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淮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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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說:壽春,控扼淮穎,襟帶江沱。

  那淮水呢?

  流民們聚集在岸邊,像一群被逼到懸崖邊的羔羊,絕望地看著這天塹,哭聲、祈禱聲、對命運的咒罵聲,全部被淮水的怒吼所吞沒。

  此處是有渡口的,上游的一處殘破木棧旁,幾個抱著環首刀的津吏正漠然佇立,如同泥塑的雕像,冷眼看著這片人間慘景。

  他們身後,隱約可見幾條小舟,那是專為勒索過往富戶而準備的,至於流民,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多看一眼都可能招來呵斥驅趕。

  劉凡歇了好一陣,恢復了不少體力,終於移開眼,不再看向渡口旁逐漸聚起的流民,轉而望向坡下另一側的河岸,眉頭緊緊擰起。

  那是一片被發狂的淮水肆虐過的淺灘林地,水勢稍緩後,倒伏的樹木、纏繞的藤蔓、堆積的枯枝,被殘存的樹木鎖在淺灘里,在濁水中浮浮沉沉。

  他在考慮,要不要冒險。

  古人刳木為舟,剡木為楫,以此行於江河。

  刳木為舟,他自然沒有工具和力氣去掏空一棵大樹,但,並木為筏,總可以試試?

  在琅琊山時,師傅為哄他開心,曾帶他在山下海灘造過一條小舟,但那是寬闊平靜的海面,用的也是順手的工具和現成的木材。

  眼下這淮水如此洶湧,倉促間造的木筏能不能扛住衝擊,中途若不慎落水,能不能活下去,他都沒有半分把握。

  可困守於此更是坐以待斃,不等繡衣尋來,飢餓和瘟疫就會搶先將他吞噬殆盡。

  渡口是絕路,做木筏強渡,大概是那九死一生中,唯一的生門。

  權衡再三,他那股深植在骨子裡的求生欲,終究壓倒了恐懼。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潮濕空氣,起身,緩緩走下土坡,一路繞開那些因絕望和病痛癱倒在地的流民,來到那片僻靜的河灘林地。

  解下包裹,劉凡將《真天工開物》從中捧出,迅速翻找,一直到其中《經緯》卷的《舟車》篇,才停下細讀起來。

  這段時間,他已經走馬觀花通讀了此書,對諸多內容有了大概印象,而這一篇,記載的正是師傅對當世樓船、貨舟和車馬的改良之思。

  書頁上,樓船巨艦的圖樣複雜精密,旁註密密麻麻,皆是對水密隔艙、帆索布局的奇思妙想。

  可惜的是,這都是些造大船的法子,木筏簡陋,用不到這般複雜精細。

  他的指尖划過一幅燕尾榫的詳圖,目光定格在了旁邊熟悉的小字批註上:

  凡兒,榫卯之要不在大,在合。大船用全榫,遇小則可裁半:卯槽淺些,榫舌短些,只要咬得住,力就夠了。年秋你修柴房門檻,用全榫卡得太緊,急得流淚,最後劈了半榫才裝上,實在讓為師笑了半天,以後可要記得隨機應變,莫要再鬧笑話。

  字跡仿佛帶著溫度,驅散了周遭的寒意,隨即,一股明悟湧上了心頭。

  是啊,師傅教的,從來就不是死法,而是道理!

  大船榫卯是為抗風浪,而木筏也可裝上橫木鞏固結構,道理相通,形制卻天差地別,又何必拘泥於書中尺寸?

