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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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熹平四年,春,琅琊山。

  呂方的墓,孤零零的立在草堂後的山坳。

  墓前,劉凡跪了一夜。

  晨霧浸濕了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山間的寒氣像是能滲進骨頭裡,他卻渾然未覺。

  他沒有聽師傅的話將遺骨火化,隨風入海,而是造了口薄棺掩埋於此。

  這是他的一點私心,想著,將來有個地方可以祭拜,終歸是好的。

  師傅那麼寵他,想必不會怪罪。

  整整一夜,劉凡的心終於平靜下來,腦海里翻騰的不再是悲慟,而是師傅臨終前,那雙異常清明的眼睛。

  「凡兒,為師這後半生,窺探天工,總結萬理,欲以格物補益蒼生。然值此世道,真理往往被視作妖言,實學又常常被斥為異端……為師所留之書,是火種,也可能是災禍之源。如何用它,用它作甚,都由你自己抉擇罷……」

  《真天工開物》——是師傅格物散人數十年心血所系,此時已被他妥善收好,負於身後。

  上山已有兩年,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絕對不短了。

  兩年前那個滿心絕望、成天哭喊著要報仇的垂髫小兒,如今也已束髮,變得愈發沉穩冷靜。

  但這並不代表他忘記了舊仇,忘記了那夜渤海王府那一百四十餘口的血仇!

  他在等,等待自己有足夠的能力,有足以顛覆乾坤的那一天,去親手討還!

  天光漸亮,山間的霧氣被初陽染上淡金。

  劉凡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朝那座新墳,重重地磕下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久久不願抬起。

  腳步聲從身後響起,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還沒走?他們上山了……」

  來人的聲音雖然平淡,卻像塊石子投入死水,在寂靜的薄霧裡盪起陣陣漣漪。

  劉凡抬起頭,皺了皺眉。

  「繡衣?」

  「嗯,來了三個,帶著琅琊縣尉和上百更卒,山南正門,還守著不知從何處調來的郡國兵馬。」來人走到劉凡身側停住,目光落在了那無碑的墳塋上,「先前老道隨他們走了一道,聽到他們似乎在談……渤海遺孤。」

  最後四字落下,劉凡瞳孔一縮,猛地轉頭。

  這才發現,面前這位平日極重儀表的老道,此時身上道袍竟沾滿了草屑水漬,雖然仙風道骨依舊,但面色很是深沉,連眉宇間,都似乎凝上了一股沉重。

  探聽得如此詳盡,顯然不會如對方所說得那般輕鬆。

  劉凡只覺心頭一暖,澀聲道:

  「上師辛苦……劉凡有愧,當不得如此冒險。」

  「你若肯拜我為師,這因果老道自是擔了,可你如此執著於復仇……罷了,老道與散人乃是至交,又豈能坐視不理。」老道搖搖頭,輕聲一嘆,「只是散人一去,此地將成漩渦,老道亦多受矚目,能做的屬實不多。」

  劉凡掙扎站起,膝蓋因長時間的跪姿傳來陣陣刺痛,但他只是晃了晃,便穩住身形,拍了拍衣擺上的泥土,向對方躬身一禮。

  「上師恩情,劉凡銘記五內。」

  老道卻是輕輕側身避過,隨即從寬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封帛書遞出。

  「你此去前程未卜,你我緣分,或許就盡於今日。與你手書一封,向南去九江壽春,到芍陂酒壚交予一名叫馬五之人,他曾受散人恩惠,也是老道弟子的族親,或能對你有所幫助。」

  他頓了頓,又叮囑道:「謹記,馬五此人,重諾而性狡,非是尋常豪俠。見信之後,他或會助你,但你亦需謹慎相待,莫要盡付底細。」

  「劉凡曉得。」

  劉凡點頭,將帛書雙手接過,貼身放好。

  老道見狀微微頷首,目光掃向了山坳的入口處,清冷的山風中,隱隱傳來了金鐵交鳴聲。

  「此處向北,有條早年採藥人常走的野徑,雖險峻,卻可直通山外,避開山南封鎖。速去罷!」

  情勢急迫,劉凡不再猶豫,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師傅的墳丘,轉身大步奔離,很快,就隱入林中。

  目送劉凡離開,老道嘆了口氣,拂去衣上草屑,俯身捧了把土撒到墳頭,臉上無悲無喜,口中自語:

  「呂方啊呂方,你說說你,人都死了還給老道我留下這大麻煩……你說他是火種,可他將來是會點燃一場焚天大火,還是被這濁世吞沒,誰又知道呢?」


  言罷,他搖了搖頭,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步履從容,仿佛只是尋常漫步,然而身影飄忽間,卻迅速遠去。

