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冰原下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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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風,從來不講道理。

  它像是一把億萬年沒磨過的鈍刀子,帶著一種要把骨髓都凍裂的惡意,在冰原上颳了整整五十年。

  這裡是世界的極北。

  是「世界軸」的所在地。

  也是當年那個被稱為「碎誓者」的男人——德雷克,引爆自身混沌能量,試圖拉著世界一起陪葬的地方。

  那場爆炸雖然被凱蘭擋住了,但依然在冰原上留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那是一個巨大的、漆黑的隕坑。

  方圓十里,寸草不生。這裡的冰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是被墨汁浸透了,又像是凝固的淤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永遠散不去的硫磺味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混亂的魔力波動。

  連最耐寒的雪地苔蘚,爬到這裡也會枯死。

  連最兇猛的冰原熊,路過這裡也會繞道。

  這裡是被世界遺棄的角落。

  是「秩序」管不到的法外之地。

  直到今天。

  ……

  伊琳娜拄著一根用來探路的金屬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黑色的冰面上。

  她很老了。

  比上次在圖書館裡還要老。她的背駝了,那頭銀髮已經失去了光澤,像是乾枯的稻草。她那雙曾經能看穿魔力流動的眼睛,現在也蒙上了一層渾濁的白翳。

  她是偷偷跑出來的。

  作為前任院長,現在的「曙光學院」名譽終身教授,那些徒子徒孫們把她當成國寶一樣供著,生怕她磕著碰著。

  但她必須來。

  今天是那個日子的五十周年。

  也是她大限將至的日子。

  身為傳奇法師,她能算到自己的死期。就在這幾天了。

  在閉眼之前,她想來看看故人。

  不是看凱蘭。凱蘭無處不在,想看隨時都能看。

  她想來看看那個……最討人厭的傢伙。

  「咳咳……」

  冷風灌進喉嚨,伊琳娜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停下腳步,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個巨大的黑色隕坑。

  「德雷克。」

  伊琳娜的聲音很啞,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來看你了。」

  「你個混蛋……死了五十年了,把這地兒弄得還是這麼臭。」

  沒人回答。

  只有風聲嗚咽,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伊琳娜也不惱。

  她慢慢地順著隕坑的邊緣往下滑。

  坑底很深。越往下走,風越小,但那種刺骨的寒意卻越重。那是混沌能量殘留的輻射,能直接凍傷靈魂。

  換做五十年前,伊琳娜絕對不敢肉身進入這裡。

  但現在,她快死了。

  死人是不怕冷的。

  滑到坑底。

  伊琳娜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這裡會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或者是某種扭曲的、長滿了觸手和肉瘤的混沌景象。

  但她錯了。

  在坑底的最中心。

  在那塊當年德雷克自爆的核心位置。

  竟然……

  有顏色。

  那不是冰雪的白,也不是混沌的黑。

  那是一抹……驚心動魄的綠。

  還有紅。

  還有白。

  伊琳娜揉了揉昏花的老眼,顫顫巍巍地走過去。

  待看清那東西的模樣時,這位一輩子都在研究真理、自認為看透了世間萬物法則的傳奇法師,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手中的金屬杖「噹啷」一聲,掉在了黑冰上。

  那是兩株植物。

  一株,是通體漆黑、長滿了猙獰尖刺的荊棘。它的根深深地扎進黑色的凍土裡,像是一條條貪婪的毒蛇,汲取著地下的混沌能量。它的枝條扭曲、狂亂,每一根刺都散發著一種「我要刺破蒼穹」的桀驁不馴。


  那是「暗影黑荊棘」。

  是德雷克那「絕對自由」意志的具象化。

  另一株,則是一朵潔白無瑕、散發著柔和微光的雪蓮。

  它的花瓣晶瑩剔透,像是用最純淨的光凝聚而成。它沒有紮根在土裡,而是紮根在黑荊棘的身上。

  那是「聖光雪蓮」。

  是凱蘭那「絕對秩序」意志的殘留。

  這兩株植物,本該是天敵。

  本該是你死我活。

  但此刻。

  它們……抱在一起。

  ……

  這五十年來,這裡發生了什麼?