  大船卯槽需數寸,木筏或許只需半分,甚至,一個粗糙的凹槽就行,能卡住便是成功,哪怕是用石頭打磨,也能省力不少。

  劉凡把書湊到眼前,仔細觀摩了一番卯槽的樣式,牢記在心裡,隨後利落的合上書收好,繫到身後,目光堅定地投向那片淺灘。

  淺灘雖然看起來淺,可一旦踏入,淤泥幾乎瞬間就陷到小腿肚,每拔一次腳,都像是與整個河床角力。

  他在淤泥中吃力前行,仔細挑選被衝上岸、粗細較為勻稱的浮木,專找浮力最大的柳木,使盡渾身力氣,一棵棵拖拽回岸上。

  沒有繩索,他便去撕扯水中那些極具韌性的老藤,牙齒和手配合著,將它們從糾纏的枝蔓中解放,用石頭反覆砸磨,直至全部鬆散開,最後取出藤芯,搓成藤繩。

  他回憶著在琅琊山腳下與師傅造舟的情景,將幾根樹幹並排,再用藤芯在頭、中、尾三個位置死死纏緊,打了幾個雙環結——這結最牢,師傅曾用它捆漁網,浪頭再大也沒松過。

  筏體初成,他不敢怠慢,再次下水,拖上兩根質地堅硬的沉木,又尋了塊相對鋒利的石頭。

  他蹲在地上,開始對木頭一點點地摳挖、打磨,試圖弄出能卡住筏身的卯槽。


  石刃鈍拙,效率低得令人心焦。

  才磨了半刻鐘,掌心已被木刺扎入好幾次,滲出的血珠混著泥水,每用力一次都傳來鑽心的刺痛,長時間跋涉而虧空的身體也發出抗議,幹不了多久,眼前就開始陣陣發黑。

  他只好扶著樹幹喘息,待眩暈過去,再蹲下繼續。

  就在他將第一根橫木磨出雛形,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時,身後傳來了窸窣的腳步聲。

  他警覺的回頭,卻發現是石婆拉著石娃找了過來,正怯生生地站在不遠處。

  「娃……你這,這能……渡河嗎?」

  之前在土坡上,石婆瞅見渡口,瘋了似的衝過去哭鬧,半晌後發現那些津吏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欠費,這才心灰意冷,失魂落魄地回來尋找劉凡。

  劉凡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點,看向對方,沉默片刻,先點頭,又搖了搖頭。

  「能,也不能。」他的聲音因疲憊而有些低沉,「太簡陋了,能否經得住淮水風浪,尚未可知……就算能,也恐怕是生死難料。」

  他言盡於此,沒有虛假的安慰,也未拒絕,只是將心中所想的如實相告。

  石婆聞言,渾濁的眼睛黯了下去,她緊緊摟著懵懂的石娃,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最終沒再說話,只是拉著孩子默默地退到不遠處的一棵歪脖子樹下。

  她沒閒著,用兩隻枯槁的手偷偷撕扯早已破爛的麻衣下擺,似乎是想撕成細條充當輔繩。

  可麻衣太破,沒撕幾下便斷裂開來,碎布片飄落泥水。

  她慌忙撈起,緊緊攥在手心,臉上寫滿了無力的失落。

  劉凡看在眼中,心中暗嘆,轉開目光看向別處。

  休息片刻後,他才繼續對抗起身體的抗議,再次蹲下埋頭苦幹。

  當日頭開始西斜,將混黃的淮水染上一抹淒艷的橘紅時,兩根帶著粗糙凹槽的橫木終於完成。

  他費力地將它們抬上木筏,卡入位置,再次用藤蔓在連接處反覆纏繞加固,一個歪歪扭扭的木筏,總算呈現在眼前。

  他試著推了推,又跳上去用力踩了踩,點點頭,確認結構還算穩固。

  接著,他尋來一根筆直的長木,用石頭將一端磨出扁平的刃口,勉強充作船槳。

  最後用盡力氣將木筏半推入靠近岸邊的淺水,用一根長藤系在樹上,防止被水流帶走,這才停下手。

  做完這一切,他渾身疲軟,幾乎一點力氣都不剩了。

  現在,他需要休息,更需要觀察水情。

  他沒有試錯的機會,只有等待一個相對合適的時機下水,才值得賭上一切。

  回到稍高的乾燥處坐下,劉凡掏出懷裡最後一點山麻餅就著苦澀草根,慢慢咀嚼,目光掃過咆哮的河面,掃過遠處渡口冷漠的津吏,最後落在蜷縮在樹下的石婆祖孫身上。

  明日,或許就是決定生死之日……

  「師傅,保佑我……」

  太陽落下,夜色漸深,河灘上變得寒意刺骨。

  流民中,時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的哭泣和撕心裂肺的咳嗽,但更多的,是一片死寂。

