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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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顛簸,還有馬匹奔跑時肌肉的起伏。

  劉凡被橫置在馬背上,雙手反剪在身後,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頭上罩著一個散發著汗臭和霉味的布袋,眼前一片漆黑。

  每一次馬蹄砸向地面,他的胃便遭受一記重擊,酸水翻湧,幾欲作嘔,頭罩緊貼在臉上,隔絕了大部分空氣,讓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這已經是第幾次嘗試逃跑了?

  第五次?還是第八次?

  混亂的意識已經讓他無法精確計數。

  他只記得,每次他估算著時機,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從這令人作嘔的顛簸中滾落時,那個看似老邁的陳叟,總會如鬼魅般及時出現,用那雙冰冷如鐵鉗的手,將他重新死死按回馬背。

  「劉小郎,莫要再白費力氣了。山道崎嶇,摔斷了腿腳,受苦的還是你自己。」

  陳叟的聲音依舊是那般蒼老,但與之前的怯懦不同的是,此刻這聲音冷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甚至聽不出威脅,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掙扎是徒勞的,至少目前看來是。

  每逢大事需有靜氣。

  腦海中,一個蒼老而平和的聲音悄然響起,那是師父的聲音。

  冷靜。

  唯有冷靜,才能思考,才能捕捉任何可能存在的生機。

  劉凡不再做無謂的消耗,他放緩呼吸,努力適應著這令人窒息的顛簸。

  他萬萬沒料到,這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老人身手竟那麼敏捷狠辣,能趁他分神鬆懈的瞬間將他擊暈,他甚至沒看清對方的動作,眼前便是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等他再次恢復意識,便已是如今這般境地。

  風聲在耳畔呼嘯,帶著山間特有的陰涼。

  馬蹄踏在似乎是土石混合的路面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噠噠」聲。

  不斷有堅韌的枝條掠過,抽打在包裹著他頭部的布袋上,發出「啪」的輕響,有時甚至會刮到他的手臂或背部,帶來一陣刺痛。

  時間感已經模糊,但他能感覺到,至少已經過去了一整個白天,甚至更久。

  他試圖分辨出目前身處在哪裡,但可惜他是半途醒來的,失去了最初的參照,根本無從判斷,只能依稀感覺是在往北走,而且根據越來越濃重的植被氣息判斷,很可能已經進入了某處山林深處。

  「為什麼?」劉凡艱難地開口,聲音透過布袋,顯得有些悶啞。

  他試圖挑起話頭,他需要信息,任何信息,哪怕是敵人的回答,也能提供些蛛絲馬跡。

  過了好幾息,陳叟那冰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簡短得吝嗇:「到了地方,你自會知曉……」

  之後,無論劉凡再說什麼,回應他的,都只有沉默。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劉凡感覺自己快要被顛簸和窒息折磨得再次昏厥過去時,馬速終於慢了下來。

  周圍的聲音也發生了變化。

  風聲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多雜沓的腳步聲,偶爾能聽到壓得極低的交談,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人數並不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煙火、皮革的味道。

  當馬匹停下後,有人走了過來,與陳叟低聲交談了幾句,用的是某種他聽不懂的方言俚語,語調很是恭敬。

  隨後,他被粗暴地從馬背上拖了下來,雙腳落地時一陣發軟,險些栽倒。

  兩雙有力的手立馬架住了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他被這兩人推搡著,踉蹌前行。

  行進了片刻,腳下的路就不再是山石,而是變成了木板,走起來很是平坦,發出「咚咚」的腳步聲。

  沒過多久,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忽然消失,似乎是被什麼隔絕了,進入了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中。

  緊接著,頭上的布袋被猛地一把扯下!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劉凡閉上了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

  左右環顧後,他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個巨大的山洞中。

  洞壁高聳,呈現出嶙峋的形態,但顯然經過人為修整,地面上是夯實的泥土,顯得頗為規整,上鋪木板。

  山洞兩側的牆壁上,插著燃燒的火把,跳動的火焰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明暗不定,光影在山壁上搖曳,仿佛潛藏著無數幽影。


  他的面前,正站著陳叟。

  依舊是那副溝壑縱橫的老臉,眼神里卻再無半分在芍陂塢時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漠。

  「劉小郎,多有得罪。」

  陳叟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必要的流程。

  他揮了揮手,兩雙架著劉凡的手頓時撒開了。

  劉凡活動了一下僵硬無比的脖頸和肩膀,雖然繩索未解,但頭部的自由讓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沒有立刻開口質問,也沒有表現出過度的憤怒或恐懼,只是用同樣冰冷的目光回視著陳叟。