  他要去會會那幾位當了多年鄰居的繡衣,敘敘話,能否引開追兵尚未可知,但至少,能為那孩子爭取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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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凡的身影在林木間忽隱忽現。

  這條野徑果然是崎嶇難行,草深沒踝,碎石遍布,踩過後幾乎連腳印都留不下,無怪乎他在山上生活了兩年都未曾留意。

  若非師傅平日有意打磨他的體魄,此時恐怕已經力竭,饒是如此,疾行之下,兩肺也喘得灼痛。

  數個時辰後,他終於感到疲憊,靠在了一塊岩石後短暫歇息。

  回憶之前一幕,腦中思緒不自主的雜亂起來。

  師傅昨日才去世,山外那些守了多年都毫無動靜的繡衣,突然就召集如此多官府人手進山,目標竟還是自己,這是為何?

  師傅明明確認過,那些繡衣是朝廷有人為了看守他而存在的,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份。

  難道師傅說謊了?

  不可能!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立刻否決,師傅待他如子,臨終之言更是句句懇切,絕無虛假之理。

  那是什麼原因?

  難道時隔兩年,繡衣忽然發現那夜有人逃脫,並追查至此?還是……當年將救下自己的太平道人出了問題?

  想不明白。

  不過,萬幸自己還算謹慎。

  師傅去世後,本就顧慮繡衣可能尋隙上山,打算暫時離開離山,為復仇做準備,早將些乾糧和師傅遺著一併隨身打包,不然還真來不及脫身。

  想到這,他下意識摸了摸背後的包裹。

  《真天工開物》,師傅臨終前將其交付給自己,如今,它已是自己唯一的憑依。

  上師讓自己南下去找那馬五,還言其「重諾而性狡」,與這等人打交道,空談恩情怕是如沙上築塔,須得拿出實實在在的價值。

  格物補益蒼生一事太過遙遠,眼下自己需要的,是能立刻換來庇護的籌碼。

  師傅說過,淵深而魚生,山深而獸往。

  或許,可以從師傅遺著中擇取一鱗半爪,作為晉見之禮,讓他知曉自己的價值,但同時也需小心,不能泄露根本。

  師傅學究天人,所留之書內容定然浩繁,下山之後,要儘快將其仔細研讀一番,再作定奪。

  正想著,山風忽然變得急促,裹挾著下方呵斥訓罵聲傳來。

  劉凡凝神一聽,立馬收束所有念頭,低頭瞥了眼腳下,低伏身子往回疾退數十米,隱到了野徑旁茂密灌木中,躲藏起來。

  「分頭搜!那邊,還有那條小路,仔細查驗!」

  沒過多久,一個粗嘎的聲音驟然響起,距離近得能聽到那喘息中的痰音。

  「隊率,這道也太難走了,那小子能從這兒跑?」

  另一個聲音抱怨道。

  「少廢話!大人說了,那小子是朝廷要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抓到了,無論死活,賞萬錢!」

  劉凡聽著心中一凜。

  果然,對方的目標就是自己,萬錢的賞格,已經足以讓這些底層兵卒拼命。

  他連忙把身體緊緊貼冰冷潮濕的地面,一手扶著包裹,一手掩住口鼻,整個人都定住,連呼吸都幾乎停滯下來,不敢有絲毫動作。

  這個時候,想再多也無用,所有的疑惑、規劃和仇恨,都必須讓位於最最基礎的條件——活下去。

  腳步聲和撥動草木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

  透過枝葉縫隙,他看到幾名身著皮甲、手持環首刀的更卒,正罵罵咧咧地沿著野徑搜索上來,領頭的是個面色焦躁的漢子。

  「這鬼地方,鳥都不來拉屎,能跑哪兒去?」

  「隊率,會不會已經跑遠了?」

  「跑遠?山就這麼大,南面還有大人帶著兵馬守著,他能插翅膀飛了?都給老子瞪大眼睛,說不定就藏在哪個草窠子裡!」

  小隊頓時四散搜尋。

  一名更卒從劉凡身側經過,揮刀橫掃,刀尖擦著他藏身的灌木掠過,斬斷的枝葉簌簌落下。


  刀風拂過頸後寒毛,他仿佛聽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但只能強迫自己一動不動,連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背後的包裹像是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只好一下一下地小口吞吐。

  就在小隊大部分人都走過後,那領頭漢子忽然停下了腳步,狐疑地四下張望,目光幾次看向劉凡所在的區域,似是有所察覺。

  剛要有所行動,想回頭再仔細探查一番。

  「隊率!這兒!這石頭邊有腳印!」

  野徑下方傳來一名更卒的呼喊。

  領頭漢子精神一振,頓時放棄眼前的搜索,轉身帶人呼啦啦地朝喊聲方向涌去。

  「跑過這裡了?快!追!」

  雜亂的腳步和呼喝聲漸漸遠去。

  劉凡依舊沒動,又等了好一陣,直到四周只剩風吹過林葉的沙沙聲,再無其他動靜,他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從灌木中抬起頭。

  確認無人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貼身的內衫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粘在皮膚上,被山風一吹,冰寒刺骨,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不能從這走了,對方前追不到人,必然折返回頭!