  劉凡沒有在土坡上久留,他回到繫著木筏的樹下,背靠樹幹閉目養神,手裡攥著那塊磨木用的尖銳石頭,不敢真的睡去。

  「真……真的是筏子!」

  半夜,一陣驚呼聲傳來。

  昏昏欲睡的劉凡被驟然驚醒,連忙起身,緊握住石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閉嘴!小點聲,你這蠢貨!」

  兩個黑影不知何時竟摸到了木筏邊,一個已經迫不及待的跳上木筏,另一個則在旁邊氣急敗壞的呵斥,四下張望,正好發現了剛剛起身的劉凡。

  四目相對……疤臉!

  「頭兒!是那小子!那個認毒草的採藥小子!」

  「看見了,老子沒瞎!」

  劉凡心頭一緊,又遇到他了,不過為何只有兩人?

  剩下的人是藏在附近,還是失在了流民潮中?

  那疤臉略一猶豫,朝劉凡一步步走來,臉上的疤痕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筏上同夥見狀,也趕緊跳下來,一臉囂張的跟在後面。


  「小子,是你做的筏子?」出人意料的是,疤臉的態度並不強硬,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會使不?」

  劉凡握緊了手中的石塊,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過對方兩人,又迅速瞥了一眼不遠處同樣被驚醒、正驚恐望來的石婆祖孫。

  「會使的。隨師傅採藥時,跋山涉水,常自己造筏過河。」

  疤臉聞言,滿意的笑了起來,毫不在乎劉凡手裡原始得不像樣的「武器」,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名師出高徒!好手藝!厲害,厲害!說說,能過得了這河嗎?」

  此時距離近了,對方的身影也清晰起來,劉凡瞳孔突然一縮,直接愣在原地。

  他赫然發現,疤臉身上穿的,竟然是繡衣使者專屬的赤褐色虎紋繡衣,背後還明晃晃負著一把宮廷制式的八面漢劍。

  繡衣?他們……怎麼會?

  眼見劉凡發呆,遲遲不作回答,疤臉的臉色開始陰沉下去,又注意到對方似乎在盯著自己身上的衣物,一怔,突然想起了什麼。

  「前幾天老子遇到個官,喏,穿的就是這身衣裳,正四處打聽尋找一個少年。唉,說來慚愧,當時老子兄弟幾個也實在是餓紅了眼,見他有吃食,狠下心,就一齊上去劫了他。那傢伙,手裡的把式實在厲害的緊,連著讓三個兄弟走了背字。」

  疤臉說著,像是有些惋惜地咂咂嘴。

  「可惜,可惜了,他身上還有把好弩,卻被老子當時一屁股給坐壞了……小子,看你這架勢,認得這身皮?」

  這小子神色不對,年紀也對得上……那官臨死前說的什麼渤海、什麼格物的,難道是他?

  劉凡回過神,強作鎮定,卻沒有回答。

  「頭兒,跟這小子廢什麼話,有這筏子咱不就能過河了?就不用再費心思,哄那些鼻孔朝天的守船小鬼了!」

  同夥聽疤臉嘮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有些不耐煩,忍不住插嘴抱怨。

  兩人今日在渡口受了一肚子窩囊氣,殺官劫來的錢財被津吏搜刮一空,還被告知水急,得等水勢平緩才能排隊上船。

  本想換上這身官皮,看看明天能不能用搜到的令牌唬住渡口那幫殺才,省下買路錢,就算不成,詐些吃食也好過餓著肚子乾等。

  沒成想,碰巧看到了這現成的筏子。

  「閉嘴!沒長腦子?土裡生土裡長的,你會水啊!蠢貨!」疤臉思路被打斷,惱羞成怒,回頭劈頭蓋臉的罵道。

  同夥還有些不服,嘟嘟囔囔的犟嘴,兩人隨即爭吵起來。

  劉凡左右瞅了瞅吵得唾沫橫飛的疤臉和同夥,穩下心神,暗暗思忖。

  繡衣竟然已經追到這兒了,還被殺了一人!

