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芍陂藥露
成功釀出藥酒，像是在密不透風的鐵屋中鑿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了希望的光。
但如何將這條縫隙擴大，仍需要更為縝密的謀劃。
酒依然是那酒，關鍵在於，如何讓它以「藥」之名，行於世，立於法。
接下來的幾日，酒壚後院那間試製作坊，重心已從純粹的工藝摸索，轉向了為推向市場做最後的準備。
劉凡站在一堆新燒制出來的陶器前，眉頭微蹙。
這些都是按他的要求，從壽春的陶坊緊急趕製的小陶瓶，形制要比傳統酒罈精巧的多，但在他看來，仍是差了點什麼。
「元義兄，」劉凡拿起一個深褐色的陶瓶，對身旁的馬弘說道，「若我們依舊用這般形制的容器，即便貼上標籤，在旁人眼中，它與酒的關聯還是太深。既是藥，便需從裡到外，都與酒做出區分。」
馬弘也拿起一個陶瓶掂了掂，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顏色。」
劉凡目光掃過角落一堆用於給陶器上色的顏料，最終定格在一抹素淨的白上。
「通體施以白釉，不求紋飾華麗，但求潔淨雅致。再貼上紅紙標籤，寫明『芍陂藥露』，下注『祛風除濕，強筋健骨』或『辟穢防疫，扶正固本』。這樣下來，人未飲其物，先觀其形，便知此非助興之飲，而是療疾養生之物。」
馬弘眼睛一亮，撫掌哈哈笑道：「妙啊！白瓶紅簽，光是這賣相，就脫了酒的俗氣，我這就讓人去陶坊盯著他們改！」
「先別急，還有宣傳話術，」劉凡趕忙拉住對方，又補充起來。
「名號既定為『藥露』，往後所有夥計，乃至你我，言辭間須徹底避開『酒』字，統一口徑。對外只言此乃『芍陂藥露』，乃匯集琅邪山秘傳方劑，精選地道藥材，融於精粹基液所得，是難得的『醫家聖品，養生良方』。我們要讓自己人先堅信不疑，方能取信於人。」
馬弘聞言神色一肅，重重點頭。
「放心，這話我親自去交代，誰敢說錯半個字，壞了大事，我扒了他的皮！」
於是，包裝與定位的策略迅速被貫徹執行。
當第一批素白瓶身、貼著醒目紅簽的「芍陂藥露」，整齊地擺放在條案上時，連張伯這樣的老師傅都忍不住走上來，嘖嘖稱奇。
這般清雅模樣的「酒」，他釀了一輩子，也是頭一回見，心中對劉凡的奇思妙想更是嘆服。
然而，光是改頭換面還遠遠不夠。
要讓這「藥露」名正言順地流通於世，最關鍵的一步，在於獲得權威的背書，並打通官府的關節。
這一步，就非經驗老辣、人脈深厚的馬五親自出馬不可。
第二天，馬五便換上了一身稍顯正式的深色直裾，吩咐人備好車馬，帶上兩瓶精心包裝的藥酒和一份方略，悄然離開了酒壚。
他的目的地，是壽春城內一位姓徐的老醫者家中。
徐醫者世代行醫，在壽春一帶頗有名聲，更重要的是，他與道人方士往來頗多，對道家養生、方劑之術並不排斥，甚至頗有研究，與馬五也素有往來，算得上是能言之友。
馬車在徐醫者清幽的宅院前停下，門房通傳後，馬五被引入一間的書房。
徐醫者鬚髮皆白，面色紅潤，正伏案翻閱一卷帛書。
見馬五來訪，他含笑起身相迎：「馬掌柜今日怎得有暇光臨寒舍？」
馬五拱手還禮，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那白瓷瓶和方略呈上，開門見山：「徐老，冒昧打擾。此乃酒壚新得之方，依古法所製藥露，意在祛風活血，強健筋骨。徐老精通藥理，見識廣博，特來請您品鑑，看看此物，可能當得一個藥字？」
