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雪中援手積善緣,半截殘指道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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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在醫院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旁,撥通了招待所的電話。等傳達室叫來熊哥,熊哥的聲音像炸雷一樣:「林子!你跑哪去了!我們找了你半天!我們還以為你出啥事了!」

  「熊哥,我沒事。」林墨生怕他們擔心,「在江邊看冬捕的時候跟你們走散了,後來碰到一個老人病倒在窩棚門口,燒得厲害,我把他送到醫院來了。這兩天得在這邊守著,你們別擔心,該吃吃該睡睡,我忙完就回去。」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熊哥的嗓門低下來,但那股著急勁兒還在:「什麼老人?你一個人行不行?醫院在哪?我過去!」

  「不用。老人情況穩住了,有護士看著。你跟超英、援朝說一聲,別讓他們也跟著上火。」

  「哎——」熊哥還想說什麼,林墨已經把電話掛了。

  他回到病房的時候,老人醒著。

  病房裡的日光燈白得有些刺眼,老人半靠在床頭,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比剛送來的時候好了一些,至少能睜開眼睛,能把人看清楚了。

  老人看見林墨進來,目光跟了他一路,從門口跟到床邊。林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從食堂打來的小米粥放在床頭柜上,打開蓋子,熱氣冒上來。

  「您餓了吧?先喝點粥。」

  老人沒有看粥,他看的是林墨。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湧。就像一塊凍了整個冬天的冰面,底下有河水在流,冰裂開了縫,水從縫隙里往外滲,擋不住。

  「你叫什麼?」老人的聲音還是很低,暗啞里透著疲憊和無力。

  「林墨。」

  老人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像是含著一顆糖,品了品滋味。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林墨沒想到的話:「你救我,不怕惹麻煩?」

  林墨正拿著勺子攪粥,聞言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老人:「什麼麻煩?」

  「我這樣的人,倒在街上,沒人敢碰。」老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苦澀,「怕沾上事,怕送不回來,怕家屬訛上。你倒好,二話不說就把我弄到醫院來了,操心不說還得花錢。」

  林墨把粥碗端起來,遞到老人手邊:「看見了,總不能不管!」

  老人沒接碗,他的目光落在林墨的手上。那是一雙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的手,不是城裡人的手。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搭上了林墨的腕子。

  兩根枯瘦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搭在林墨的尺骨與橈骨之間,像是老中醫在號脈,又像是在摸一件東西的分量。林墨沒有躲,任他按著。

  老人的眼皮微微合攏了一瞬,又睜開。

  「骨相好。」他說,聲音里多了一點什麼東西,「可惜了,沒人領進門。」

  林墨沒聽懂,但沒問。

  老人放開他的手腕,靠在床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牆上劃出一道細細的亮線。病房裡安靜極了,只有暖氣片咕嚕咕嚕的水聲,和遠處走廊里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我跟你說說我的事吧。」老人忽然開口了,「哎,不中用了,再不說恐怕就沒機會了。」

  林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好。

  老人姓佟,鑲黃旗。祖上,是康熙朝的重臣佟國維。到他爹那一輩,家道雖然中落了,但憑著世代相傳的一身軟硬功夫,還是在末代皇帝溥儀的御前補了一個二等侍衛的缺。所謂御前帶刀侍衛,聽著氣派,實際上那時候清室已經覆滅,不過是溥儀身邊做樣子的擺設罷了。

  後來日本人來了,在長春弄了個偽滿洲國,把溥儀弄去當傀儡皇帝。他爹就帶著他跟著去了長春,後來也,他也成了帶刀侍衛。

  但這個時候,滿洲國人在日本人眼裡就是二等國民。

  他親眼看著那些日本人對著溥儀指手畫腳,看著曾經的三跪九叩、忠君愛國,被人像破抹布一樣丟在地上踩。

  「我心裡頭不痛快。」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有一回,一個日本軍官當著我的面,往溥儀身上彈菸灰。溥儀不敢吭聲,我也不敢吭聲。可那天晚上,我跑了。」

  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出來,給林墨看那根斷掉的小指。

  「跑之前,我把這根手指切了。御前侍衛帶刀,手紋和指紋在宮裡有存檔。不切掉,遲早被人翻出來。」

  林墨看著那根斷指,斷口處疤痕發白,不像是刀傷,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扯掉的。他的喉嚨有點發緊。


  「跑出來以後,隱姓埋名幾十年。在深山老林里躲過,在煤窯里挖過煤,在碼頭上扛過大包。不敢成家,不敢跟人深交,不敢喝醉了酒說夢話。跟誰都防著,防了幾十年,到頭來落得一身病,孤零零地倒在一堆破棉被裡,差點凍死、餓死。」

  他停下來,看著林墨。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我這輩子,沒欠過誰的情。但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條命。」

  林墨剛要開口,老人擺了擺手,不讓他說話。

  「我沒什麼能還你的。錢沒有,東西沒有。只有一身在藏了幾十年的功夫,再不傳人,就要跟我一起爛在土裡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薄薄的,牛皮紙封面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他把冊子放在林墨手邊,然後用那雙枯瘦的手,慢慢地把林墨的手拉過來,攤開掌心。

  「你把手伸出來。我教你第一樣東西——認穴。」

  那一夜,林墨沒有回招待所。

  吃了飯,佟老頭的精神比好了許多,像是把壓了幾十年的話一口氣倒了出來,連帶著把壓了幾十年的功夫也一點一點地往外拿。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那些話不說,就爛在肚子裡了;那些功夫不傳,就帶進棺材裡了。

  他讓林墨把那本冊子翻開,翻到畫著人體簡圖的那一頁。紙頁發黃髮脆,邊角有好幾處被蟲蛀了,但上面的墨跡還在。密密麻麻的,標滿了穴位,紅圈、黑點、三角符號,還有用小字標註的「死穴」「暈穴」「麻穴」。

  「人體三百六十五個正穴,你不需要全記住。」老人的手指點在圖上,指尖微微發顫,「生死關頭,你只需要記這十二個。」

  他拉過林墨的手,按在自己肋骨間的某個位置。林墨的手指觸到老人的身體,感覺那裡的皮肉薄得像紙,底下的骨頭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這是章門,肝經之募穴,擊之肝氣逆亂,重則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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