  此處萬萬不可久留,說不定很快便有更多繡衣前來,要趕緊想辦法擺脫這兩人才行。

  短暫思考後,他出聲打斷了兩人。

  「過不了的。人太多,筏子簡陋,承不了這麼重。」

  疤臉聽到頓時停下爭執,轉身看向劉凡,一臉懷疑。

  「加上我倆,一共也才三人,這筏子連三人都乘不了?」

  「還有兩人。」

  劉凡用手指了指石婆的方向。

  疤臉順著手指,慢慢轉頭,當看到黑暗中那對老弱祖孫時,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臉上凶光一閃。

  「小子,你耍老子?」

  劉凡的雙眼直視對方,聲音雖低,卻帶著一股篤定。

  「淮水湍急,暗流漩渦遍布,絕非尋常江河。操筏渡河,需得有人在前穩住方向,有人在後方拼力划水,我一人操筏尚且力有未逮,加上你們二位不識水性的大漢,筏子吃水過深,行動遲滯,稍遇大浪,頃刻間就是船毀人亡!」

  他頓了頓,又望向了石婆那邊。

  「石婆老弱,卻深諳水性,可在前把持方向;石娃年幼,算不得重量,可坐在中間;我自可一人在後划水。本就是如此安排,多加一人,木筏翻覆的風險都要翻上數番。」

  疤臉眼神閃爍,他看看那簡陋的木筏,又瞅了瞅咆哮的淮水,臉上一時陰晴不定。

  「頭兒,哪有那麼麻煩……」同夥想再說,卻被疤臉猛地抬手打斷。


  沉默片刻,他忽然又問:「那按你所說,這筏子,最多能載幾人?」

  劉凡立馬斬釘截鐵的回道:

  「三人重量已是極限!再多一人,必沉無疑!」

  空氣瞬間凝固。

  疤臉臉上肌肉開始抽搐,眼神在劉凡、木筏、石婆祖孫以及他那個滿臉不耐的同夥之間來回掃視。

  他在判斷劉凡話語的真假,同樣,也在計算如何讓自己成為那「三人」之一。

  等到同夥注意到疤臉的眼神,心底猛地一寒。

  這眼神,與之前眾人合計殺官奪財時的樣子如出一轍,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升起。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間一把生鏽的短刀:「頭……頭兒,你別聽這小子胡說!咱們可是同鄉……」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疤臉動了。

  只見他猛地側身,右手從身後一探,長劍便如毒蛇出信,劍光在昏暗的月色下一閃而逝!

  「噗嗤」

  是利刃入肉的悶聲。

  站在疤臉身後的同夥,腰間短刀還未來得及抽出,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他低頭看著穿透自己胸口的劍刃,喉嚨里發出了幾聲「嗬嗬」的怪響。

  不一會兒,便軟軟倒了下去。

  鮮血,瞬間染紅了泥濘的河灘。

  「好了,現在,我、你、老不死的,」疤臉面無表情地把劍抽出,在屍體上抹了抹血跡,看向劉凡,眼神冰冷,「正好三人。」

  劉凡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退後半步,強行壓下心悸,不自然的點了點頭。

  他沒想到,疤臉竟如此的狠辣果決,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渡河機會,竟瞬間將同夥斬殺。

  他的本意只是想製造分歧,再看情況尋找可乘之機逃離,卻沒料到對方直接用最快速血腥的方式把問題解決了。

  「收拾一下,天亮……渡河。」

  疤臉將漢劍歸入身後劍鞘,彎腰拖起同夥的屍體,拋入湍急的河流,渾濁的浪花一卷,便將其吞沒,仿佛從未存在過。

  遠處石婆早已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捂住石娃的眼睛,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劉凡見狀,知道暫時不宜再多有動作,於是也默默上前,最後檢查了一遍木筏的每一個捆綁處,確認無誤後,才退回樹下,抱著膝蓋坐下。