  他知道,對方既然費盡周折將他綁來此地,自然會給他一個解釋。

  陳叟似乎也並不期待他回應,只是自顧自地走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目光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陷入回憶。

  山洞裡一時間陷入沉寂,只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七年了……」

  他突然沙啞地開口,聲音在山洞裡激起輕微的迴響,把劉凡的注意吸引過去。

  「很多人都忘了竇大將軍的事情,忘了他的恩義,忘了他的冤屈……但老朽,忘不了。」

  「當年,大將軍想要剷除閹禍,還朝堂以清明,一切本已謀劃妥當,掌握了北軍五校,只待時機成熟,便可雷霆一擊!可恨……可恨竇太后,優柔寡斷,婦人之仁!被那些沒卵子的閹貨一番裝模作樣的哭訴求饒,便心生動搖,拖延了時機!」

  「就是這一拖延,給了那群閹狗喘息之機!他們矯詔,調兵,反撲……一夜之間,洛陽血雨腥風!大將軍、太傅……還有那麼多忠貞之士,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啊!」

  陳叟說著,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中,竟泛起了點點淚光。

  言語中,是滔天的恨意。

  「大將軍待我恩重如山……我這條老命,早就是竇家的了!我本欲隨大將軍一同赴死,是鄠侯……是大將軍的侄兒鄠侯,他假死脫身,找到了我,讓我必須活下去,告訴我活下去才有希望,活下去才能報仇!」

  說到這裡,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神色,混合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種近乎信仰的狂熱。

  他望著山洞頂,像是感慨,又像是敬畏。

  「經此大難,鄠侯像是徹底變了個人,往日的疏懶奢侈一掃而空。他帶著我們這些僥倖逃出的舊部,一路輾轉,來到了這九江深山中。恰逢陽球任九江太守,奉命平定蠻族叛亂,殺人無數,蠻族各部對其恨之入骨,卻又畏懼其兵鋒。侯爺看準時機,收攏了那些對朝廷充滿怨恨的蠻族部落,在此地隱忍下來,開始積蓄力量。」

  隨後他的目光終於從虛空中收回,重新聚焦在了劉凡身上,眼中含著莫名的深意。

  「侯爺要的,不是占山為王,苟且偷生!而是要,顛覆這昏聵無道、閹宦當權的漢室!是要為竇大將軍,為陳太傅,為所有冤死的忠魂,討還血債!」

  劉凡心中巨震。

  大將軍竇武的舊事他清楚的很,父親在世時曾多次講起。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這遠離洛陽的九江蠻荒之地,攪動風雲、襲擊芍陂塢的蠻族首領,竟然並非蠻人,而是一個漢人!

  還是本該早已在當年黨錮之禍中死去的竇武之侄,曾經的鄠侯——竇紹!

  這麼說的話,這次襲擊芍陂塢的蠻族,是他支使的?為了掠奪人口物資?

  只是,單單如此的話,又為何要大費周章地抓自己呢?

  就在這時,山洞內側傳來腳步聲,打斷了陳叟的回憶,也打斷了劉凡的思緒。

  陳叟聽到聲音,立刻收斂了所有情緒,迅速起身,垂手肅立,姿態恭敬無比。

  劉凡循聲望去。

  火光跳躍間,首先映出的是兩道被拉長的影子,隨後,一個身形高瘦的男子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約莫四十上下的年紀,面容蒼白,仿佛許久不見日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病態,身上穿著深色的粗麻布衣,樣式簡單,甚至有些寒酸。

  像是一根在風中搖曳,即將燃盡的蠟燭,卻又偏偏給人一種極其堅韌、危險的感覺。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錦袍、氣度華貴的年輕人,嘴角正噙著輕鬆玩味的笑意。


  兩人一路交談前行。

  「……如此,依計行事便可,合肥那邊的武器,還需儘快運抵壽春。」

  「鄠侯放心,在下向來守時。只是,望大事功成之日,莫要忘記當日之約。」

  「自然。」

  這時,一名侍衛上前,在高瘦男子耳邊低語了幾句,隨即他的目光就掃向了劉凡這邊。

  他微微頷首,對年輕人道:「袁公子,你說的,就是他?」

  年輕人目光在劉凡身上停了停,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許,點了點頭,又低聲說了句什麼,拱手告辭,轉身便從另一側的通道離開了。

  高瘦男子目送對方遠去,這才緩緩轉身,正眼看向了劉凡。

  只是隨意地擺擺手,一邊的陳叟便躬身退到了遠處陰影里。

  山洞中央,只剩下竇紹和劉凡兩人,隔著跳躍的火焰對視。

  「像,真像。」他仔細端詳著劉凡,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感慨,「眉眼間,有你父親渤海王的模樣,也有……先帝的影子。」

  劉凡心裡沒有絲毫防備,驟聽此言,只覺得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腳下不受控制地「蹬」地後退了一步,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他是怎麼知道的!