  伊琳娜不知道。

  但作為奧術師,她能通過殘留的魔力痕跡,推演出一場長達半個世紀的、無聲的戰爭。

  最初。

  黑荊棘先醒了。

  它是德雷克的怨念。它在黑暗中發芽,咆哮著要衝破冰層,要向這個殺死了它的世界復仇。它瘋狂地生長,用尖刺刺穿冰層,釋放出劇毒的汁液。

  它想要自由。

  想要無法無天的生長。

  緊接著。

  雪蓮也醒了。

  它是凱蘭散落在天地間的一縷光塵,恰好落在了這裡。

  它感受到了荊棘的暴虐。

  於是,出於「守夜人」的本能,它發芽了。

  它沒有攻擊。

  它只是靜靜地長在荊棘的旁邊。

  當荊棘想要刺向天空時,雪蓮就用寬大的葉片,輕輕蓋住它的尖刺。

  當荊棘想要釋放毒氣時,雪蓮就散發出清香,將毒氣淨化。

  它們打架。

  打了整整十年。

  黑荊棘用刺去扎雪蓮,想把它勒死。雪蓮不躲也不閃,只是用根繫緊緊纏住荊棘,像是要把這個發瘋的朋友抱住。

  「放手!你這個虛偽的聖母!」荊棘在咆哮。

  「不放。外面冷,你會凍死的。」雪蓮在低語。

  然後是第二個十年。

  北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極寒風暴。

  那種冷,連混沌能量都能凍結。

  黑荊棘扛不住了。它的「自由」在絕對的自然法則面前,脆弱得像張紙。它的枝條開始凍裂,根系開始萎縮。

  它快死了。

  就在這時。

  雪蓮做了一個違背「秩序」的決定。

  它燃燒了自己的花瓣。

  它將自己體內儲存的、來自太陽的暖意,毫無保留地輸送給了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荊棘。

  它用自己的命,給敵人續了一口火。

  荊棘愣住了。

  它不再掙扎。

  它看著那朵在風雪中瑟瑟發抖、幾乎要凋零的雪蓮。

  沉默了許久。

  然後,它動了。

  它那原本用來攻擊的、堅硬如鐵的黑色枝條,第一次不再指向天空,而是彎了下來。

  它編織成了一個黑色的籠子。

  一個嚴絲合縫的、擋風的籠子。

  它把脆弱的雪蓮,護在了自己的心口。

  後來的三十年。

  它們不再是敵人。

  它們變成了共生體。

  雪蓮負責吸收陽光,為荊棘提供養分和溫暖。

  荊棘負責紮根凍土,汲取混沌能量轉化為生機,並用尖刺為雪蓮抵擋風雪和野獸。

  光與暗。

  秩序與自由。

  在這無人知曉的冰原之下,以一種最原始、最野蠻、卻又最溫柔的方式,達成了和解。

  ……

  「呵……」

  伊琳娜看著這株奇特的共生植物,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伸出乾枯的手,想要去摸一摸那朵花。

