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敵退危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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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又響起槍聲。

  是AK的連發,急促、暴躁,像有人在拿鐵棍敲一口破鍾。緊接著是五六半的回擊,沉穩、乾脆,一發一發地打,不急不慢。熊哥在喊什麼,聲音被風撕得支離破碎,聽不清。

  「走。」根生說。兩個人順著原路往回跑。溝底又窄又滑,冰面被雪半蓋著,踩上去滑溜溜的。林墨滑了一下,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可他沒有停。根生的腳踝每踩一步都在往外滲血,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淺紅色的小坑。

  槍聲越來越密,中間還夾著手雷的爆炸聲——轟,轟,沉悶的,像有人在雪地里拍巴掌。

  等他們爬回高地側面的時候,底下已經安靜了。

  雪地上多了幾具屍體,棉襖被血浸透了,凍成了暗紅色的硬殼。

  除了一個毛子士兵被擊斃,其他都是我們戰士的遺體。有人趴在雪地里,臉朝下,手還攥著槍。有人仰面躺著,眼睛半閉著,瞳孔已經散了。還有一個人靠在岩石上,低著頭,帽檐遮住了臉,像是在打盹。

  熊哥靠在土坎後面,肩膀上的繃帶纏得亂七八糟,血從棉襖的破洞裡往外滲,把布條都浸透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可嘴還咧著,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娘的,可算回來了。」他看著林墨和根生跑過來,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下來,「你們再不回來,我就要找你們了。」

  根生蹲下來,看了一眼熊哥的傷口。子彈擦著肩膀過去的,皮開肉綻,可沒傷到骨頭。他從背包里翻出一塊乾淨的布條,把熊哥肩膀上的繃帶拆了,重新纏了一遍。熊哥疼得齜牙咧嘴,嘴裡罵罵咧咧的。

  劉向東蹲在土坎後面,臉色鐵青,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兩塊石頭。他的面前攤著一張地圖,被風吹得嘩嘩響,邊角已經裂開了,他用石頭壓住四角,可風還是把地圖吹得鼓起來。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好幾遍,從他們降落的位置畫到伊萬諾夫可能出現的方向,又從那個方向畫回來。

  他抬起頭,看著林墨。

  「伊萬諾夫呢?」

  「跑了。」林墨蹲下來,把槍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往北邊去了。過那道山脊,應該是被我打傷了。」

  劉向東罵了一句,把地圖收起來,折了兩折,塞進兜里。他站起來,清點了一下人數。三個犧牲的(不算機組同志),躺在雪地里,已經蓋了薄薄一層雪。三個重傷的,靠在岩石後面,有人在呻吟,有人已經昏過去了。還有幾個輕傷的,正在給自己的傷口纏繃帶。能戰鬥的,加上林墨和熊哥,不到七個。

  不到七個!也就是說半個班的戰士犧牲或失去戰鬥能力!

  劉向東蹲下去,一拳砸在雪地上,雪沫子濺起來,糊了他一臉。他沒有擦,就那麼蹲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娘的。」他罵,聲音悶在雪地里。

  熊哥靠在土坎後面,一隻手扶著受傷的肩膀。

  「這王八蛋在這兒等了多久?」熊哥的聲音有些虛,可那恨意還在,「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咱們要來?」

  林墨把槍拆開,檢查了一下槍膛,又裝回去。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林海,伊萬諾夫消失的方向。雪還在下,把那些血跡、腳印、彈殼,一點一點地覆蓋掉。

  「從上次交火之後,他就沒走遠。」林墨的聲音帶著意難平,「他應該一直在這片林子裡轉,算定咱們要回到這裡。而且這裡是距墜機點最近、地勢最平穩。

  他蹲在這裡,等著咱們自己撞上來。」

  他為什麼不直接對直升機開槍?

  如果一槍不中,直升機俯瞰的視野會很容易地鎖定他。

  所以,他不賭。

  熊哥罵了一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根生蹲在土坎後面,把腳踝上的傷口重新包了一下,用刺刀從棉襖上割下一塊布,塞進鞋裡墊著。他試了試,能站,能走,可跑不了。

  劉向東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雪。他看著那幾個犧牲的戰士,看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他把目光移開,看著林墨。

  「現在怎麼辦?」

  林墨想了想,往北邊看了一眼。那片林子黑黢黢的,樹冠遮天蔽日,底下一點光都沒有。伊萬諾夫鑽進去了,像一滴水掉進了海里。

  「追不上。」林墨搖頭,「這段時間他就在這裡躲著,他對這片林子比咱們熟。咱們進去,就是進了他的地盤。


  他在暗,咱們在明,形勢不利於我們!」

  劉向東的拳頭又捶在雪地上,捶得雪沫子飛起來,捶得手上的皮蹭破了,血糊在雪面上。

  「太他媽的窩囊了!」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里迴蕩,被風撕成碎片,扔出去老遠,又彈回來,嗡嗡的。

  遠處,林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雪靜靜地落下來,把一切都蓋住了。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條毒蛇就在那片黑暗裡,蹲在某個暗處,像一條舔著傷口的狼,伺機而動。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幕上傾瀉下來,一層一層地覆蓋在雪地上。剛才那些雜亂的腳印、迸濺的血跡、彈殼滾落的痕跡,全都被這無邊的白色吞沒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像從來沒有人來過這裡。只有空氣里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火藥味,證明剛才那場短暫而致命的交火不是幻覺。

  劉向東蹲在土坎後面,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那幾具戰士的屍體——雪已經快把他們蓋住了,只露出幾塊暗綠色的衣角,幾截凍僵的槍管,隱約幾灘已經凍成黑紅色的血。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他想起他們從直升機上跳下來時的樣子,一個個生龍活虎,臉上還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衝勁。可現在,他們躺在那裡,再也起不來了。

  想到伊萬諾夫可能被自己射中,林墨心思一動:「連長。」

  劉向東轉過頭,看著他。

  「按伊萬諾夫的計劃,應該完全可以留下來和我們對峙的!」

  林墨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可他偏偏撤了,我想應該是他受傷後需要暫時退出戰場處理傷口!

  我們不能在這裡乾等!

  我們的人太少,現在別說勘察墜機,連四周布防的人都不夠,如果被伊萬諾夫處理好傷口後再摸回來,敵暗我明,到那時我們會更加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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