徐醫者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接過白瓷瓶，拔開軟木塞，湊近鼻端輕輕一嗅，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他小心地倒出少許在杯中，仔細觀察其色，又淺嘗一口，閉目細細品味。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帶著讚嘆。
「馬掌柜，此物……妙啊！酒基醇烈，卻完美融入了多種藥材的性味，君臣佐使，搭配精妙！藥力借酒勢而行，確能深入筋骨腠理，絕非尋常藥肆那些簡單浸泡的貨色可比。不知獻此方者，是何方高人？」
馬五微微一笑，語帶保留：「乃一位故人之後，機緣巧合所得。徐老覺得，以此物之性效，可否稱之為『成藥』？」
徐醫者捻須沉吟起來，面色漸漸轉為凝重，知曉了對方的想法，片刻後，緩緩開口。
「馬掌柜，你我相交多年，老夫便直言了。依《神農本草經》所論，酒本為藥，其配伍嚴謹，效驗明確，稱之為『成藥』，於藥理而言，並無不可。然則，」
他話鋒一轉，目光看向馬五，「其形究仍為酒質，如今禁酒令新出，若官府深究起來，恐怕你我都將惹上麻煩啊。」
馬五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變，從容應道：「徐老所慮極是。可此番朝廷禁酒，本意是為節糧備荒，禁的是酣飲酤樂，而此藥露只為療疾健體，絕非助興之物。若徐老肯出具一紙文書，從醫家角度闡明其藥理，證明合乎醫道那麼即便日後有司查詢，我等亦有據可依，而非違禁牟利。其中分寸，還望徐老明鑑。」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況且，北地大疫，流民南下，江淮之地亦需有所防備。此物若推行得當，或於防疫有所裨益，亦是醫者仁心所向。」
徐醫者聽完，再次沉默，目光在馬五坦然的臉龐和那白瓷瓶之間游移。
最終，他輕嘆一聲，似是下定了決心。
「罷了。此物確有益處，若因法禁而埋沒，亦是百姓之失。老夫便依你所言，出具一紙證明，闡明其藥用之理。但願……此舉真能於民有利，而非引來禍端。」
馬五當即起身一禮：「徐老高義，那就有勞了。」
一張蓋有徐醫者私印，證明「芍陂藥露」其性溫良、合乎醫理的文書，很快便被馬五收入袖中。
有了這份權威背書，劉凡計劃的基石便算築牢了一大半。
臨別時，徐醫者似想起什麼，隨口提道：「對了，馬掌柜，你最近有沒有發現，壽春好像多了許多的道人？」
馬五聞言，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但很快就恢復，面上依舊平靜，只淡淡回應道：「哦？是嗎？近日忙於俗務，倒是未曾留意。」
略作寒暄後，他便出了徐府，登上馬車，將隨行的夥計叫來，低聲交代了一番，然後趕馬向芍陂塢而回。
事情到此，便只剩官府層面的事了。
馬五並沒有親自出面，而是將此事交給了馬弘，並喚來了蔣仲的大哥與其同行，自己另去忙別的了。
臨行前，卻是劉凡特意找到馬弘，叮囑了一番。
「記住，你們不是去市掾那裡申請許可，而是去縣衙戶曹，以『新製成藥，特此備案』的名義進行登記。重點是強調此物乃為應對時疫所制，已得名醫認證，與市面酣飲之酒絕非一物。姿態要做足，道理要講清。」
馬弘自然點頭連連答應，帶著準備好的文書和幾瓶精心包裝的「芍陂藥露」樣品，與蔣家大哥來到了壽春縣衙。
他們繞開專門管理市場的市掾官署，直接找到了戶曹一位負責文書檔案、物料登記的老文吏。
蔣家大哥顯然是此中老手，笑容可掬地奉上文書和樣品，言辭間頗為懇切。
