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入酒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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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間景象,已是迥然不同。

  目之所及,田疇規整,阡陌交通,農人勞作於其間,遠山含黛,水汽氤氳,一派江北罕見的潤澤生機。

  偶爾零星出現幾個流民,也被道路上不時巡弋,腰間佩著短棍的健壯漢子引向別處。

  車隊沿著一條碎石墊底、明顯常常修整的道路前行,車輪滾過,發出陣陣「軲轆」聲,連馬蹄聲都輕快了幾分。

  如此行了小半日,眼前漸漸浮現一片生長著茂盛蘆葦的巨澤,水光接天,鷺鳥翔集。

  沿著湖岸前行,沒多久,在湖畔地勢略高處,一片建築群落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並非尋常鄉里,而是一座多見於北地的塢堡,外圍一圈黏土夯築的垣牆不算高聳,卻連綿厚重,轉角處設有敵台,垣上可見巡守部曲持械往來。

  牆內屋舍儼然,炊煙裊裊,隱隱傳來人聲犬吠。

  而其中顯眼的,是塢牆外臨路矗立的一棟兩層木樓,飛檐翹角,形制樸拙,挑著一面迎風舒捲的酒旗,露出墨跡酣暢的四個大字——

  芍陂酒壚。

  「瞧見沒?前面就是芍陂塢的地界了!」

  蔣仲在車轅上駕著車,側頭看向抱著石娃正遠遠打量前方的劉凡,用馬鞭往前一指,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這一大片,連帶後面的田地,都是芍陂塢的範圍!看見這大湖沒?這是芍陂,孫爺爺挖的!酒壚用的水,都從這兒取,釀出的酒,別處可沒有這個味兒!還有啊,我跟你講,塢里的糧倉,去年秋收後堆得能頂到梁,老鼠掉進去都能撐死……」

  馬弘昨晚就已打馬先行離去,臨走前把那封帛書要了去,笑稱要提前回去跟五叔打聲招呼,免得一同回去後在劉凡面前挨訓,丟了臉面。

  於是今日,劉凡便帶著石娃從車廂挪到了視野開闊的車轅上。

  石娃經過幾日將養,雖然精神有所好轉,卻也只肯黏著劉凡,此時把小臉埋在他的臂彎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帶著茫然與好奇,望著不遠處那波光粼粼的蘆葦盪。

  劉凡沒有接蔣仲的話頭,只是靜靜聽著他不斷絮叨炫耀,目光沉靜地掃過這片寧靜而富有生機的土地。

  比較起他一路行來所見,宛若兩個世界。

  之前身處流民潮中,雖未能好好見識一路上各縣鄉的真實面貌,但匆匆一瞥下,也遠遠不及這芍陂塢的十分之一。

  管中窺豹,這芍陂塢的主人,絕非尋常之輩。

  車隊並未駛向塢堡那扇緊閉的厚重大門,而是在酒壚前一片寬敞土坪上緩緩停下。

  酒壚雖是常見的木石結構,用料紮實,樑柱粗壯,門臉很是開闊。

  只是此時已近正午,本應是開門迎客的時辰,可那兩扇對開的大門卻依舊緊閉著,隱隱透出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馬車剛停穩,便有幾位早已候在門前的夥計迎了上來,動作嫻熟地接手韁繩,牽著往後面馬廄走去。

  蔣仲跳下車,用力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回頭沖劉凡笑了笑。

  「走吧,少掌柜特意交代了,到了直接領你去別院見老掌柜。」

  劉凡微微頷首,小心地將石娃抱下車,替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略顯寬大、但漿洗得乾淨的粗布衣服,又下意識將身後那兩個負得緊緊的包裹往上託了托,這才牽起石娃的小手,跟在了蔣仲身後。

  蔣仲當前而行,卻並未走向那緊閉的正門,而是引著劉凡繞向酒壚側面,那裡有一條被翠竹掩映的小徑。

  小徑以卵石鋪就,兩側修竹挺拔,風過之處,竹葉颯颯,將外間的塵土與喧囂隔絕開來。

  行不多遠,便見一扇不起眼的側門。

  蔣仲停下腳步,收斂了一路以來的隨意,整了整本就不亂的衣襟,又刻意清了清嗓子,這才抬手,在門扉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吱呀」一聲。