  他的睡意早已全無,腦中飛速運轉,閉眼思考著明天渡河時,該如何才能搏得那渺茫的生機。

  一夜無話。

  天色在煎熬中微微放亮,淮水的咆哮聲似乎比昨日小了一些,但那混黃的波濤依舊令人膽寒。

  劉凡和疤臉合力,將木筏推出淺灘。

  劉凡手持簡陋木槳居於筏尾,石婆聽從劉凡的囑咐,顫巍巍的坐到最前方,疤臉則與石娃坐在中間,一手攥著藤芯,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換在腰間的劍柄上,眼神警惕而緊張地掃視著水面。

  「走!」

  隨著劉凡的一聲低喝,木槳在河岸用力一推,筏子晃動了一下,倏然脫離了淺灘的束縛。

  剛一離岸,狂暴的水流立即抓住這小小的木筏,猛地將它扯向河心。

  木筏頓時劇烈地顛簸、旋轉起來。

  冰冷的河水劈頭蓋臉地砸來,混著泥沙灌進衣領,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凍得人牙關打顫。

  筏上幾人幾乎窒息,死死的趴伏,雙手緊緊扣住筏身,這才沒被立刻甩入滔滔濁流。

  疤臉何曾見過這等天地之威?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前夜的兇狠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取代,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仿佛沒有盡頭的洶湧河面。

  石娃嚇得大哭,只見張嘴,不聞其聲,石婆緊閉雙眼,嘴唇急速翕動,不知在念叨什麼。

  劉凡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把木槳奮力向一側水中猛地插去,試圖穩固住方向,但在水流的巨大衝擊下,如同蚍蜉撼樹,連槳杆都幾乎握不穩。

  「你,你不是說會撐筏嗎?怎麼這麼晃……」

  疤臉聲音發顫,縮在筏中間,一手緊緊抓著藤芯,一手死死按在石娃的頭上。

  劉凡沒工夫回話,只是回憶著師傅在風浪中操舟的姿態,趕緊鬆了些手上力道,讓木筏順著浪頭的方向稍偏,不再與水流硬抗,顛簸的幅度頓時小了許多。


  木筏如同醉漢,在波峰浪谷間瘋狂起伏,混濁的河水不斷撞上筏面,打在筏上四人身上。

  每一次巨浪拍來,都像是一次生死考驗。

  就在他們逐漸適應了這可怕的節奏,以為看到一線生機時,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突然從斜刺里衝出,是根碗口粗的斷木,借著兇猛的浪頭,直衝木筏而來!

  「小心!」

  劉凡眼角瞥見,只來得及嘶吼一聲,猛地將木槳橫欄過去。

  只聽「嘭」的一聲悶響,斷木狠狠撞在槳杆上,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劉凡虎口崩裂,整條手臂瞬間麻木,木槳險些脫手,筏尾的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被撞得明顯歪斜。

  「哇——」

  石娃發出一聲驚恐的叫聲,身體隨著筏子劇烈搖擺直接騰空飛起。

  幸虧劉凡眼疾手快,急忙用腋下夾住槳杆,空出手來一把揪住石娃的後襟,凌空將他拽了回來。

  再看木筏,尾端一根柳木已然開裂,幸虧有那兩根帶著淺槽的橫木卡著,才沒有立刻散架,但纏繞的藤繩已經崩斷了好幾根,河水正汩汩地從縫隙中湧上。

  還行,問題不算太大。

  劉凡才剛要喘口氣,卻又是一道大浪拍來,木筏被一下子被向上掀去。

  「啊!」

  疤臉猝不及防,本就緊張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尖叫著滑向筏邊,兩腳浸入水中。

  慌亂中,他雙手亂抓,竟一把死死揪住了前方石婆的衣襟!