「老先生，叨擾了。這是敝號新研製的養生藥露，已得城西徐醫者認可，特來貴處備案登記，以免日後市面上流通，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說話間，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已被他自然地推到了桌角。
「些許土儀，僅作潤筆之資，還請老先生笑納，閒暇時品鑑一二，看看是否名副其實。」
那老文吏混跡官場多年，早已成精。
他眼皮微抬，慢條斯理地翻開徐醫者的文書，仔細驗看印鑑，又拿起那白瓶紅簽的「藥露」，上下打量，眼中閃過瞭然。
他自然明白這是什麼，也清楚禁酒令的風聲如今有多緊。
於是他沒有立刻去碰那袋子，反而是拖長了腔調，面露難色。
「這個嘛……徐醫者的醫術，老夫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爾等也知，如今朝廷嚴令禁酒，此物雖說名為藥露，觀其形質，終究與酒脫不開干係啊。若是上官追究起來，說老夫經辦不力……嘿嘿，這干係可不小。」
蔣家大哥聞言，立刻接話，語氣更加謙卑。
「老先生明鑑！正因法禁森嚴，敝號才更要來備案，以示坦蕩！此物絕非用於酣飲之酒，乃是實實在在的成藥，徐醫者文書在此，闡明了藥理，若有上官問起，老先生您亦是按章辦事，記錄了這利民防病之物，非但無過，或許……還能體現我壽春縣衙體恤民情、應對有方呢！至於其他……日後敝號但有所成，定不忘老先生今日秉公相助之情。」
一番話軟中帶硬，老文吏眯著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這才仿佛勉為其難地拿起筆，在一份無關緊要的物料備案竹簡上留下了「芍陂藥露，成藥，養生祛疾」寥寥數字的記錄，蓋上一個不痛不癢的備案戳記。
整個過程，對酒字再也絕口不提。
「嗯，既有醫家證明，爾等又心繫民瘼，登記在案也好，免得市面混淆，徒生事端。」他將蓋好戳的文書副本推過去，順手將桌角的袋子掃入袖中，顛了顛分量，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日後循規經營便是，莫要徒惹是非。」
馬弘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與蔣家大哥一起恭敬行禮，隨後躬身告退。
走出縣衙，兩人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如釋重負的喜悅。
這一步，成了！
「芍陂藥露」在法律層面，成功繞過了禁酒令的鐵網，贏得了一絲寶貴的生存空間。
回到酒壚，劉凡與馬弘、蔣家大哥商議後，定下最終的銷售策略，鑑於其特殊定位和規避風險的需要，決定首批「芍陂藥露」不能擺上貨架直接售賣。
物以稀為貴，更何況是這定位較為高端的新奇之物。
於是，一場精準低調的贈飲營銷，悄然展開。
馬弘與蔣家大哥仔細擬定了名單，皆是與酒壚有多年往來、關係密切的鄉紳富戶，以及一些雖職位不高但實權在握，且與芍陂塢有些香火情的底層官吏。
馬弘捧著裝有「芍陂藥露」的精緻包裝，挨個登門拜訪，話術依舊是那套精心打磨過的說辭。
「此乃敝號秘制『芍陂藥露』，非酒非漿，乃是融匯古方，精心調配的養生聖品。特意奉上，請貴府品嘗，若能強健貴體，便是敝號莫大的榮幸。」
這些人家，大多都知曉禁酒令下各家酒肆、酒壚的困境，此時收到這般別致且說辭嚴謹的「藥露」，初時訝異，待品嘗之後，那獨特的口感和飲後通體舒泰的暖意，很快便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尤其是幾位素有風濕舊疾或體虛畏寒的老人家，飲用數日後，竟覺身上沉疴大為緩解，更是對此物讚不絕口，私下向交好之家極力推薦。