  自從下山以來,自己處處小心,從未透露過半分身世,連在馬五、馬弘面前也從未透露分毫,對方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看到劉凡的反應,竇紹似乎很是滿意,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踱步走到劉凡身前。

  他的身形比劉凡要高不少,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本侯竇紹,至於身份,想必陳老方才,都已與你言明……」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跟友人聊天。

  「說起來,本侯與你父親還有過一段……不算愉快的交集。當年孝桓皇帝崩逝,膝下無子,伯父與太厚決議,迎立解瀆亭侯劉宏入繼大統,便是當今那位穩坐洛陽的天子。而你父親,自恃乃是桓帝親弟,認為帝位本該屬於他,便親率門客兵馬企圖在半路劫殺,搶奪迎帝詔書。」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仿佛在回憶當時。

  「而那時,負責護送詔書與迎駕隊伍的將領,就有本侯。」

  聽著對方平淡的話語,劉凡只覺得一股寒氣襲來,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在瞬間變得冰涼。

  他死死地盯著竇紹蒼白的面孔,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乾澀發緊,想要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中一片空白。

  家族的覆滅,一百四十餘口的血仇……繡衣使者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殺……原來,一切的起點,竟然是在這裡!

  是父親的原因?!

  怎麼會?

  他感到腳下的地面仿佛變軟了,幾乎站不住,一直以來支撐著他的仇恨基石,竟從一開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竇紹似乎從劉凡的有些崩潰的眼神中讀出了他的想法,恍然明白了什麼,但並不感覺意外。

  「看來,你並不知道此事,許是你父羞於提及吧……渤海王事敗後,劉宏順利抵達洛陽,登基稱帝,而後,便是伯父清除閹黨失敗身亡。王甫等閹宦掌權得勢後,為了排除異己,把你父親謀反一事舊事重提,大做文章,終致導致你滿門被誅。」

  說到這,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莫名燃起了近乎瘋狂的光芒。

  「若非袁公子告知,連本侯都沒想到,渤海王府竟還有血脈存世,而且,還輾轉流落到了這九江之地,落在了本侯的手中!這難道不是天意嗎?!」

  他的聲音忽然變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股蠱惑人心的力量。

  「劉凡!看看如今的天下!看看洛陽宮城裡的那位天子!他寵信閹宦,放任王甫、曹節之流禍亂朝綱,橫徵暴斂!忠臣含冤,百姓流離,餓殍遍野!泱泱大漢,如今成了那些沒卵子閹奴的玩物!你的身份,對你而言是催命符,是繡衣使者不死不休的追殺令!但放眼這天下大局,它便是……重振乾坤,撥亂反正的大義名分!」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洞中如同燃著兩團鬼火。

  劉凡一時被那氣勢所懾,不敢與其對視。

  「本侯知道,你身負血海深仇!繡衣使者至今仍在追索於你,欲將你這渤海餘孽除之而後快!你想報仇,本侯理解!可你仔細想想,僅憑你一人,或者靠芍陂塢那點微末之力,能做什麼?即便僥倖成功,殺了幾個繡衣使者,然後呢?像只陰溝里的老鼠,被更精銳的繡衣高手追殺,惶惶不可終日,直至某一天曝屍荒野?!」

  竇紹的手臂猛地一揮,身上麻衣帶起一陣風聲,呼呼作響。

  「但跟著本侯,一切皆有不同!」

  「本侯坐擁八公山、淮水之天險,麾下能征慣戰蠻兵數以萬計!更有世家豪強暗中相助錢糧軍械!只需旬月,本侯就能掃平九江,繼而攻下揚、荊,整合江淮之地!隨後,便可揮師向北,直指洛陽!若有你大義名分在手,我等便更師出有名——清偽帝,誅閹宦,還政本源!」

