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往事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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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慌了,也怕了!」根生的聲音開始發抖,「我就往前走,想著走快點,總能走出去。可越走越走不出去,霧越來越濃,樹越來越密,全是沒見過的林子。那樹長得奇形怪狀的,有的歪著長,有的倒著長,有的乾脆躺在地上,還活著,枝條往上伸著,像掙扎的蛇。

  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林子。」

  他的聲音更低了:「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柴刀也沒了,身上就一條繩子。我就一個人,在林子裡頭轉,轉來轉去,全是樹,全是霧,全是沒見過的石頭。那些石頭也是怪模怪樣的,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張牙舞爪的,看著就瘮人。」

  校長嬸子的眼淚無聲地流,可她沒出聲,就那麼聽著。她怕她一出聲,兒子就不說了,她怕他一不說,她就永遠不知道當初他遭遇了什麼。

  「天黑了。」那楚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走不動了,就靠著一棵大樹坐著。又冷又餓,不敢閉眼,可眼睛睜不開。迷迷糊糊的,聽見狼叫。」

  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一瞬間,連爐火都好像暗了暗。

  「開始是一隻,後來是好幾隻,再後來,四面八方都是。那叫聲此起彼伏的,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像是商量著什麼,有的像是在互相呼喚。我知道狼來了。小時候爹教過,遇見狼不能跑,跑不過。狼比人快,你越跑它越追。」

  根生的手攥著彈弓,攥得指節緊繃,木頭的紋路都嵌進了肉里。

  「我就往樹上爬。那樹不好爬,我爬上去一點,滑下來一點,又爬上去,又滑下來一些。手腳都磨破了,可我不敢停。我知道,底下那些綠眼睛在等著我掉下去。」

  他停住了,停了好久。爐火噼啪響著,像是在替他催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接著說。

  「後來爬上去了,騎在一根樹杈上。我把腰上的繩子解下來,把自己捆在樹上,綁了一道又一道,怕睡著了掉下去。底下那些狼,就在樹底下轉,仰著頭看我,眼睛綠幽幽的,一盞一盞的,像鬼火。它們不叫了,就那麼仰著頭,等著。」

  校長叔的煙早就滅了,他沒再點,就那麼捏著菸袋鍋,手指微微發抖。

  校長叔和校長嬸子都是一樣的心疼:一個12歲的孩子,在深山裡四顧無人,不知道那裡是回家的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什麼樣的無助和絕望?

  「我在樹上待了多久,不知道。」根生的聲音空洞洞的,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天亮了,狼走了幾隻,還有幾隻趴在樹底下不走。天又黑了,又來了幾隻。反反覆覆的。我數過,最多的時候有十幾隻。它們輪班,像是在站崗,等我自己掉下去。」

  「渴了就舔樹葉上的露水,餓了……」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沒有吃的。就那麼餓著。頭一天餓得難受,肚子裡像火燒。第二天就不餓了,餓過了勁兒,什麼都不想了。第三天,啥感覺都沒有了。就是困,困得不行,眼皮像灌了鉛……」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彈弓。

  「後來就啥也不知道了。再醒過來,就躺在阿瑪家的帳篷里。身上蓋著獸皮,火塘燒得旺旺的,那火光很暖。」

  「可我是誰?從哪來的?出來做什麼?全都不記得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不會說話,不認人,不知道自己是誰。就記得冷,記得餓,記得那些綠眼睛。其他的,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

  屋裡靜得能聽見爐膛里火苗舔著柴火的聲音,能聽見窗外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聲。那聲音很輕,很細,可每一聲都砸在人心上。

  校長嬸子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淌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熱熱的。

  春草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虎子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又睡過去了。熊哥在外屋使勁吸鼻子,吸得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丁秋紅背過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肩膀也在抖。林墨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眼睛望著火爐,可那火苗在他眼睛裡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校長叔把菸袋鍋放在炕沿上,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他伸出手,像那年根生小的時候那樣,摸了一下他的頭。那手很糙,滿是老繭,可摸得很輕,很輕,像是怕摸疼了他。

  根生抬起頭,看著父親。父親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背也駝了,手也糙了。可那雙眼睛,和記憶深處那個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樣。那是冬天他趴在炕上看小人書時,父親端著煤油燈湊過來給他照亮的眼睛;是他第一次進山摔倒了,父親蹲下來扶他時看著他的眼睛;是他背著筐出門,父親站在院門口叮囑他早去早回時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這雙眼睛,可那時候他記不起了是誰。

  他每次伸手想拉住他,卻總是不能如願。

  如今,四目相對,夢想照進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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