  木門應聲打開一條縫隙,一名身著乾淨短褐、眼神精亮的青年探出身來。

  見是蔣仲,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越過他,看了眼他身後的劉凡和石娃,微微點頭,側身把門讓開。

  「想必這位就是劉小郎了,掌柜已等候多時,請進。」

  「有勞。」

  劉凡應了一聲,跟著蔣仲走了進去。


  「劉小郎,在下還有些家事,就恕不作陪了。」青年微微一欠身,隨後轉頭瞪了眼一旁的蔣仲,「蔣仲,跟我回家,娘找你都快找瘋了。」

  「大哥……我才出去幾天呀……哎呦呦呦,輕點,輕點……」

  不等劉凡說什麼,青年就一把揪住蔣仲的耳朵,大步流星的走出院門,回身關門時,還不忘對劉凡微一頷首。

  「劉小郎,沿此路直行,穿過月門便是。」

  劉凡點點頭,看著門被從外合上,深吸一口氣,低頭對上石娃有些不安的眼神,輕輕握了握他的小手,低聲道:「莫怕,跟著我。」

  隨即他便牽著石娃,踏上卵石小徑,走向青年所指的方向。

  不多時,一道簡雅的圓形月洞門出現在眼前,邁步穿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極為清靜的小院。

  小院不大,卻拾掇得極妥帖。

  迎面是條丈許寬的甬道,一側是用半人高竹籬隔出的菜畦,畦中蔬菜青翠欲滴,長勢喜人,另一側,則是幾間白牆灰瓦的樸素廂房。

  甬道盡頭,生著一棵需數人合抱的老槐樹,撐開華冠如蓋,投下大片濃蔭,幾乎將院落後半完全籠罩。

  槐蔭之下,擺著一張矮几,一個小火爐,矮几兩側,有兩個相對而坐的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馬弘,此時他已換下騎裝,穿著一身寬鬆的葛布常服,正苦著臉端著陶杯喝什麼。

  見劉凡進來,他如同見到救星,連忙放下杯子,沖劉凡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放心」的笑容。

  而與馬弘對坐之人,此時也緩緩轉過頭來。

  五十餘歲的年紀,面容清癯,膚色微黑,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直裾,料子普通,渾身上下無任何佩飾,像極了一個不得志的帳房先生。

  然而,當他目光轉來,視線相接的剎那,劉凡心中卻是一凜。

  那眼神看似平靜無波,卻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人心裡去,帶著一種久經世事的洞明,正審慎的上下打量。

  劉凡心知,這定然就是他要找的正主,芍陂酒壚的掌柜,馬五。

  他輕輕鬆開石娃的手,示意他跟著,自己則穩步上前,依照禮節,雙手交疊,躬身行了一個長揖。

  「晚輩劉凡,奉琅琊山曲陽上師之命,特來拜見馬五先生。」

  馬五並未立刻讓他起身,目光在他微躬的背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又掃過他身後因緊張而微微發抖的石娃,最後,落在他背後的包裹上。

  「信元義已轉呈於我,既是故人之徒,不必行此大禮。」

  「謝先生。」

  劉凡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態不卑不亢。

  「坐。」

  馬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馬弘身旁空著的空席。

  劉凡略一遲疑,便依言斂襟坐下。

  石娃則像只受驚的小獸,緊緊挨著他的腿邊蹲坐下來,把小臉埋進衣褶里,不敢露頭。

  見氣氛有點冷,馬弘在一旁笑嘻嘻地插起話來。

  「五叔,人可是給您全須全尾地帶來了!您是不知,在淮水裡為了撈……呃,為了遇上他們,侄兒可是差點把自個兒都搭進去……」

  馬五冷眼掃了他一眼,淡淡道:「行事孟浪,回頭再與你計較。」

  語氣雖淡,卻立即讓馬弘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捧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再不敢多言。

  場面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爐火輕吟和槐葉摩挲的沙沙聲。

  馬五目光重新回到劉凡身上,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案幾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

  「元義說,你是渤海郡人士?」

  「正是,渤海郡南皮。」

  「南皮……」馬五若有所思,手指未停,「那怎麼去了琅琊山拜師?」

  劉凡心裡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

  「家道中落,輾轉流離,幸得恩師垂憐,收入門下,得以苟全性命。」

  馬五聞言,不置可否,端起面前的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開浮沫,輕啜一口,目光始終未離劉凡左右。

