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勾魂的黃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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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散得很晚很晚,林墨和熊哥帶著知青點的一眾年輕人留下來「打掃戰場」後,各自回窩。

  校長叔家的暖屋裡。

  根生坐在角落,聽著老娘和媳婦喁喁而語,眼睛紅紅的。

  校長叔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爐子裡的火苗跳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起。校長叔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是一把彈弓,木頭柄磨得油光鋥亮,皮筋已經老化了,一拉就斷。

  根生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著。他的手指摸著那木頭柄,摸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小時候你最愛玩這個,」校長叔說,聲音很輕,「我一直放著。」根生攥著那把彈弓,攥得緊緊的。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把那彈弓貼在胸口。校長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出去了。

  何大炮留下的宅子裡,熊哥躺在炕上嘴裡還在嘟囔:「根生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扶他回來的彩芹站在旁邊,又氣又笑。

  林墨和丁秋紅回到相鄰的宿舍門口,誰也不願回各自的房間。

  丁秋紅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今天真好。」林墨點點頭,把她摟得更緊了些。「真好。」遠處的山,黑黢黢的,靜靜地臥在天邊,像一群蹲著的巨獸。可今夜的靠山屯,亮得像過年。不,比過年還亮。

  有些傳說只是傳說,可有些事情,遠比傳說要邪乎得多。

  根生回來的第三天,一家人坐在炕上,爐火燒得旺旺的,煤油燈跳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校長嬸子坐在那裡,她的眼睛一會兒落在根生臉上,一會兒又挪到春草身上,一會兒又去看虎子。她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又看著看著,笑了。她怎麼也看不夠。

  十多年前,她以為自己永遠失去了兒子。那時,她對著大山喊「根生」,喊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人應。她跪在山神廟裡,求山神爺把兒子還給她,求了一遍又一遍,跪得膝蓋都腫了。

  她以為老天爺沒聽見。原來老天爺聽見了。不光把根生還給他了,還給了他一個兒媳婦,一個孫子。

  校長叔坐在炕沿上,抽著煙,菸袋鍋子裡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春草抱著虎子坐在旁邊,虎子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

  林墨和熊哥搬了小板凳坐在外屋門口,丁秋紅給他們倒了水,也在旁邊坐著。

  校長嬸子輕輕搖了搖那楚克的手,聲音發哽:「根生,跟娘說說,那年……你到底咋丟的?」

  那楚克低著頭,手指摸著彈弓的木頭柄,摸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壓了十幾年的話一點一點地往上頂。

  「那年秋天,天還不太冷。」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爹去公社開會了,娘在家納鞋底子。我說去撿柴,就在山口外頭,不往山里走。娘說行,早點回來。我答應了,說天黑前就回來。」

  校長嬸子的眼淚一下子又涌了出來。

  根生的聲音頓了一下,手指摸著彈弓的木頭柄,像是在那裡頭藏著什麼。「我背了個筐,拿了一把柴刀,就去了。山口外頭的干樹枝子挺多,沒費什麼勁兒就撿了半筐。我想著再撿點就滿了,天黑前准能到家。」

  他的眼睛望著火爐,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裡,像是也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在一塊大石頭底下,我看見幾隻小黃皮子。」

  「黃皮子?」熊哥在外屋忍不住插嘴,「黃鼠狼?」

  根生點了點頭:「小的,比老鼠大不了多少,毛茸茸的。它們在石頭底下玩,你追我,我追你,吱吱叫。看見我來,也不跑,就蹲在那兒看我,小眼睛亮亮的,像黑豆似的。」

  炕上炕下的人都屏著呼吸聽。東北人都知道,山里那些東西——白仙、黃仙、胡仙、柳仙、灰仙——是不能輕易招惹的。小孩子打小就被大人叮囑:看見了裝作沒看見,繞道走,別說話,別盯著看。可小孩子的眼睛,總是管不住的。

  「我想起娘說過的話,不能招惹它們。我就想走。可那小東西,實在招人稀罕。有一隻最小的,歪著腦袋看我,還往前跑了幾步,又回頭看,像是在叫我跟它玩。」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我就……多看了幾眼。就幾眼。」


  外屋的熊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林墨拉住了。

  「看著看著,我就忘了時間。」根生的聲音更低了,「它們往山里跑幾步,停下來看看我,我再跟幾步。又跑幾步,又停下來,我又跟幾步。也不是真想跟,就是……就是想看看它們到底要幹啥。小孩子嘛,好奇,什麼都想看看,什麼都想摸摸。」

  火爐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爐台上,滅了。屋裡一下子暗了暗,又亮了起來。

  「後來呢?」校長嬸子輕聲問,聲音顫得像風裡的燭火。

  根生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長,長得像是要把那十幾年的光陰都裝進去。他的嘴唇動了動,終於吐出兩個字。

  「起風了。」

  「那風來得很突然。」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剛才還好好的,忽然就刮起來了。嗚嗚的,從山裡頭往外灌,颳得樹枝子嘩嘩響,颳得地上的落葉滿天飛。那些小黃皮子一下子就沒了,鑽到石頭縫裡頭,連影子都看不見。我喊它們,它們不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窗戶。窗戶紙外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的眼睛像是穿透了那層紙,穿透了夜色,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想回去,可回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周圍全是霧。白茫茫的,啥也看不清。來時候的路,找不著了。我喊了幾聲,沒有人應,只有回聲,在山裡頭蕩來蕩去,像鬼叫似的。」

  校長叔抽菸的手頓了一下。他是山里人,知道牛角山起霧意味著什麼。那霧不是普通的霧,是那種能把人纏住的霧,是連老獵人都要繞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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