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大地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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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變了。

  四十年前,這裡的風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割在臉上生疼,帶著一股腐爛的內臟味。那時候,吸一口氣都需要勇氣。

  現在。

  風是軟的。

  帶著一種甜膩的、像是熟透的漿果炸開的味道。

  塞拉斯·夜影討厭這種味道。

  太甜了。

  甜得讓人犯困。

  甜得讓人……容易忘記刀鋒的冷。

  「老東西,又在磨那塊鐵皮?」

  一個聲音從花海深處傳來。

  塞拉斯沒抬頭。他坐在一塊白色的巨岩上——那是當年沃拉克戰爭化身的一塊指骨化石。手裡拿著那把「無聲之牙」。

  匕首已經不黑了。

  上面的塗層早就磨光了,露出了裡面銀灰色的精鋼。刀身被磨得只剩下一根手指那麼寬,薄得像是一片蟬翼。

  「不磨幹嘛?」

  塞拉斯的聲音像是個破風箱,呼哧帶喘,「像你一樣?整天帶著一群流鼻涕的小崽子在草地上打滾?」

  「那是生命。」

  艾拉走了過來。

  她也老了。

  曾經那個像羚羊一樣矯健的拾荒者少女,現在變成了一個身材臃腫、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她的頭髮全白了,編成了一根粗粗的辮子,盤在頭頂,上面插著幾朵剛摘的野花。

  她走得很慢。膝蓋有風濕,那是當年在沼澤里泡出來的毛病。

  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

  那種亮,不是年輕時的警惕,而是一種……大地般的包容。

  「生命個屁。」

  塞拉斯啐了一口,「那是肥料。」

  他舉起匕首,對著陽光照了照。

  寒光刺眼。

  「你知道這下面埋了多少東西嗎?艾拉。」

  塞拉斯用刀尖指了指腳下這片開滿了紫色「星淚花」的平原。

  「每一朵花下面,都至少埋著三具屍體。」

  「有王國軍的,有審判庭的,有亡骨怪物的。」

  「你踩著的這塊地,四十年前,是一片爛泥塘。我是看著凱蘭……」

  提到那個名字。

  塞拉斯的手抖了一下。

  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一道亂顫的光弧。

  他閉上嘴,不說話了。

  那個名字是禁忌。

  不是不能提。每提一次,心口就像是被挖掉一塊肉。疼得鑽心。

  「喝點吧。」

  艾拉沒接話。她從籃子裡掏出一個陶罐,拔掉塞子。

  一股濃烈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酒香飄了出來。

  那是「守夜人」酒館特釀的「地瓜燒」。利安德那死胖子留下的配方,勁兒大,辣喉嚨,一口下去能從嗓子眼燒到胃底。

  塞拉斯一把搶過陶罐,仰頭就灌。

  咕咚。咕咚。

  酒液順著他灰白的鬍子流下來,滴在胸口那件早就看不出顏色的皮甲上。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蝦米,咳得眼淚鼻涕一起流。

