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半生漂泊獲傳人,臨終託付葉歸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又按著林墨的手指往旁邊移了一寸:「這是期門,擊之胸肋劇痛,呼吸驟停。」

  老人的手指繼續在林墨的指尖上移動,每到一個穴位,就說一句這個穴位的用處和擊打後的效果。他沒有用那些古書上拗口的術語,而是用最直白的話告訴林墨——按在這裡,人會疼得蹲下;點在這裡,人會暫時說不出話;打在這裡,人會昏迷卻不傷性命。

  林墨一一記下。

  佟老頭最拿手的,不是重拳重腿,是「寸勁點穴」。不需要拉開架子,不需要蓄力,手腕一翻,手指一彈,最後一寸的距離爆發出全身的勁道,打在穴位上,力透筋骨。老人的手掌瘦得只剩下骨頭,可當他給林墨做示範的時候,那枯枝一樣的手指在林墨的手臂內側輕輕一彈——

  林墨的整條手臂瞬間麻了,像是被電流打過,從指尖一直麻到肩膀,手裡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

  「這叫『彈指通』。用的不是力氣,是筋骨彈射的勁。你先把花生米放在掌心裡,練怎麼在不彈飛它的前提下把它震碎。」

  老人把一粒花生米放在林墨的掌心,看著他練。林墨的手腕翻了一次又一次,花生米彈飛了一粒又一粒。老人不急,把花生米一粒一粒地補上,偶爾伸手矯正林墨的手腕角度。

  「虎口收緊,不要聳肩,勁從腳底起,過腰,到肩,到肘,最後這一寸——」

  他的手蓋住林墨的手,帶著林墨的手腕輕輕一擰。一聲悶響,花生米碎了。不是拍碎的,也不是捏碎的,是在掌心裡被擰碎的,碎渣嵌在林墨的掌紋里。

  林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愣了很久。

  光線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落在老人像樹根一樣的臉上。他靠在床頭,喘了幾口氣,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我要是早遇見你十年……算了,不說這個。」

  他把那本冊子塞進林墨手裡,又把懷裡的一塊舊布包著的物件拿出來,打開——一對鐵彈丸,核桃大小,烏沉沉的,上面各刻著兩個字:「天罡」「地煞」。

  「壓在手心裡,每天轉,練指力,也練心性。什麼時候你能把這對鐵蛋在掌心裡轉半個時辰不掉,你的寸勁就算入門了。」

  老人看著窗外的亮光,忽然說了一句:「我活不了多久了。」

  林墨的喉嚨一緊,想說什麼,被老人抬手止住了。

  「別勸。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能在閉眼之前把這點東西交出去,老天爺待我不薄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林墨的肩膀。那隻枯瘦的手,拍在林墨肩上,沒有什麼力氣,但林墨覺得,那一拍,重得像一座山。

  老人的話越來越少了。有時候林墨坐在床邊給他餵粥,他喝兩口就搖頭,閉著眼睛靠在床頭,胸腔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響。醫生來看過,把林墨叫到走廊里,聲音壓得很低:「老人家各個器官都在衰竭,我們只能儘量讓他少受罪。」林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一連幾天過去,林墨變著法子的給老人弄好吃的進補,但佟老頭卻最終還是到了油盡燈枯之境。

  那天下午,陽光難得地好。透過病房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老人的被子上,暖融融的。老人忽然睜開眼睛,看了林墨好一會兒,嘴唇翕動了幾次,像是有話要說,又咽了回去。林墨把椅子挪近了些,問:「佟爺爺,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老人搖了搖頭。他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落在林墨的手背上。沒有什麼力氣了,輕飄飄的,像一片乾枯的樹葉。

  「小林。」他喊了一聲。

  「哎,我在。」

  「我不行了。」老人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自己知道,就在這一兩天了。」

  林墨的喉嚨一下子緊了,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把頭轉過來,看著林墨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神色,像一個揣了一輩子心事的人,終於鼓起勇氣向人開口。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林墨握著老人的手:「您說。」

  「我不行了,你能給我送終嗎?」老人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用你給我哭靈,也不用辦什麼排場。等我咽了氣,你把我燒了,骨灰裝進罈子里,帶到張廣才嶺上去。我衣裳角里縫了一張羊皮紙,上頭畫著圖,你就把我埋在圖上的那個地界。這輩子,我就再沒遺憾了。」


  他說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那是一種怕——不是怕死,是怕被拒絕。一個在世上活了大幾十年的人,臨到終了,連自己的後事都不敢心安理得地託付給別人,因為他沒有親人,沒有兒女,在這個世界上無牽無掛,也無依無靠。

  林墨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把老人的手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這個人就會從眼前消失。

  「您老要是不嫌棄,」林墨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鄭重,「我叫您一聲師父。」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顫。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林墨跪在床邊,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扎進這間安靜的病房裡,「師父,您的心愿,我一定幫您完成。」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眶裡蓄滿了淚。他也不去擦,任由那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淌進花白的鬢角里,淌進枕頭上的凹陷里。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林墨的頭頂,就像一位父親摸著自己孩子的頭。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攢了這麼多年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地移過來,照在老人的臉上。他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一絲沒有收攏的弧度。胸膛不再起伏了,那隻搭在林墨頭頂的手慢慢地滑下來,落在被子上,不動了。

  林墨跪在那裡,沒有動。走廊里有護士推著小車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遠處不知哪間病房裡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哭。這個世界的紛紛擾擾,好像都跟這間小小的病房隔了一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