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神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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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要找的人,就在這堆……豬圈裡?」

  說話的是一位年輕的聖殿執事。他穿著雪白的長袍,袖口繡著金線,手裡拿著一塊熏了香的手帕,死死捂著鼻子。

  他的面前,是一個位於王國西部邊陲的爛泥村。

  這裡剛剛發過洪水,又鬧了瘟疫。空氣里瀰漫著排泄物、腐屍和一種甜膩的、死亡的味道。

  「閉嘴。」

  領頭的主教瞪了他一眼。主教很老了,老得連權杖都快拿不動了。他顫顫巍巍地走下馬車,不顧滿地的泥漿,徑直走向村口那個最破爛的茅草棚。

  茅草棚里,傳出一陣粗魯的罵聲。

  「張嘴!讓你張嘴聽不見嗎?你這老太婆,牙都沒了還咬這麼緊幹什麼?省著力氣咬閻王爺去嗎?」

  緊接著,是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還有鍋碗瓢盆亂響的聲音。

  「還有你!哭什麼哭?沒死呢就給老子憋著!再哭把你扔鍋里燉了!」

  年輕執事嚇得縮了縮脖子:「主教大人……這……這真的是那位傳說中的『聖手』?聽這口氣,像是個殺豬的屠夫……」

  主教沒有理他。

  他走到棚子門口,沒有進去,而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雙膝跪地。

  在那片混雜著豬糞的爛泥里。

  「學生克萊門特,」老主教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朝聖般的虔誠,「叩見……冕下。」

  棚子裡的罵聲停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滿身是泥、鬍子上掛著飯粒的胖老頭鑽了出來。

  他太老了。

  臉上的肉鬆弛得像是一層層堆疊的千層餅,眼袋大得快要掉到腮幫子上。那身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牧師袍,現在已經變成了黑灰色,上面沾滿了血跡、草汁和不知名的污垢。

  利安德·聖言。

  曾經「聖輝之刃」的首席牧師。

  如今神殿通緝令上排名第一的「在逃教皇」。

  「克萊門特?」

  利安德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老主教。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當年那個負責給馬爾薩斯倒洗腳水的小學徒吧?」

  老主教的臉紅了一下,但頭更低了:「是。」

  「你來幹嘛?」

  利安德摳了摳鼻孔,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要是來抓我回去當那個什麼破教皇的,你就趁早滾蛋。老子這鍋里的藥還沒熬好呢。」

  「冕下!」

  克萊門特抬起頭,老淚縱橫,「神殿不能沒有您啊!自從四十年前那一戰後,神座空懸。世人迷茫,異端叢生。我們需要一盞燈!我們需要一個活著的神,來指引羔羊們的方向!」

  「神?」

  利安德笑了。

  他笑得渾身的肥肉都在亂顫。

  他走到克萊門特面前,伸出那隻髒兮兮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主教那塵一塵不染的衣領。

  「你看我的手。」

  利安德把手懟到主教的眼前。

  那隻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手背上還有好幾個被病人咬出來的牙印,正流著黃水。

  「這像神的手嗎?」

  克萊門特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要躲避那股臭味。

  「嫌臭?」

  利安德鬆開手,冷哼一聲。

  「神殿裡的神像倒是香。鍍金的,每天還要熏三次香。可是它會動嗎?它會給這棚子裡的老太婆接生嗎?它會給那個快餓死的小崽子餵飯嗎?」

  「克萊門特。」

  利安德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粗魯,而是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

  「神不在那個高得嚇人的王座上。」

  「神也不在你們那些寫滿了廢話的經書里。」

  他指了指身後那個臭氣熏天的茅草棚。

  「神在人間。」

  「在屎尿里。在膿血里。在每一個不想死、在泥坑裡拼命掙扎的……凡人里。」


  ……

  利安德沒有跟他們回去。

  他趕走了那群衣著光鮮的神職人員,繼續熬他的藥。

  那鍋藥很怪。

  裡面沒有珍貴的聖水,也沒有稀有的魔法草藥。只有最普通的蒲公英、車前草,還有……一塊石頭。

  一塊發光的、溫潤的、像是玉石一樣的碎片。

  那是「蓋亞碎片」。

  四十年來,利安德走遍了艾瑞亞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他不是在流浪。

  他是在「拾荒」。

  當年,沃拉克雖然被消滅了,但那場大戰對世界造成的創傷並沒有完全癒合。大地的意志——也就是那個傳說中沉睡的「泰坦」——被打碎了。

  它的善意,它的悲憫,它的生命力,化作了無數碎片,散落在世間。

  有人管這叫「神跡」。

  有人管這叫「賢者之石」。

  只有利安德知道。

  這是世界的「眼淚」。

  「最後一塊了。」

  利安德看著鍋底那塊正在慢慢融化的碎片,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四十年。

  他撿回了九十九塊碎片。

  每一塊,都是他用雙腳丈量出來的。每一塊,都是他用無數次免費的治療換來的。

  他治好了瘟疫,碎片就會出現在泉眼裡。

  他平息了戰亂,碎片就會出現在廢墟下。

  他在替這個世界……療傷。

  「喝吧。」

  利安德盛了一碗藥湯,端到那個奄奄一息的老太婆面前。

  藥湯是金色的。

  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好聞的泥土香氣。

  老太婆顫巍巍地喝了下去。

  奇蹟發生了。

  不是那種聖光大作的視覺奇蹟。

  而是……

  她的呼吸平穩了。她臉上那種死灰色的病氣褪去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有了光彩。

  「謝謝……謝謝活菩薩……」

  老太婆想要磕頭。

  「別磕了。」

  利安德按住她,把空碗扔到一邊。

  「留著力氣多活幾年。要是覺得虧欠,就在門口種棵樹。」

  說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背起那個破舊的行囊,晃了晃腰間那個永遠喝不完(其實早就空了)的酒壺。