  「真難喝……」

  他喘著粗氣,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嘴。

  「那死胖子……釀了一輩子酒,就沒釀出過一壇好喝的。」

  「可是……真帶勁啊。」

  塞拉斯靠在骨頭化石上,眼神開始渙散。

  酒精在他那衰老的血管里奔涌,讓他那僵硬的關節稍微暖和了一點。

  他看著遠方。

  夕陽西下。

  整片新生平原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就像四十年前的那天一樣。

  「我要走了。」

  塞拉斯突然說道。

  艾拉正在整理花籃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影稍微僵硬了一下。

  「去哪?」

  「不知道。」

  塞拉斯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可能……去下面看看吧。」

  「這上面太吵了。」

  「花開得太吵。鳥叫得太吵。那群小崽子的笑聲……也太吵。」

  「我是個刺客。」

  「刺客不該待在陽光里。」

  他摸索著,把那把薄如蟬翼的匕首,插回了腿邊的刀鞘。

  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收刀。

  「艾拉。」

  「嗯。」

  「如果有東西……從地里爬出來。」

  「如果有哪個不長眼的混蛋,想把這片花田毀了。」

  「你記得告訴他們。」

  塞拉斯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像是要融化在晚風裡。

  「這片地。」

  「有個看門的老狗。」

  「他雖然牙掉了,腿瘸了。」

  「但他的魂還在。」

  「誰敢動這片地一下……」

  「我就從地獄裡爬出來,咬斷他的喉嚨。」

  風停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從塞拉斯的臉上褪去。

  他沒有閉眼。

  那雙渾濁的、灰色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北方。

  盯著那個曾經是一切災難源頭,如今卻長滿了鮮花的方向。

  他的身體僵硬了。

  像是一塊石頭。

  一塊長在平原邊緣、不起眼、卻又堅不可摧的界碑。

  艾拉靜靜地站著。

  她沒有哭。

  眼淚是資源。在骸骨平原是,在新生平原也是。

  她只是慢慢地轉過身,看著那個坐在石頭上、至死都沒有低頭的老人。

  「睡吧。」

  艾拉伸出粗糙的手,輕輕合上了塞拉斯的眼皮。

  「不用你爬出來。」

  「你就在下面歇著。」

  「如果真有天天……」

  「我會去叫你的。」

  她彎下腰,抱起那個空了的酒罈子。

  那是利安德留下的。

  現在,塞拉斯也走了。

  「聖輝之刃」。

  那把曾經刺破黑暗的利劍,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劍鞘。

  一個又老、又丑、滿身泥土的劍鞘。

  ……

  「奶奶!奶奶!」

  一群孩子像是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從花海里鑽了出來。

  他們有的穿著布衣,有的穿著絲綢,有人類,有矮人,甚至還有幾個耳朵尖尖的半精靈。

  在這片新生平原上,種族已經不再是隔閡。

  大家都是這片土地的孩子。

  「奶奶,講故事!」

  一個小胖墩撲進艾拉懷裡,蹭了她一身的泥,「我要聽大英雄凱蘭的故事!聽他怎麼一錘子砸死那個大怪物的!」

  「不嘛!我要聽那個會飛的姐姐的故事!」一個小女孩拽著艾拉的衣角,「就是那個能把星星抓下來的魔法師姐姐!」

  「還有那個胖子叔叔!能把死人奶活的那個!」

  孩子們吵作一團。

  艾拉笑著,拍了拍身上的土,在一塊平整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夕陽的餘溫還在。

  草地軟軟的,像是母親的懷抱。

  「好,講故事。」

  艾拉的聲音沙啞,卻很溫和。

  「不過今天,我們不講凱蘭。」

  「也不講伊琳娜和利安德。」


  「我們要講……一個影子。」

  孩子們安靜了下來,瞪大了眼睛。

  「影子?」

  「對。一個藏在黑暗裡,不喜歡說話,脾氣很臭,還總是偷偷喝酒的影子。」

  艾拉指了指遠處那塊白色的岩石。

  那裡空蕩蕩的。

  塞拉斯的屍體已經被她埋了。就在那塊岩石下面。沒有立碑。刺客不需要名字。

  「那個影子啊……」

  「他很膽小。」

  「他總說自己是個懦夫,是個逃兵,是個只會躲在背後放冷箭的小人。」

  「但是。」

  艾拉頓了頓。

  她的目光穿過了四十年的光陰,看到了那個在沼澤里為她擋下觸手的身影;看到了那個在寂靜峽谷,獨自一人去追蹤馬爾薩斯的身影;看到了那個在無數個寒冷的夜晚,守在營地最外圍,把所有危險都擋在黑暗之外的身影。

  「當大英雄凱蘭舉起錘子,在前面迎接掌聲的時候。」

  「當魔法師伊琳娜站在高塔上,追尋真理的時候。」

  「當牧師利安德在廣場上,接受人們跪拜的時候。」

  「那個影子。」

  「他就在泥土裡。」

  「他在清理那些沒人願意碰的垃圾。」

  「他在獵殺那些試圖從背後捅刀子的毒蛇。」

  「他在用自己的那點微不足道的黑暗……」

  「去守護那些……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光明。」

  孩子們聽得入了神。

  雖然他們聽不太懂。

  在他們的認知里,英雄應該是閃閃發光的,應該是穿著金甲、騎著白馬的。

  怎麼會是一個……又髒又臭的影子呢?

  「奶奶。」

  那個小胖墩吸了吸鼻涕,舉起手。

  「那那個影子……他是好人嗎?」

  艾拉愣了一下。

  好人?

  塞拉斯殺過人。很多。他的手上沾滿了血,無論是敵人的,還是……

  他敲詐過勒索,他說髒話,他甚至在決戰前夜還偷喝了利安德藏在靴子裡的私房酒。

  他是好人嗎?

  艾拉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胖墩的腦袋。

  「他不是好人。」

  「他是……」

  艾拉抬起頭,看向那片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夜空。

  星星亮了。

  一顆。兩顆。無數顆。

  它們閃爍著,照亮了這片曾經被稱為「污穢神座」的土地。

  「他是……這片土地的……」

  「根。」

  花開得再艷,若是沒有根在髒泥里爛著、撐著。

  花早就死了。

  文明也是一樣。

  光鮮亮麗的史詩下面,永遠埋著一群不配擁有名字的死人。

  一群……固執的、愚蠢的、可愛的死人。

  「好了。」

  艾拉拍了拍手,站起身。

  膝蓋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真疼啊。

  「故事講完了。都回家吧。」

  「可是奶奶,那個影子最後去哪了?」孩子們不依不饒。

  「他啊……」

  艾拉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白色的岩石。

  夜風吹過。

  草叢裡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像是有誰在磨刀。

  又像是有誰在低聲罵了一句:「真吵。」

  「他去睡覺了。」

  艾拉輕聲說道。

  「睡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等哪天,這片地里的花不開了,草不綠了,或者是來了什麼不速之客……」

  「他會醒的。」

  「他一定會醒的。」

  ……

  夜深了。

  新生平原陷入了沉睡。

  月光如水,灑在那塊無字的白色岩石上。

  一隻蟋蟀跳到了岩石頂端,振動著翅膀,發出「瞿瞿」的叫聲。

  突然。

  一隻蒼老的手,從岩石後面的陰影里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幻影般的手。

  輕輕地,把那隻蟋蟀趕走了。

  「去別處叫。」

  空氣中,似乎有一聲若有若無的嘟囔。

  「別吵著……這片地睡覺。」

  大地之下。

  數千米深的地方。

  那顆曾經被艾拉喚醒的「大地之心」,此刻正在緩緩地搏動。

  咚。咚。咚。

  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微弱的生命能量,順著地脈,輸送到地表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里。

  而在那顆心臟的旁邊。

  蜷縮著一團黑色的陰影。

  它很小。

  很虛弱。

  但它死死地抱著那顆心臟。

  像是一把生鏽的鎖,鎖住了一個巨大的寶藏。

  又像是一個貪婪的守財奴,守著他最後的家當。

  沒有人能看見它。

  連伊琳娜的魔法之眼也看不見。

  它是塞拉斯。

  也不是塞拉斯。

  它是這片土地的……記憶。

  關於流血、關於犧牲、關於背叛、關於那些在黑暗中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

  記憶。

  只要它還在。

  這片名為「新生」的土地。

  就永遠不會忘記……

  它曾經叫作……

  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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