「芍陂藥露」的名聲，開始在縉紳豪門的私密圈子裡悄然傳揚。
它不再僅僅是一種商品，更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徵，一種懂得養生、擁有特殊門路的體現。
在那之後，不時就有人到芍陂酒壚，小心翼翼地打聽，是否還能「請」到一些藥露，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滿意而去者，又成了新的傳播節點。
酒壚的生機，正在一點點恢復，大門也在時隔許久後，終於是再次開啟了。
然而，就在酒壚的生意開始步入正軌，馬五卻對具體經營事項不再插手，再也未有過問，不知忙什麼去了。
酒壚大門開啟的當晚，馬弘抱著兩瓮芍陂春酒，興沖衝來到了劉凡的廂房。
「劉兄弟，看到了嗎？成了！咱們這『芍陂藥露』算是立住了！你來的那天我就知道，有你在，准能成事！」
馬弘臉上的喜色還未褪去，他用力拍了拍劉凡的肩膀，聲音里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意。
劉凡臉上也帶著淺淡而真誠的笑意，這段時間的殫精竭慮，在此刻總算見到了成效，只是看著那兩大瓮酒，又不由得無奈搖首。
「元義兄，你這……怎麼，禁酒令只禁販酒？不禁飲酒？」
「管他呢！咱酒壚自己的庫存，又不是跑大街上喝去，誰知道！」
馬弘滿不在乎回道，隨即一巴掌把酒封拍開，深深聞了一口酒香，頓時有些不滿意的搖了搖頭。
「唉！都怪你，自從喝了你那藥酒，我都感覺春酒沒啥味道了！也不知道五叔那壇『二鍋頭』到底是個啥滋味……」
「不過是度數高些，口感更烈罷了。真講起來，我反而更喜歡果酒，清甜潤口。」
劉凡搖搖頭，想起了在琅邪山時，偷嘗師傅存酒的時光。
其實在他上山之前，師傅就早已不再釀酒了，認為自己大限將至，天天躺在床上等死，沒成想收了自己這個徒弟，這才苦苦多撐了兩年才離世。
那些果酒，大多還是師傅為了哄他開心，在他上山後才重新拾起手藝釀的。
「果酒？那有個什麼勁！小女子喝的東西。」
馬弘對劉凡的品味不敢苟同，隨即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兩個陶碗，將春酒汩汩倒入碗中，雙手捧起一碗，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劉兄弟，多虧了你！這一碗，我替芍陂酒壚，替芍陂塢上下，謝你！盛飲！」
說完，他便一仰頭，將整整一碗酒豪邁地灌入肚中。
劉凡見狀，心中亦有些觸動，也捧起碗，道了聲「同飲」，跟著喝了一大口。
酒液溫熱，帶著糧食的醇香，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
兩人便這般，就著窗外疏淡的月光，你一口，我一口，聊著酒壚的瑣事，慢慢地，竟將兩瓮春酒打掃了大半。
酒意上涌，馬弘的話越發多了起來，拍著劉凡的肩膀，直呼「福星」。
劉凡也帶了七八分醉意，聽著馬弘的誇讚，腦海中忽然閃過陳叟那日試藥的情景，不由得含糊笑道：「元義兄，說起來……你也真夠聰明的，找了，陳叟這麼個托來，還沒讓人……瞧出破綻……」
「嗝……」馬弘打了個酒嗝，眼神迷濛地轉過頭來，臉上滿是困惑，「嗯？什麼……嗝……托？誰？」
「陳叟啊……」劉凡醉眼惺忪地提醒他，「那日……試藥的風濕老工……不是你……安排的？」
「陳叟？」馬弘努力聚焦視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誰……嗝……安排他了？他不是……自己聞著味來的嗎？我還以為……是你……運氣好呢……」