  「你也嘗嘗。」

  劉凡低頭,看了看眼前早已備好的空杯。


  馬弘見狀,趕緊提起爐上沸騰的陶壺,為劉凡斟了滿滿一杯。

  劉凡這才雙手捧過,學著馬五的樣子,吹散些許熱氣,低頭小口啜飲了一點,隨即蹙了蹙眉頭。

  怪不得馬弘先前是那副模樣。

  一股強烈的苦澀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緊隨其後,是一種令人不悅的草腥氣,頑固地盤踞在舌根。

  他強忍著沒有立刻吐出,任由那滋味在口中停留。

  「如何?」

  馬五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多少情緒。

  劉凡緩緩放下陶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似乎是在回味,心裡卻暗暗思量。

  說『尚可』是敷衍,說『難喝』是冒犯,對方拿出此物待客,絕非凡俗閒情。

  直覺告訴他,在這馬五面前,虛偽奉承可能比冒犯直言更加危險。

  於是他睜眼看向馬五,緩緩開口。

  「水是好水,清冽甘潤,只是這所煮之物……似是某種蒿、艾之屬,或是摻了別樣草本,其味苦寒過甚,殺口奪津,久飲恐傷脾胃。」

  他頓了頓,迎著馬五深邃的目光,又補充道:「若論提神醒腦,或有些許功效,但若用作日常飲子,恐非養生之道。」

  此言一出,馬弘在一旁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劉凡。

  他只知道這玩意兒難喝,卻從沒品出來這麼多門道。

  馬五敲擊矮几的手指也停下,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隨即又被那古井般的深邃淹沒。

  「哦?你倒是個有舌頭的。」他淡淡說道,「此物是江南山越所飲山植,價廉易得,便試著讓人採買了一些,味道……確實粗糲,遠不及當年在散人草廬飲的茶水……」

  說罷,馬五將手中殘飲一飲而盡,阻止了馬弘欲再添水的動作。

  「食飲一道,格物散人確實是大家……當年我才及冠,去往琅琊山尋訪家兄,曾在散人草廬借住數月,算是飽足了口腹之慾。讓我這芍陂酒壚在九江站穩的『芍陂春酒』,最初也是得自於觀摩散人釀酒。記得離山時,我還厚著臉皮順了一壇散人新釀的「二鍋頭」,至今都未捨得喝……散人近年,一切可還安好?」

  劉凡聽著馬五用平靜的語調述說往事,心中莫名百感交集,勾起了無數與師傅在山上生活的點滴記憶。

  他垂下眼瞼,竭力掩蓋住眸中翻湧起的悲慟,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收緊。

  「承蒙先生動問,師傅已於兩月前……仙逝了。」

  「格物散人死了?」

  馬五端著空杯的手在空中一滯,那張始終平靜無波的面容上,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

  他緩緩將杯子放下,杯底與矮几接觸,發出輕輕的「咔噠」聲,在突然安靜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格物散人……死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許,目光又銳利地釘在劉凡臉上,仿佛要確認這句話的真偽。

  劉凡抬頭迎著他的目光,緩慢地點了點頭,喉頭卻有些發緊。

  「是,師傅……去時很安詳。」

  馬五沉默了片刻,眼睛裡諸多複雜的情緒飛速掠過。

  他輕輕吁出一口氣,視線微微上揚,穿過老槐樹繁茂枝葉的縫隙,望向那片被分割的湛藍天空,目光仿佛已抵達遙遠的琅琊山巔。

  「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于吉老頭讓你來此尋我。」等到他目光重新聚焦,這才喃喃道,「散人是如何去的?」

  「師傅心力耗損過多,算是,壽終正寢……」

  劉凡的聲音依舊平穩,只是膝上攥緊的指節卻已變得微微發白。

  「壽終正寢……呵,也是,百多歲的老人了,算是落得個清淨。」

  馬五意味不明地低聲笑了笑,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唏噓,隨後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了劉凡背後,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這麼說,散人那麼多年費盡心力寫的東西……是在你的身上?」

  這句話說完,院中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微妙。

  連馬弘都肅然收斂了神色,看看五叔,又看看劉凡。

  他雖然不知格物散人到底是何人,也不知道五叔在打什麼機鋒,但依舊是察覺到了什麼。


  劉凡只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背上,令他無法迴避。

  這一瞬,無數念頭掠過他的腦海——隱瞞、搪塞、或是部分坦白?

