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一半臉兒哭,一半臉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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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利發滿臉堆笑,握住校長叔的手,使勁搖了又搖:「老陳,大喜啊!兒子找回來了,這是天大的喜事!我代表公社,來祝賀!來祝賀!」他回頭沖李衛國使了個眼色,李衛國趕緊把帶來的東西遞上來。兩瓶茅台,一條中華,還有一大包糖果。

  校長叔愣了一下:「王主任,這太貴重了……」「不貴重不貴重!」王利發擺擺手,「應該的!應該的!」校長叔不好再說什麼,趕緊往裡讓人。

  王利發走到那楚克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像,真像!這眉眼,這身板,活脫脫和老陳一個模子裡脫出來的!」他又轉頭看校長叔,「老陳,你福氣大啊!」校長叔笑了笑,沒接話。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菜上來了。

  紅燒肉、燉酸菜、小雞燉蘑菇、紅燒魚、炒雞蛋、粉條燉肉、白菜豆腐湯……擺了一桌又一桌。酒是熊哥從供銷社搬回來的北大倉,還有幾瓶王利髮帶來的茅台,酒瓶擦得鋥亮,標籤紅艷艷的。

  熊哥站端著酒碗,嗓門大得像打雷:「各位老少爺們兒,今天是個好日子!校長叔的兒子根生大哥,找回來了!十幾年了,不容易!咱們今天好好喝一頓,酒肉管夠,不醉不歸!」眾人轟然叫好,碗碰碗,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校長叔端著碗站起來,手有些抖。他清了清嗓子,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他看了那楚克一眼,那楚克也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可什麼都說了。校長叔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酒辣,辣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那楚克也幹了,嗆得臉通紅,眼淚也出來了。父子倆對視著,都笑了,都哭了。

  校長嬸子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笑著笑著就哭了。春草坐在她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輕聲說:「娘,別哭了,大喜的日子。」校長嬸子點點頭,用袖子擦擦眼淚,又笑了。

  虎子坐在春草懷裡,手裡抓著一塊紅燒肉,啃得滿臉是油。他不認識這些人,可他知道,今天有好吃的。他啃完了肉,又伸手去抓,嘴裡喊著:「肉!肉!」滿桌的人都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春草給他擦了擦嘴,指了指校長嬸子,輕聲說:「虎子,叫奶奶。」虎子歪著腦袋看了校長嬸子一眼,小嘴一咧,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奶奶!」校長嬸子的淚忍不住了。孩子原本認生,現在終於肯叫她奶奶了,她伸出手,把虎子從春草懷裡接過來,抱在懷裡,摸了又摸,親了又親。「乖,乖,奶奶的好孫子。」她的聲音發哽,可臉上皺紋里蘊著笑意和疼惜。

  校長叔伸手摸了摸虎子的小臉蛋,虎子也不認生,咯咯地笑著,伸出小手去抓校長叔的鬍子。校長叔被他抓得直咧嘴,可他不躲,就那麼讓他抓著。

  「這孩子,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

  校長嬸子摟著虎子,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根生他爹,咱得謝謝人家孟大哥。要不是他,根生……根生他……」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下來了。

  校長叔沉默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幾次,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的:「是……是得謝謝人家。」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養了十幾年,人家不但救了咱孩子命,還教他打獵,教他使槍,教他在山裡怎麼活命……」

  他停了一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現在咱孩子回來了,咱高興了,咱得意了,可人家養大的兒子,是被咱硬生生奪了!」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樣,嘴唇在抖,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他把臉猛地別過去,衝著門口的方向,肩膀微微發抖。從側臉滾下來的水珠,掉進了他花白的胡茬里。

  那楚克腦子裡閃過一個個畫面——

  阿瑪把他從樹上解下來,脫下狍皮袍子裹住他,自己只穿一件單薄的鹿皮坎肩,深山的秋色里跋涉。

  後來阿瑪教他打獵。

  怎麼追蹤狍子的腳印,怎麼在山脊上辨方向,怎麼從鳥叫聲里聽出林子裡的動靜。阿瑪教他射箭的時候,手把手地握著他的手,說「弓要穩,心要靜,箭就是你,你就是箭」。阿瑪自己不怎麼識字,但教會了他在山裡活下來——哪種植物的根能止疼,哪棵樹的方向能帶你走出老林子,暴風雪來了往哪邊躲。那些東西比書本厚,比命重。

  他想起阿瑪每次出門打獵,走到帳篷門口,都要認認真真地看一眼,像要把他的模樣刻進眼睛裡。

  「在家等著,」阿瑪說,「阿瑪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每次都是這句話。每次說的時候,阿瑪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笑不張揚,就是嘴角微微往上彎一下,眼睛眯起來,眼角擠出一堆褶子,像個得了糖的孩子。那楚克那時候小,不懂,就覺得阿瑪說話算話,每次回來真的會帶好吃的——烤松塔、野蜂蜜、狍子肝,有一回還帶回來一隻活著的小花鼠,用樺皮簍子裝著。


  後來長大了他才明白,阿瑪那句話,從來不只是說給他聽的。阿瑪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在外面風裡雪裡,在林子裡跟野獸拼命的時候,心裡頭想的是「家裡有個孩子在等我」。那句話是阿瑪的念想,是他的一條命。

  那楚克使勁咬著嘴唇,他想起了孟鐵山蒼老的手,想起了他走路時微微駝著的背,想起了離開時,孟鐵山主依嘎布彼此攙扶著站在門口,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看著他。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

  兩個老人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他忽然很想回去。想想回那個老林子裡的帳篷,想跪在阿瑪跟前,叫他一聲「阿瑪」。

  教室里,酒過三巡,氣氛更熱鬧了。

  周排長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熊哥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嗓子都啞了。趙排長在旁邊起鬨,輸了就要罰酒。熊哥連輸三把,喝得直翻白眼,可還是咧著嘴笑,笑得像村口那棵老榆樹。

  王利發端著酒杯,禮賢下士地挨桌敬酒。他敬到校長叔那桌時,又說了好些話,什麼「闔家團圓」、「苦盡甘來」之類的,說得一套一套的。校長叔連連點頭。

  李衛國湊到林墨身邊,壓低聲音說:「老弟,你帶回來的消息,上邊老重視了!」他說的是山里那些事,可人多嘴雜,不敢明說。林墨點點頭,起身和他碰杯。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供銷社的老劉主任喝多了,摟著熊哥的脖子,非要跟他拜把子。熊哥被他勒得喘不過氣,連聲喊:「劉主任,劉叔,松點,松點,我快憋死了!」眾人大笑,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天黑了,席還沒散。

  燈籠掛起來了,紅彤彤的,那紅,不是普通的紅,是那種透著暖意的、亮堂堂的紅,照在雪地上,把雪都染成了粉紅色。孩子們在燈籠下跑來跑去,手裡攥著糖,嘴裡含著糖,口袋裡還塞著糖。大人們圍坐在一起,嘮著閒嗑,喝著酒,誰也不肯走。

  校長叔家的炕上,校長嬸子拉著春草的手,說了一下午的話。

  她把這些年攢下的那些話,一股腦地往外倒,從根生小時候說到他走丟那天,從她怎麼找他說到怎麼差點哭瞎了眼,從那些年怎麼熬過來說到現在怎麼高興。

  她說了好多好多,說到嗓子都啞了,可她還是不停。

  春草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插一句。虎子在旁邊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糖渣,小手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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