  但在觸碰到的前一刻,她又縮了回來。

  她怕驚擾了這場重逢。

  「你們這兩個……混蛋。」

  伊琳娜坐在冰面上,又哭又笑。

  「打了一輩子。」

  「罵了一輩子。」

  「最後……居然躲在這裡偷情?」

  她看著那黑色的荊棘。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一臉桀驁、總是歪著嘴笑的德雷克。

  「喂,伊琳娜,你的魔法太死板了。看法師,就該像我這樣,炸他個天翻地覆!」

  他又在吹牛了。

  她又看著那朵白色的雪蓮。

  恍惚間,她看到了那個總是溫溫吞吞、卻能在關鍵時刻擋在所有人前面的凱蘭。

  「德雷克,力量要有節制。炸壞了花花草草不好。」

  他又在說教了。

  以前。

  伊琳娜總覺得他們是兩類人。

  一個是瘋子,一個是傻子。

  一個是火,一個是冰。

  永遠不可能相容。

  但現在,她懂了。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光,也沒有絕對的暗。

  光到了極致,會灼傷人,那就是暴政。

  暗到了極致,會吞噬人,那就是虛無。

  只有當光願意照亮暗,當暗願意襯托光。

  當那個想要飛上天的瘋子,被那個願意守在地上的傻子抱住的時候。

  生命。

  才有了根。

  才有了……在絕境中開花的可能。

  「我輸了。」

  伊琳娜嘆了口氣。

  她把那本研究了一輩子的筆記,從懷裡掏出來。

  那是她想要復活凱蘭的執念。

  是她想要砸開那扇門的理論基礎。

  但現在。

  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執著,像是個笑話。

  凱蘭需要復活嗎?

  德雷克需要救贖嗎?

  不需要。

  他們已經在一起了。

  以一種超越了肉體、超越了靈魂、甚至超越了時間的方式。

  他們變成了這冰原上的一道風景。

  一道……永恆的風景。

  「啪。」

  伊琳娜打了個響指。

  那本厚厚的筆記,在她手中燃起了一團紫色的火焰。

  紙張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那些複雜的公式,那些瘋狂的構想,那些熬白了頭髮才算出來的數據。

  都在火光中煙消雲散。

  伊琳娜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幾十年的重擔。

  「都不重要了。」

  她輕聲說道。

  「只要你們……不孤單就好。」

  風停了。

  伊琳娜感到一陣困意襲來。

  那是死亡的召喚。

  很溫柔,不疼。

  她慢慢地靠在那個由荊棘編織的籠子旁邊。

  黑色的刺沒有扎她,反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地挪開了一些,給她騰出了一個位置。

  雪蓮的花瓣微微顫動,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罩在她的身上。

  暖暖的。

  像是老友的擁抱。

  「擠一擠。」

  伊琳娜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絲少女般的俏皮笑容。

  「別光顧著你們倆膩歪。」


  「帶我一個。」

  「我們……聖輝之刃。」

  「就算是死……」

  「也要整整齊齊的。」

  意識漸漸模糊。

  在最後的夢境裡。

  她不再是那個威嚴的院長,不再是那個瘋狂的科學家。

  她變回了那個年輕的、穿著學徒法袍的女孩。

  在那片金色的夕陽下。

  凱蘭在擦拭他的戰錘。

  德雷克在把玩他的匕首。

  利安德在偷喝他的酒。

  艾拉在給布里安娜編花環。

  大家都還在。

  誰也沒有走。

  「伊琳娜!快點!就差你了!」

  德雷克在前面喊,一臉的不耐煩。

  「來了來了!催什麼催!」

  她笑著,提著裙擺,向著那片光芒跑去。

  跑向那個……永恆的夏天。

  ……

  第二天。

  曙光學院的搜索隊在極北的冰坑裡找到了老院長。

  她走得很安詳。

  沒有痛苦。

  她靠在一株奇怪的植物旁邊。

  那是一株長在一起的黑荊棘和白雪蓮。

  而在它們旁邊。

  一夜之間。

  竟開出了一朵紫色的、晶瑩剔透的奧術之花。

  也就是在這一天。

  極北的冰原上,出現了一個奇觀。

  那片終年不化的黑色凍土,竟然開始解凍了。

  以那個隕坑為中心。

  三種顏色的花——黑色、白色、紫色。

  交織在一起,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它們不懼嚴寒。

  它們生生不息。

  它們把這片死亡之地,變成了一片絢爛的花海。

  有人說,那是神跡。

  也有人說,那是大自然的自我修復。

  只有那些老一輩的人,看到這片花海時,會脫下帽子,深深地鞠一躬。

  因為他們知道。

  那不是花。

  那是三個吵了一輩子、打了一輩子、最後終於睡在了一起的老朋友。

  他們在做夢。

  做一個……關於春天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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