  石婆本就坐得不穩,被他一扯,半個身子都直接探到了筏外,渾濁的河水瞬間淹到脖頸。

  「放手!」

  劉凡目眥欲裂,伸手想去拉石婆,可中間隔著嚇破了膽的疤臉,根本夠不到。

  「拉我回去!快拉我!」疤臉驚恐萬分,見劉凡無動於衷,竟將石婆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更加瘋狂地拉扯,「不然老子拽著她一起下去!誰也別想活!」

  木筏因為重量失衡,也開始變得傾斜,一邊幾乎要離開水面,眼看就要徹底翻轉!

  這時,石婆低頭看了眼一路上始終抱在懷裡的破包袱——那是她從家鄉帶的,內面繡著半朵殘花,是孩兒他娘生前做的。

  她忽然鬆開抓著木筏的手,不是去推疤臉,而是狠狠拽下包袱,一下丟給了抱著石娃的劉凡。

  隨後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扯碎衣襟,扭身猛地向前一撲,死死抱住了疤臉一條手臂!

  「你!」

  疤臉驚怒交加,沒工夫去抽劍,只好用手瘋狂地捶打石婆的頭肩。

  「娃——活下去——」

  石婆用盡平生最後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吶喊,抱著疤臉的手臂,身體向後一仰,將猝不及防的疤臉一起拖離了木筏!

  「噗通!」

  巨大的落水聲響起。

  木筏瞬間減輕了兩個人的重量,平衡過來,連錯位的樹幹也在水壓的作用下暫時復位。

  石婆的吶喊聲,在耳中無限拉長、迴蕩。

  劉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懷裡石娃的顫抖通過衣襟傳來,他低頭看了看,孩子已經嚇得沒了哭聲,只知道死死抓著他的衣襟,眼裡全是恐懼。

  回過頭,石婆和疤臉消失的那片水面,除了翻滾的濁浪,已然空無一物。

  一股巨大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他,比這冰冷的淮水還要刺骨。

  但他沒有時間悲傷。

  因為危機還沒結束,前方的水勢變得詭異。

  不遠處的水面,不知何時竟泛起了一圈圈白沫,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激流中央形成,像只張咧開的大嘴,躺在木筏前進的方向上。

  劉凡赤紅著眼睛,目光焦急的掃過水麵。

  天無絕人之路!

  那是一大簇纏繞的樹樁和蘆葦的浮島,正以稍慢的速度從上游而下,看樣子,也是要一頭撞進旋渦。

  有機會!

  他放下石娃,讓他抓緊藤芯,自己則半蹲起身,雙手死死握住那根已經出現裂紋的木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簇浮島。


  木筏離漩渦越來越近,水流的力道也越來越大,連筏身都開始跟著旋轉。

  時間慢了下來,他能看清浮島木頭上的每一根木刺,能看見浪花在空中分解成無數混黃的水珠,能感覺到虎口撕裂的輕微痛感……

  然後。

  「吱呀……」

  槳杆與樹樁摩擦出刺耳的聲響,世界被猛地拉回瘋狂的速度。

  木筏借著這股反力,一下子朝側面偏去,像被人拽了一把,險險衝出了漩渦。

  槳杆卻扛不住這力道,「咔嚓」一聲斷成兩截,落入水中。

  雖然脫離了旋渦,可木筏再也沒有槳可以依仗,又開始在浪里顛簸起來。

  卡在卯槽的橫木在持續不斷地晃動中終於鬆動,河水迅速順著縫隙瘋狂往筏上灌,一排排柳木也微微散開。

  劉凡已經精疲力盡,再也沒有辦法了,只能趴到木筏中間,把石娃和兩個包裹死死護在身下,兩隻手緊緊抓在木筏的橫木上。

  河水已經漫過了腳踝,冰冷刺骨,他能感覺到木筏在慢慢下沉。

  從下山那日算起,到現在已兩月有餘,長時間的跋涉、營養不良,加上昨日制筏與先前搏命操筏的消耗,終於將他最後一絲精氣榨取殆盡。

  眼前的畫面開始晃動,黑暗從視野的邊緣一點點蠶食過來,耳中淮水的咆哮漸漸坍縮成一條尖細的嗚咽,繼而,又化作持續的蜂鳴。

  感覺在逐漸失去,最後,連失去的感覺都失去了。

  沒多久,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不再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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