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碎誓者的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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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斷界山脈。

  這裡是艾瑞亞王國的邊界,也是文明與荒蠻的分割線。終年不散的暴風雪像是一道白色的帷幕,將這裡與溫暖的南方徹底隔絕。

  在山脈深處,有一座名為「失落之喉」的巨大峽谷。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呼嘯的風聲在峽谷間迴蕩,聽起來就像是無數個被拋棄的靈魂在竊竊私語。

  今夜,這處死寂之地卻並不冷清。

  數十堆篝火在峽谷底部燃燒。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那是混合了某種鍊金粉末後特有的顏色。火光映照在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猙獰。

  這些人,原本不該出現在一起。

  坐在左邊那塊巨石上的,是一個穿著破爛長袍的中年人。他那雙曾經保養得很好的手上布滿了凍瘡,此時正神經質地抓撓著亂蓬蓬的頭髮。他曾是王都鍊金協會的一名高階導師,因為在《法比安法案》頒布後拒絕停止一項關於「靈魂剝離」的實驗,被剝奪了資格,通緝流放。

  蹲在火堆旁烤火的,是幾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們穿著被磨掉徽章的黑色鎧甲——那是前審判庭「淨化軍」的殘部。馬爾薩斯死後,這群手上沾滿鮮血的劊子手沒臉也沒膽量回歸正常社會,只能淪為流寇。

  還有幾個衣著華麗卻狼狽不堪的貴族。他們是霍爾斯頓公爵的私生子或者附庸,在亞歷克的新政下失去了土地和特權,帶著滿腔的怨毒逃到了這裡。

  罪犯、瘋子、失意者、野心家。

  他們是被新時代拋棄的垃圾。

  是被光芒照射出來的陰影。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個落魄的鍊金導師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嘶啞地吼道,「那個自稱『碎誓者』的傢伙到底在哪裡?他把我們騙到這種鬼地方,就是為了讓我們喝西北風嗎?」

  「閉嘴,老瘋子。」

  一個前審判庭的士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按在腰間的斷刀上,「你要是想死,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去見馬爾薩斯大人。」

  「你敢?!」鍊金導師尖叫起來,指尖亮起一團不穩定的奧術火花,「我雖然被剝奪了資格,但我還是四階術士!把你們這群粗鄙的武夫燒成灰也就是動動手指的事!」

  「哈!來啊!看看是你的火快,還是老子的刀快!」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被壓抑的憤怒、絕望和暴力衝動,就像是乾燥的火藥桶,只需要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這時。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突兀地從峽谷上方的黑暗中傳來。

  那掌聲很輕,很慢,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節奏,輕易地穿透了風雪的呼嘯,清晰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抬頭望去。

  只見在一塊凸出的冰岩之上,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衣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上帶著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具——不,那不是面具,那是他本身的表情,一種對世間萬物都充滿了嘲弄的、玩世不恭的神情。

  德雷克·碎誓者。

  他沒有用任何魔法懸浮,也沒有散發出什麼驚人的威壓。他就像是一個剛剛看完了一場滑稽戲的觀眾,正漫不經心地從包廂里走下來。

  「精彩。」

  德雷克輕輕一躍,像一片落葉般輕盈地落在兩撥人中間。他無視了那些指向他的刀劍和魔法,自顧自地撿起一根枯枝,撥弄著那團紫紅色的篝火。

  「這就是我喜歡你們的原因。」

  德雷克抬起頭,那雙深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你們不虛偽。」

  「你們想殺人就拔刀,想燒人就搓火球。不像南方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殺個人還要先寫一份幾萬字的法案,還要開個會討論一下殺人的姿勢合不合法。」

  「你……」

  鍊金導師愣住了,手中的火花閃爍不定,「你是誰?你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嗎?那個該死的亞歷克,他剝奪了我的研究權!他說我是瘋子!他說我的實驗是對生命的褻瀆!」