「嗯？！」
劉凡本已惺忪的雙眼驟然睜開，殘留的酒意瞬間消散無蹤，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淋下，一股寒意猛地竄了上來。
什麼？
陳叟……不是馬弘安排的？
但如何將這條縫隙擴大，仍需要更為縝密的謀劃。
酒依然是那酒，關鍵在於，如何讓它以「藥」之名，行於世，立於法。
接下來的幾日，酒壚後院那間試製作坊，重心已從純粹的工藝摸索，轉向了為推向市場做最後的準備。
劉凡站在一堆新燒制出來的陶器前，眉頭微蹙。
這些都是按他的要求，從壽春的陶坊緊急趕製的小陶瓶，形制要比傳統酒罈精巧的多，但在他看來，仍是差了點什麼。
「元義兄，」劉凡拿起一個深褐色的陶瓶，對身旁的馬弘說道，「若我們依舊用這般形制的容器，即便貼上標籤，在旁人眼中，它與酒的關聯還是太深。既是藥，便需從裡到外，都與酒做出區分。」
馬弘也拿起一個陶瓶掂了掂，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顏色。」
劉凡目光掃過角落一堆用於給陶器上色的顏料，最終定格在一抹素淨的白上。
「通體施以白釉，不求紋飾華麗，但求潔淨雅致。再貼上紅紙標籤，寫明『芍陂藥露』，下注『祛風除濕，強筋健骨』或『辟穢防疫，扶正固本』。這樣下來，人未飲其物，先觀其形，便知此非助興之飲，而是療疾養生之物。」
馬弘眼睛一亮，撫掌哈哈笑道：「妙啊！白瓶紅簽，光是這賣相，就脫了酒的俗氣，我這就讓人去陶坊盯著他們改！」
「先別急，還有宣傳話術，」劉凡趕忙拉住對方，又補充起來。
「名號既定為『藥露』，往後所有夥計，乃至你我，言辭間須徹底避開『酒』字，統一口徑。對外只言此乃『芍陂藥露』，乃匯集琅邪山秘傳方劑，精選地道藥材，融於精粹基液所得，是難得的『醫家聖品，養生良方』。我們要讓自己人先堅信不疑，方能取信於人。」
馬弘聞言神色一肅，重重點頭。
「放心，這話我親自去交代，誰敢說錯半個字，壞了大事，我扒了他的皮！」
於是，包裝與定位的策略迅速被貫徹執行。
當第一批素白瓶身、貼著醒目紅簽的「芍陂藥露」，整齊地擺放在條案上時，連張伯這樣的老師傅都忍不住走上來，嘖嘖稱奇。
這般清雅模樣的「酒」，他釀了一輩子，也是頭一回見，心中對劉凡的奇思妙想更是嘆服。
然而，光是改頭換面還遠遠不夠。
要讓這「藥露」名正言順地流通於世，最關鍵的一步，在於獲得權威的背書，並打通官府的關節。
這一步，就非經驗老辣、人脈深厚的馬五親自出馬不可。
第二天，馬五便換上了一身稍顯正式的深色直裾，吩咐人備好車馬，帶上兩瓶精心包裝的藥酒和一份方略，悄然離開了酒壚。
他的目的地，是壽春城內一位姓徐的老醫者家中。
徐醫者世代行醫，在壽春一帶頗有名聲，更重要的是，他與道人方士往來頗多，對道家養生、方劑之術並不排斥，甚至頗有研究，與馬五也素有往來，算得上是能言之友。
馬車在徐醫者清幽的宅院前停下，門房通傳後，馬五被引入一間的書房。
徐醫者鬚髮皆白，面色紅潤，正伏案翻閱一卷帛書。
見馬五來訪，他含笑起身相迎：「馬掌柜今日怎得有暇光臨寒舍？」
馬五拱手還禮，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那白瓷瓶和方略呈上，開門見山：「徐老，冒昧打擾。此乃酒壚新得之方，依古法所製藥露，意在祛風活血，強健筋骨。徐老精通藥理，見識廣博，特來請您品鑑，看看此物，可能當得一個藥字？」