  他環顧四周,看準西邊一處林木更加蓊鬱、地勢更為險峻的陡坡,當機立斷,離開採藥野徑,投身入真正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在岩石縫隙、古木根系間攀援前行。

  尖銳的岩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叢生的荊棘撕扯著早已破爛的麻衣,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不敢停,只憑感覺判斷方向,就這樣不眠不休,掙扎前行了一日一夜。

  終於,在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間,山勢開始漸緩,山下平原的輪廓變得依稀可見。

  抬眼望去,遠處官道的方向是灰濛濛的一片,不知是霧還是別的。

  他鬆了口氣,剛想稍作休整再尋機下山,身後卻驟然傳來犬吠和呼喝聲!

  「在那邊!」

  「快!圍上去!」

  是另一支搜索隊伍!

  帶著尋山的獵犬,不知何時已摸到了近處!

  劉凡心中大駭,再也顧不得隱藏身形,卯足力氣向山下狂奔。

  身後箭矢破空之聲襲來,險險擦過耳際,釘在旁邊的樹幹上,尾羽劇顫。

  他連滾帶爬,在樹木間不斷騰挪,躲避箭矢,一頭衝出了山林邊緣最後一道高聳的灌木。

  久違的陽光傾瀉而下,刺得他眼前一陣目旋,不由抬手遮擋。

  待視線清晰,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怔住了。

  並非是預想中的曠野,而是黑壓壓、漫無邊際的人潮。

  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如同一條緩慢流動的、充滿悲苦與絕望的河流,沿著官道一路蔓延。

  是……流民!

  追兵的喊殺聲已至林邊。

  來不及細想,劉凡用盡最後的力氣擠入人潮,就勢打了個滾,抓起濕泥胡亂抹在臉上,順手接過一個老婦人踉蹌中快要滑落的破包袱,啞著嗓子道:「阿婆,小心些。」

  老婦人茫然地望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有驚訝,只有麻木,囁嚅著說了句含糊不清的話語,一把奪回包袱,拉起身邊瘦骨嶙峋的孩童,繼續向前挪動。

  身後的追兵這時也衝出山林,看到眼前浩蕩的流民隊伍,同樣傻了眼。

  獵犬在混雜著汗臭、泥土和疾病氣息的人潮前失去了方向,只能原地焦躁地打轉。

  「媽的!哪兒來這麼多流民!」為首的隊率見狀,氣急敗壞地吼道,「搜!給老子進去搜!」

  手下更卒聽令拔刀,試圖闖入流民隊伍,卻立刻引發了騷動,哭喊聲、推搡聲、咒罵聲頓時炸開。

  他們雖然麻木,但在生存受到直接威脅時,同樣會爆發出混亂的力量。

  推擠中,幾名更卒被撞倒在地,連吃了好幾腳,場面一時有些失控。

  劉凡緊緊低著頭,縮著肩膀,跟在老婦身後,將自己完全融入這悲苦的人流中,隨著推搡的力量向前移動。

  他能感覺到冰冷的目光從身上掃過,可流民中,像他這樣年紀、這般狼狽的少年太多了,他實在是毫不起眼。


  那隊率看著混亂不堪、望不到盡頭的人潮,臉色一片鐵青。

  深入搜查談何容易?

  這些流民如同乾柴,逼急了就是碰到烈火,一個不好引發民變,那可不得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自己淹死。

  事情到了這一步,讓那些朝廷來的大人們自己頭疼吧,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誰愛干誰干!

  「呸!算那小子走運!」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召回喪著臉的手下,也未走原路,而是另尋了條好走的山路返回,心裡盤算著該如何稟報追丟了目標。

  直到在人縫中瞧見他們遠去,劉凡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巨大的疲憊感也隨之席捲而來。

  他成功了,暫時擺脫了追捕,藏身在流民潮中。

  然而,望著眼前漫無邊際的絕望人潮,恍惚間,他心中也生出幾分明悟。

  此番南下,或許會比他想的,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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