥把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拽地往前帶。熊哥的肩膀也不好,繃帶早就鬆了,血滲出來,在軍大衣上洇出一片暗紅。可他不吭聲,就那麼悶著頭往前走。

  「慢點。」根生說。聲音沙啞。

  熊哥沒理他。雪沒過小腿肚,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再陷進去。滑雪板早就不用了,根生的腳穿不住,他自己的也解下來了,一手拎著,一手架著根生。兩個人像喝醉了酒,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里晃。

  根生的腿越來越沉,像灌了鉛。他的眼皮也開始打架,不是困,是疼,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片麻木,和那種想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管的衝動。他知道不能閉。閉上就睜不開了。

  「熊哥。」他又叫了一聲。

  熊哥還是沒理他。他的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眉毛上結成霜。他走得很急,可走不快。雪太深了,路太遠了,兩個人的重量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像一頭負了重傷的老熊,喘著粗氣,一步一步地往前拱。可他不敢停。林墨說過,把根生平安送回去。他答應了。答應了就得做到。

  根生忽然掙了一下,把胳膊從熊哥肩上抽出來。熊哥踉蹌了一步,回過頭,眼睛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急的。

  「你幹啥?」他的聲音又粗又啞。

  根生沒說話。他撐著那兩根樺木桿子,站住了。他的腳疼得鑽心,可他咬著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你把我放下。」

  熊哥愣住了。

  「你把我放下,」根生又說了一遍,「我走不快,拖著我,天黑也到不了。你回去,幫林墨。他一個人對付不了那個毛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找個背風的地方,生堆火,等你們回來。猛獸怕火,我有弓,還有幾支箭。」

  他拍了拍背上的箭囊,箭羽在風裡微微顫動。

  熊哥看著他。根生也看著他。都紅著眼堅持自己的堅持。

  「你放屁!」熊哥忽然吼了一聲,聲音在林子裡炸開,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鬍子里,淌進脖領里,他也不擦,就那麼任它流著。

  「你放屁!」他又罵了一句,聲音低了些,可更沉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根生的胳膊,力氣大得像要把骨頭捏碎。


  「林墨是我的兄弟,你也是我的兄弟!我一個也放不下!就算是累死我也得把你拖回去!然後我再回來!」

  根生被他抓得生疼,可他沒掙。他站在那兒,看著熊哥臉上的淚,看著他那雙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被風雪颳得粗糙的臉。他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熊哥的淚流得更凶了,可他不擦,就那麼任它淌著。他扯著嗓子嚎,聲音又粗又啞,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如果小林沒了,我就和那個老毛子拼命!能幹掉他算我給兄弟報仇!要是干不過他,我和小林子做個伴,也省得他一個人路上寂寞!」

  根生張著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眼淚終於下來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他閉上眼睛,任由那淚水滾滾而下。他想起林墨第一次在山裡遇見他的時候,叫的那一聲「根生哥」。想起林墨把他帶出大山,帶他坐火車,坐汽車,坐飛機,帶他回到那個他從來不知道的家。想起林墨站在手術室外面,等虎子出來,一等就是一下午,腿都站麻了也不肯坐下。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欠林墨的,欠熊哥的,還不完了。

  「走。」熊哥啞著嗓子說。他把根生的胳膊重新搭在自己肩上,彎下腰,把他背了起來。根生不輕,一米八幾的個子,一身腱子肉,壓在熊哥肩上,像一座山。熊哥的腿彎了一下,可他咬著牙,站住了。

  「熊哥……」根生的聲音發哽。

  「別廢話!」熊哥吼了一聲,「你要是我兄弟,就別廢話!」

  根生不說話了。他把臉埋在熊哥的肩窩裡,閉上眼睛。熊哥的肩膀上全是血,還有汗,還有雪化成的冰水,又腥又咸。可他聞著那味兒,心裡踏實了。

  熊哥背著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膝蓋。他的腿在發抖,可他不肯停。根生趴在他背上,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能聽見他的喘息,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能聽見他咬牙的聲音,咯咯咯的,像要把牙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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