徐醫者眼中閃過一絲興趣，接過白瓷瓶，拔開軟木塞，湊近鼻端輕輕一嗅，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他小心地倒出少許在杯中，仔細觀察其色，又淺嘗一口，閉目細細品味。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帶著讚嘆。
「馬掌柜，此物……妙啊！酒基醇烈，卻完美融入了多種藥材的性味，君臣佐使，搭配精妙！藥力借酒勢而行，確能深入筋骨腠理，絕非尋常藥肆那些簡單浸泡的貨色可比。不知獻此方者，是何方高人？」
馬五微微一笑，語帶保留：「乃一位故人之後，機緣巧合所得。徐老覺得，以此物之性效，可否稱之為『成藥』？」
徐醫者捻須沉吟起來，面色漸漸轉為凝重，知曉了對方的想法，片刻後，緩緩開口。
「馬掌柜，你我相交多年，老夫便直言了。依《神農本草經》所論，酒本為藥，其配伍嚴謹，效驗明確，稱之為『成藥』，於藥理而言，並無不可。然則，」
他話鋒一轉，目光看向馬五，「其形究仍為酒質，如今禁酒令新出，若官府深究起來，恐怕你我都將惹上麻煩啊。」
馬五似乎早有所料，神色不變，從容應道：「徐老所慮極是。可此番朝廷禁酒，本意是為節糧備荒，禁的是酣飲酤樂，而此藥露只為療疾健體，絕非助興之物。若徐老肯出具一紙文書，從醫家角度闡明其藥理，證明合乎醫道那麼即便日後有司查詢，我等亦有據可依，而非違禁牟利。其中分寸，還望徐老明鑑。」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況且，北地大疫，流民南下，江淮之地亦需有所防備。此物若推行得當，或於防疫有所裨益，亦是醫者仁心所向。」
徐醫者聽完，再次沉默，目光在馬五坦然的臉龐和那白瓷瓶之間游移。
最終，他輕嘆一聲，似是下定了決心。
「罷了。此物確有益處，若因法禁而埋沒，亦是百姓之失。老夫便依你所言，出具一紙證明，闡明其藥用之理。但願……此舉真能於民有利，而非引來禍端。」
馬五當即起身一禮：「徐老高義，那就有勞了。」
一張蓋有徐醫者私印，證明「芍陂藥露」其性溫良、合乎醫理的文書，很快便被馬五收入袖中。
有了這份權威背書，劉凡計劃的基石便算築牢了一大半。
臨別時，徐醫者似想起什麼，隨口提道：「對了，馬掌柜，你最近有沒有發現，壽春好像多了許多的道人？」
馬五聞言，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但很快就恢復，面上依舊平靜，只淡淡回應道：「哦？是嗎？近日忙於俗務，倒是未曾留意。」
略作寒暄後，他便出了徐府，登上馬車，將隨行的夥計叫來，低聲交代了一番，然後趕馬向芍陂塢而回。
事情到此，便只剩官府層面的事了。
馬五並沒有親自出面，而是將此事交給了馬弘，並喚來了蔣仲的大哥與其同行，自己另去忙別的了。
臨行前，卻是劉凡特意找到馬弘，叮囑了一番。
「記住，你們不是去市掾那裡申請許可，而是去縣衙戶曹，以『新製成藥，特此備案』的名義進行登記。重點是強調此物乃為應對時疫所制，已得名醫認證，與市面酣飲之酒絕非一物。姿態要做足，道理要講清。」
馬弘自然點頭連連答應，帶著準備好的文書和幾瓶精心包裝的「芍陂藥露」樣品，與蔣家大哥來到了壽春縣衙。
他們繞開專門管理市場的市掾官署，直接找到了戶曹一位負責文書檔案、物料登記的老文吏。
蔣家大哥顯然是此中老手，笑容可掬地奉上文書和樣品，言辭間頗為懇切。
「老先生，叨擾了。這是敝號新研製的養生藥露，已得城西徐醫者認可，特來貴處備案登記，以免日後市面上流通，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說話間，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已被他自然地推到了桌角。