  但當他抬頭看向馬五那深邃的目光後,他意識到,此時此刻,任何拙劣的掩飾,恐怕都只會弄巧成拙。

  權衡只在剎那,當他再次開口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是,師傅畢生心血所系,臨終前託付於晚輩。」

  馬五的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矮几,節奏緩慢而穩定。

  「《真天工開物》……」當他清晰地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竟意外的熟稔,像早就知道它的存在,「散人醉心於此道,自言要格萬物之理,曾與我論及書中些許構想,其思之奇,其志之遠,皆是常人所不能及。可惜……我當年沒法待太久,出了件大事,很快就下山了……」

  他頓了頓,不知想到了什麼,嗤笑了一聲。

  「懷璧其罪的道理,你該是懂得,此書既然在你手中,是機緣,亦是滔天風險。于吉老頭使你來找我,是算準了我會念及舊情,幫你躲避朝廷繡衣的追捕?」

  劉凡已經聽出,對方話里話外都對上師無甚好感,只是現在不是深究其中恩怨的時候,於是他深吸一口氣,盡力挺直了腰杆。

  「上師之意,晚輩不敢妄加揣度。但晚輩此行,一是奉師命帶此書下山,望其能入世致用,二……的確是希望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潛心研學,以待將來。」

  馬五沉默下來,手指持續「篤、篤」地敲著,目光在劉凡身上反覆丈量許久。

  久到緊挨著劉凡的石娃,忍不住將整個身子縮到了他的背後。

  終於,馬五的手指停了下來。

  「我與你師傅,雖相處時日不長,但確有解惑之恩,與兄長二人在琅琊山時,亦曾蒙他諸多照拂。你,可以留下。」

  劉凡鬆了口氣,正要起身拜謝,卻被馬五抬手阻止。

  「且慢。」

  馬五話鋒一轉。

  「我這芍陂酒壚,乃至芍陂塢,能有今日,靠的可不是慈悲。你想要我保護你的安全,那麼,你也需得讓我看到你的價值,證明你配得上散人的這份傳承,而非只是一個身懷重寶、只會招災惹禍的稚子。」

  「否則,即便我顧念舊情,容你在此棲身,這芍陂塢內,也未必就比外面安全多少。」

  他的話語很直接,甚至有些殘酷。

  劉凡聽過後重重一點頭,目光灼灼,沒有絲毫退縮。

  「晚輩明白,晚輩願憑自身所學,絕不墮師傅之名。」

  「嗯,」馬五淡淡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劉凡的回答,隨即看向馬弘,「元義。」

  「五叔?」馬弘立刻應聲。

  「劉凡初來,諸事不便,你先帶他去安置,就住在你旁邊的廂房。至於這個孩子……」他的目光掃過石娃,「一併交由你暫且看顧。」

  「五叔放心。」

  「安置妥當就回來,我還有要事跟你講。」

  「是。」

  馬弘起身,給劉凡遞了個眼色。

  劉凡會意,拉著石娃起身,再次向馬五行禮。

  「多謝先生。」

  馬五擺了擺手,重新端起了那隻陶杯,目光卻已轉向爐上微微沸騰的水壺。

  槐葉依舊沙沙作響,小院恢復了之前的寧靜。

  馬弘領著兩人,無聲地退出小院,沿著來時的卵石小徑返回。

  直到走出那片被翠竹環繞的清幽之地,馬弘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劉凡的肩膀,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略帶不羈的爽朗笑容。

  「行啊,劉凡!敢說五叔喝的東西不是養生之道,有膽色!」他擠了擠眼睛,「別擔心,五叔既然點頭讓你留下,那就是認可你了。五叔這人,雖然面冷心硬,但向來說一不二。走吧,先帶你們去認認住處,然後咱們去廚房弄點實在的,酒壚的醬肉,那才叫一絕!」

  劉凡點點頭,感受著肩頭傳來的力道,心中那份緊繃稍稍放鬆。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掩在翠竹之後的小院,馬五那深邃的目光仿佛仍在眼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種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他暫時有了一片可以喘息的屋檐。

  而接下來,他需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在這片屋檐下,真正的……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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