  「走了。」

  他沒說去哪。

  也不需要說。

  ……

  世界的中心。

  曾經的骸骨平原,如今的新生平原。

  在那棵巨大的、由凱蘭的光塵催生出的「世界樹」下。

  利安德停下了腳步。

  他走不動了。

  真的走不動了。

  他的心臟像是那個破風箱,每跳一下都扯得生疼。他的腿腫得像饅頭,每邁一步都是在跟骨頭較勁。

  「到了。」

  利安德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

  袋子裡,裝著那些被他「淨化」過的、融合了無數善意與感動的蓋亞碎片。

  它們已經不再是碎塊。

  它們在他的手裡,自動匯聚成了一顆心臟的形狀。

  一顆跳動的、溫暖的、土黃色的心臟。

  「泰坦之心」。

  也是這個世界最本源的「善意」。

  「老夥計。」

  利安德拍了拍那顆心臟,又拍了拍身後的世界樹。

  「凱蘭那傻子變成了這棵樹,成了世界的骨頭。」


  「艾拉那丫頭守著這片土,成了世界的皮肉。」

  「伊琳娜那瘋婆子守著那扇門,成了世界的大腦。」

  「合著……就缺一副良心了是吧?」

  利安德笑了。

  他笑得喘不上氣,笑得眼淚直流。

  「行吧。」

  「誰讓我最胖呢。」

  「心寬體胖嘛……這顆良心,我來補。」

  他雙手捧起那顆「泰坦之心」。

  沒有念咒語。

  沒有畫法陣。

  他只是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動作——

  把他那雙粗糙、肥胖、沾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大手,緊緊地貼在了那顆心臟上。

  然後。

  把自己體內僅剩的、最後一點生命力,毫無保留地輸了進去。

  嗡——

  大地顫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一種……舒展。

  就像是一個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翻了個身,伸了個懶腰。

  一股溫暖的波動,以世界樹為中心,瞬間傳遍了整個大陸。

  那不是魔力。

  那是「治癒」。

  在北方,常年的凍土開始解凍,長出了苔蘚。

  在南方,乾涸的沙漠湧出了清泉。

  在東方,戰場留下的煞氣被微風吹散。

  在西方,那個剛剛喝下藥湯的老太婆,突然覺得腰不疼了,腿有勁了,甚至想下地跳個舞。

  世界。

  醒了。

  它不再是一個冰冷的、運行法則的機器。

  它有了溫度。

  有了……人情味。

  ……

  「呼……」

  利安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中的心臟已經消失了,融入了大地。

  他的手垂了下來。

  重得抬不起來。

  視線開始模糊。

  眼前的世界樹,慢慢變成了重影。

  恍惚間。

  他好像看到了人影。

  就在樹下。

  在那片盛開的花海里。

  有一個穿著金甲的傻大個,正扛著錘子,沖他咧嘴傻笑:「胖子,你也太慢了,肉都烤涼了。」

  有一個拿著塔盾的女漢子,正在擦拭盾牌,看見他來,哼了一聲:「還能走嗎?要不要我背你?」

  有一個拿著匕首的老頭,蹲在陰影里,手裡轉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刀:「來了?帶酒了嗎?」

  還有一個小姑娘,正在給他們倒酒,看見他,甜甜地叫了一聲:「利安德叔叔!」

  「呵……」

  利安德笑了。

  他的視線越來越暗,但心卻越來越亮。

  他費力地把手伸向腰間。

  摸到了那個空酒壺。

  雖然沒酒了。

  但……

  「我有故事。」

  利安德喃喃自語。

  「我有……這一路走來,撿到的最好的故事。」

  「夠我們……喝一壺的了。」

  他拔開塞子。

  對著虛空中的老友們,對著這片他愛了一輩子、罵了一輩子、救了一輩子的人間。

  舉杯。

  「敬……凡人。」

  噹啷。

  酒壺落地。

  那個胖胖的身影,靠在樹幹上,永遠地睡著了。

  他的嘴角掛著笑。

  那是滿足的笑。

  就像是一個忙了一整天的老醫生,終於脫下了白大褂,洗了個熱水澡,躺在了最舒服的床上。


  下班了。

  晚安。

  風吹過樹梢。

  世界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像是在鼓掌。

  又像是在為這位行走在人間的神,唱著最後的搖籃曲。

  在那個瞬間。

  整個大陸上,所有的神像,無論是金的、銀的、還是泥塑的。

  都流下了一滴清淚。

  神回到了天上。

  但愛。

  留在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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