「些許土儀，僅作潤筆之資，還請老先生笑納，閒暇時品鑑一二，看看是否名副其實。」
那老文吏混跡官場多年，早已成精。
他眼皮微抬，慢條斯理地翻開徐醫者的文書，仔細驗看印鑑，又拿起那白瓶紅簽的「藥露」，上下打量，眼中閃過瞭然。
他自然明白這是什麼，也清楚禁酒令的風聲如今有多緊。
於是他沒有立刻去碰那袋子，反而是拖長了腔調，面露難色。
「這個嘛……徐醫者的醫術，老夫自然是信得過的。只是……爾等也知，如今朝廷嚴令禁酒，此物雖說名為藥露，觀其形質，終究與酒脫不開干係啊。若是上官追究起來，說老夫經辦不力……嘿嘿，這干係可不小。」
蔣家大哥聞言，立刻接話，語氣更加謙卑。
「老先生明鑑！正因法禁森嚴，敝號才更要來備案，以示坦蕩！此物絕非用於酣飲之酒，乃是實實在在的成藥，徐醫者文書在此，闡明了藥理，若有上官問起，老先生您亦是按章辦事，記錄了這利民防病之物，非但無過，或許……還能體現我壽春縣衙體恤民情、應對有方呢！至於其他……日後敝號但有所成，定不忘老先生今日秉公相助之情。」
一番話軟中帶硬，老文吏眯著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這才仿佛勉為其難地拿起筆，在一份無關緊要的物料備案竹簡上留下了「芍陂藥露，成藥，養生祛疾」寥寥數字的記錄，蓋上一個不痛不癢的備案戳記。
整個過程，對酒字再也絕口不提。
「嗯，既有醫家證明，爾等又心繫民瘼，登記在案也好，免得市面混淆，徒生事端。」他將蓋好戳的文書副本推過去，順手將桌角的袋子掃入袖中，顛了顛分量，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日後循規經營便是，莫要徒惹是非。」
馬弘強壓下心中的激動，與蔣家大哥一起恭敬行禮，隨後躬身告退。
走出縣衙，兩人才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如釋重負的喜悅。
這一步，成了！
「芍陂藥露」在法律層面，成功繞過了禁酒令的鐵網，贏得了一絲寶貴的生存空間。
回到酒壚，劉凡與馬弘、蔣家大哥商議後，定下最終的銷售策略，鑑於其特殊定位和規避風險的需要，決定首批「芍陂藥露」不能擺上貨架直接售賣。
物以稀為貴，更何況是這定位較為高端的新奇之物。
於是，一場精準低調的贈飲營銷，悄然展開。
馬弘與蔣家大哥仔細擬定了名單，皆是與酒壚有多年往來、關係密切的鄉紳富戶，以及一些雖職位不高但實權在握，且與芍陂塢有些香火情的底層官吏。
馬弘捧著裝有「芍陂藥露」的精緻包裝，挨個登門拜訪，話術依舊是那套精心打磨過的說辭。
「此乃敝號秘制『芍陂藥露』，非酒非漿，乃是融匯古方，精心調配的養生聖品。特意奉上，請貴府品嘗，若能強健貴體，便是敝號莫大的榮幸。」
這些人家，大多都知曉禁酒令下各家酒肆、酒壚的困境，此時收到這般別致且說辭嚴謹的「藥露」，初時訝異，待品嘗之後，那獨特的口感和飲後通體舒泰的暖意，很快便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尤其是幾位素有風濕舊疾或體虛畏寒的老人家，飲用數日後，竟覺身上沉疴大為緩解，更是對此物讚不絕口，私下向交好之家極力推薦。
「芍陂藥露」的名聲，開始在縉紳豪門的私密圈子裡悄然傳揚。
它不再僅僅是一種商品，更成為一種身份的象徵，一種懂得養生、擁有特殊門路的體現。
在那之後，不時就有人到芍陂酒壚，小心翼翼地打聽，是否還能「請」到一些藥露，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滿意而去者，又成了新的傳播節點。