  他的話語如同狂風暴雨,衝擊著劉凡的耳膜,也衝擊著他那顆被仇恨浸染的心。

  「本侯可以在此立誓,只要大事可成,便擁立你為帝!」

  「屆時,你不再是四處逃亡的罪裔,而是大漢的天子,是天下共主!你要報仇,只需端坐於廟堂之上,一道詔書間,王甫、曹節,還有他們手下沾滿鮮血的繡衣一脈,便可名正言順地定為國賊,盡可株連,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跟著本侯,你的仇,就不再是私仇,而是堂堂正正國讎!你的恨,將由整個天下的力量,來替你洗刷!那些曾帶給你無盡痛苦和噩夢的仇人,將在你的一聲令下,灰飛煙滅!」

  竇紹的聲音,帶著魔性的誘惑,在山洞中反覆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柄柄重錘,敲擊在劉凡的心上。

  立自己為帝?

  報仇雪恨,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尋仇,而是酣暢淋漓的清算?

  將那些曾經無數日夜,帶給他無盡恐懼的繡衣,連根拔起,滿門誅絕?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夾雜著復仇的快意和對權力的野望,以及一種即將掌控自身命運的激動,隨著竇紹這番話轟然衝上劉凡的顱頂!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雙目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密密麻麻的血絲,視線都變得有些模糊、赤紅。

  這份誘惑,太大了!

  大到他幾乎無法抗拒!

  仿佛他只要點一下頭,過往一切的血淚和屈辱,都能得到最徹底、最痛快的償還!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高坐龍椅之上,俯瞰著丹墀之下匍匐的百官;看到了王甫等人被剝去官服,枷鎖纏身,跪在刑場之上;他看到了無數繡衣使者人頭,被盛在木匣里,呈送到他的面前。

  他仿佛聽到了自己那冰冷的聲音:「夷三族!」

  自己身上背負的家族亡魂在那一瞬間,得到安息……

  這些幻象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誘人,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徹底吞噬。

  可就在這熾熱的欲望烈焰即將燎原,即將把他拖入萬丈深淵的邊緣時,另一幅幅畫面,卻又頑強地、不合時宜地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芍陂塢內,馬五深邃而暗含信任的眼神;馬弘拍著他肩膀,爽朗大笑的模樣;蔣欽沉默卻可靠的背影;鐵匠鋪、野豬嶺、河灘營地;還有石婆嘶吼的遺言、石娃依賴地牽著他衣角的小手……

  凡兒,為師補益蒼生的遺願,交給你了……

  竇紹要的,是顛覆,是戰爭。

  一旦跟著他,自己就將不再是劉凡,而是一個符號,一個被高高舉起的傀儡,一個註定要被綁在戰車之上,通往更多殺戮與毀滅的棋子。

  在這個過程中,將會有多少個「芍陂塢」被摧毀?多少個「石娃」會失去親人?師傅追求的「補益蒼生」,又將從何談起?

  而在芍陂塢,雖然前路布滿荊棘,需要他一步步艱難經營,但那裡有他親手參與、建立的東西,有信任他、依賴他的人,有一條或許漫長坎坷,卻能真正踐行「格物補益蒼生」理想的道路。

  那裡的復仇,或許會緩慢,卻乾淨,問心無愧。

  一邊,是一步登天、直達權力巔峰與快意恩仇的捷徑,腳下卻是萬丈深淵和無盡的血海。

  一邊,是需要披荊斬棘的漫長跋涉,前路未知,卻能讓他每晚安然入睡,對得起自己的本心。

  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熾烈燃燒,舔舐著他的理智。

  權力的誘惑在耳邊低沉絮語,撩撥著他的欲望。


  劉凡站在那裡,綁在身後的雙手死死握緊成拳,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他甚至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反而讓他混亂而灼熱的頭腦,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的目光,在竇紹那充滿誘惑威壓的逼視下,從最初的震驚、動搖、激烈掙扎,逐漸變得深沉。

  最終,所有的波瀾都被他強行壓下,歸於一種近乎可怕的、死水般的平靜。

  他需要權衡。

  不是為了眼前的得失安危,不是為了即刻的生死存亡。

  而是為了,他劉凡,究竟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是為了復仇可以不擇手段、甘願淪為他人棋子的復仇者,還是一個即便背負血海深仇,也依然記得蒼生疾苦、試圖走一條正道的人。

  更是為了……

  他究竟要選擇一條什麼樣的路,去走完自己的一生。

  最終,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迎向竇紹逐漸變得冰冷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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