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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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長叔蹲在灶台邊燒火,添一根柴,看一眼外頭,又添一根柴,又看一眼外頭。他不說話,可嘴角一直翹著,怎麼也壓不下去。他看的是堂屋的方向——根生正在那裡,被屯裡的一眾老人簇著噓寒問暖。

  那些老人,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孫老貴、老李頭、趙大叔……一個個頭髮花白,滿臉褶子,可這會兒都笑得合不攏嘴,圍著根生,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滿臉的高興里又帶著訝愕。

  「根生啊,你還記得我不?我是你孫大爺,你小時候偷我家棗,我追了你半條街,你跑得比兔子還快!」孫老貴拍著根生的肩膀,滿臉慈愛。

  根生看著他,開口道:「孫大爺,你家那棵棗樹還在不?我記得那棗可甜了。」孫老貴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溢出眼眶。「在,在!來年你想吃,大爺給你摘!」

  老李頭拉著根生的手:「根生,你還記得那年冬天不?你淘氣掉進雪窟窿里,是你李大爺我把你揪上來的。你小子,那時候才這麼高。」他比劃了一下,手在大腿那裡比了比。根生點了點頭:「記得。李大爺,要不是你我非凍壞不可。」

  趙叔是屯裡的飼養員,沒少讓大牲口馱著屯裡的孩子耍。根生叫了一聲:「趙叔,小時候你總是讓我騎著匹棗紅馬!」趙叔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可他的嘴角在抖,抖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回來就好。」就四個字,可那四個字裡頭,有千斤重。

  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著根生小時候的糗事。說他三歲的時候追著一隻兔子跑,摔了一跤,把門牙磕掉了,哭了一下午。說他五歲的時候,偷吃了校長嬸子藏在柜子里的糖,被發現了,嘴上的糖還沒擦乾淨,就撒謊說沒吃。說他七歲的時候,第一次跟校長叔進山,看見一隻野雞,追了半天沒追上,回來氣得飯都不吃。

  根生聽著,笑著,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他想起來了。

  什麼都想起來了。

  ——誰能想到,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消失在大山里,時隔十幾年後竟然奇蹟般地回來了!而且,校長叔丟失的親兒子是被乾兒子一樣的兩個知青給帶回來了!

  誰要說這世界上沒有因果關係,這幫老傢伙們一定不信。

  陳啟明早年就是抗擊美帝的戰鬥英雄,回到屯子裡後人性也是沒得說,他老伴就更不用說了,單一個姑娘家家給公婆養老送終就在十里八鄉傳為佳話。

  隊長叔家的廚房裡,隊長嬸子正領著幾個老娘們忙活。大鍋燉著酸菜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酸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旁邊的大盆里,和好的苞米麵發得正好,金黃金黃的,準備貼餅子。

  隊長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嘬著菸袋鍋子沖屋裡喊:「多燉點,別不夠吃!」

  「夠夠夠!」隊長嬸子回他,「熊崽子買了半扇豬,撐死你都夠!」隊長叔嘿嘿笑了兩聲,把菸袋鍋子磕在鞋底上,又裝了一鍋。

  何大炮留給熊哥的那處宅子裡,更熱鬧。那是熊哥的家,如今他跟彩芹定了親,彩芹也在這兒幫忙。灶上燉著紅燒肉,咕嘟咕嘟地響著,油亮亮的肉塊在鍋里翻滾,香氣能把人饞哭。彩芹繫著圍裙,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

  她一邊翻著鍋里的肉,一邊指揮熊哥:「把那魚收拾了!鱗刮乾淨!」熊哥老老實實地蹲在院子裡的水盆邊刮魚鱗,颳得滿手都是腥味,可他樂呵呵的,嘴裡還哼著小調。他看了一眼彩芹,彩芹也看了他一眼,兩人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蜜,有糖,有化不開的甜。

  快到晌午的時候,小學校教室里的桌椅板凳被清理出來一部分,因為教室要騰出來做「餐廳」,賀老師和趙老師站在那兒邊忙活邊指揮,孩子們跑前跑後地幫忙,搬得滿頭大汗,可誰也不肯歇。

  「這張放這兒,那張放那兒,對齊了,別歪歪扭扭的!」

  趙老師的聲音在操場上響起,像給學生上課一樣,中氣十足。

  桌椅在兩個教室各擺了五六桌,桌布是沒有的,可每張桌上都鋪了報紙,上頭擺著碗筷和酒盅,碗是粗瓷的,邊沿有磕碰的缺口,可擦得鋥亮。

  教室里的黑板沒擦,上頭還寫著昨天的算術題,2+3=5,5-2=3。可今天沒人看那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些桌子,盯著那些碗筷,看向幾處廚房方向。

  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大人們站在旁邊嘮嗑,等著開席。

  有個別人後知後覺問:「今兒個到底啥喜事?這麼大陣仗?請全屯子人吃大桌」

  「你還不知道?」旁邊的人壓低聲音,「陳校長的兒子找著了!丟了十幾年的那個!」

  「真的假的?」「那還能有假?人都在屋裡頭坐著呢!」那人往校長叔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嘖嘖稱奇,連說了好幾遍「老天爺開眼了」。

  遠路的客人到了。

  最先來的是蘇文哲。他是從幹校趕來的,坐的是王武衛派的車。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頭比以前好了許多。他一下車就往校長叔家走,腳步快得像年輕人,踩得雪地咯吱咯吱響。

  校長叔正站在院子裡,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迎上去。兩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可眼睛裡都有淚光。蘇文哲拍了拍校長叔的肩膀,聲音有些發哽:「老陳,恭喜。」校長叔點點頭,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握著蘇文哲的手,握了很久。

  蘇文哲轉頭看那楚克。那楚克站在門檻後面,有些侷促,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站。他穿著一身新衣裳,是校長嬸子連夜改的,深藍色的卡其布,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可他還是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蘇文哲走過去,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笑著說:「像,真像。跟你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校長叔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知青排的周排長和趙排長也來了。他們騎車來的,除了車把上掛著的酒瓶子,后座上還馱著半扇豬肉,豬肉用麻繩捆著,晃晃悠悠的。他們把車往牆根一靠,扯著嗓子喊:「陳叔!恭喜恭喜!我們蹭飯來了!」校長叔迎出去,一人給遞了根煙。

  周排長接過煙,往耳朵上一夾,探頭往廚房那邊看:「好傢夥,這是要辦流水席啊?」「辦!」熊哥擦著頭上的汗過來招呼,「今兒個不醉不歸!」

  最讓人意外的是,公社主任王利發也來了。他是坐著那輛吉普來的,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了下來。武裝專干李衛國跟在後面,供銷社主任老劉也來了,手裡還拎著兩提罐頭,罐頭瓶子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看著就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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