酒壚的生機，正在一點點恢復，大門也在時隔許久後，終於是再次開啟了。
然而，就在酒壚的生意開始步入正軌，馬五卻對具體經營事項不再插手，再也未有過問，不知忙什麼去了。
酒壚大門開啟的當晚，馬弘抱著兩瓮芍陂春酒，興沖衝來到了劉凡的廂房。
「劉兄弟，看到了嗎？成了！咱們這『芍陂藥露』算是立住了！你來的那天我就知道，有你在，准能成事！」
馬弘臉上的喜色還未褪去，他用力拍了拍劉凡的肩膀，聲音里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意。
劉凡臉上也帶著淺淡而真誠的笑意，這段時間的殫精竭慮，在此刻總算見到了成效，只是看著那兩大瓮酒，又不由得無奈搖首。
「元義兄，你這……怎麼，禁酒令只禁販酒？不禁飲酒？」
「管他呢！咱酒壚自己的庫存，又不是跑大街上喝去，誰知道！」
馬弘滿不在乎回道，隨即一巴掌把酒封拍開，深深聞了一口酒香，頓時有些不滿意的搖了搖頭。
「唉！都怪你，自從喝了你那藥酒，我都感覺春酒沒啥味道了！也不知道五叔那壇『二鍋頭』到底是個啥滋味……」
「不過是度數高些，口感更烈罷了。真講起來，我反而更喜歡果酒，清甜潤口。」
劉凡搖搖頭，想起了在琅邪山時，偷嘗師傅存酒的時光。
其實在他上山之前，師傅就早已不再釀酒了，認為自己大限將至，天天躺在床上等死，沒成想收了自己這個徒弟，這才苦苦多撐了兩年才離世。
那些果酒，大多還是師傅為了哄他開心，在他上山後才重新拾起手藝釀的。
「果酒？那有個什麼勁！小女子喝的東西。」
馬弘對劉凡的品味不敢苟同，隨即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兩個陶碗，將春酒汩汩倒入碗中，雙手捧起一碗，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劉兄弟，多虧了你！這一碗，我替芍陂酒壚，替芍陂塢上下，謝你！盛飲！」
說完，他便一仰頭，將整整一碗酒豪邁地灌入肚中。
劉凡見狀，心中亦有些觸動，也捧起碗，道了聲「同飲」，跟著喝了一大口。
酒液溫熱，帶著糧食的醇香，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
兩人便這般，就著窗外疏淡的月光，你一口，我一口，聊著酒壚的瑣事，慢慢地，竟將兩瓮春酒打掃了大半。
酒意上涌，馬弘的話越發多了起來，拍著劉凡的肩膀，直呼「福星」。
劉凡也帶了七八分醉意，聽著馬弘的誇讚，腦海中忽然閃過陳叟那日試藥的情景，不由得含糊笑道：「元義兄，說起來……你也真夠聰明的，找了，陳叟這麼個托來，還沒讓人……瞧出破綻……」
「嗝……」馬弘打了個酒嗝，眼神迷濛地轉過頭來，臉上滿是困惑，「嗯？什麼……嗝……托？誰？」
「陳叟啊……」劉凡醉眼惺忪地提醒他，「那日……試藥的風濕老工……不是你……安排的？」
「陳叟？」馬弘努力聚焦視線，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誰……嗝……安排他了？他不是……自己聞著味來的嗎？我還以為……是你……運氣好呢……」
「嗯？！」
劉凡本已惺忪的雙眼驟然睜開，殘留的酒意瞬間消散無蹤，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淋下，一股寒意猛地竄了上來。
什麼？
陳叟……不是馬弘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