  「難道不是嗎?」


  德雷克反問道,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鍊金導師噎了一下,隨即漲紅了臉:「那是科學!是探索!為了真理,犧牲幾隻小白鼠……或者是幾個賤民,有什麼關係?法比安大師當年也是這麼做的!」

  「說得對。」

  德雷克打了個響指。

  「啪」的一聲。

  鍊金導師手中的奧術火花突然失控,變成了一條紫色的小蛇,親昵地纏繞在他的手指上。導師嚇得想要甩開,卻發現那條蛇並沒有傷害他,反而順著他的皮膚鑽進了血管里,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力量感。

  「唔……這……這是……」導師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原本凍瘡遍布的手,此刻皮膚變得光滑如玉,指尖流淌著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動。

  「這是我不受限制的……『真理』。」

  德雷克微笑著說道。

  「那個小國王說你的研究是禁忌?因為他怕。」

  「他怕你們掌握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就不再聽他的話,不再交他的稅,不再對他那個破爛王座卑躬屈膝。」

  德雷克轉過身,張開雙臂,面對著在場的所有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有魔力一般,勾起了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他指著那個審判庭士官。

  「你,為神殿賣了一輩子命,殺人放火都幹了。結果馬爾薩斯一死,新神殿就把你們當成擦屁股紙一樣扔了。那個叫利安德的胖子說要『愛與和平』,呸!和平了,還要你們這種只會殺人的屠夫幹什麼?」

  士官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又指著那個落魄貴族。

  「你,本來應該繼承爵位,在莊園裡喝著紅酒,玩著女僕。結果一張《新生平原敕令》,把你的地分給了一群臭要飯的。憑什麼?那群泥腿子幾百年來都是給你們刷馬桶的,現在居然要和你們平起平坐?」

  貴族的眼中燃起了怨毒的火光。

  「這就是所謂的新秩序。」

  德雷克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而尖銳。

  「這就是凱蘭·光鑄用劍給你們畫出來的籠子。」

  「在那個籠子裡,你們必須溫順,必須聽話,必須把你們的爪子磨平,把你們的牙齒拔掉。你們要對著那些不如你們的人微笑,要遵守那些保護弱者的法律。」

  「告訴我。」

  德雷克猛地湊到那個士官面前,鼻尖幾乎貼著鼻尖,眼神如深淵般凝視著對方。

  「這種日子,你們過得慣嗎?」

  「過不慣!」

  士官吼了出來,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老子只會殺人!老子不想去種地!」

  「很好。」

  德雷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手腕一翻,一枚枚散發著混沌氣息的黑色徽章出現在手中。

  那徽章上沒有複雜的紋路,只有一個簡單的圖案:

  一把斷裂的劍,刺破了皇冠。

  「我沒有什麼軍餉給你們,也沒有什麼神諭來忽悠你們。」

  德雷克隨手將一枚徽章扔給士官,又將一枚扔給鍊金導師。

  「我只給你們一樣東西。」

  「特權。」

  「什麼……什麼特權?」鍊金導師顫抖著接過徽章,感受著裡面那股狂暴而誘人的力量。

  「打破規則的特權。」

  德雷克走回那塊凸出的冰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已經被煽動得雙眼通紅的亡命之徒。

  「加入我。不是為了建立什麼狗屁國家,也不是為了侍奉什麼神。」

  「加入我,你們就是『自由軍』。」

  「在這個軍隊裡,唯一的軍規就是……沒有軍規。」

  「你們想做實驗?隨便做。活人不夠?那就去抓。去抓那些在泥瓦巷裡感恩戴德的平民,他們是最好的材料。」

  「你們想殺人?隨便殺。去殺那些制定法律的官員,去殺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牧師。」

  「你們想拿回土地?那就去搶。把那些剛剛分到田地的拾荒者宰了,把他們的頭掛在路燈上,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平等』的下場。」


  轟!

  這番話像是一顆火星掉進了油鍋。

  在場的每一個人,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眼中的迷茫和頹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貪婪和瘋狂。

  他們是被壓抑太久的火山。

  而德雷克,剛剛拔掉了火山口的塞子。

  「可是……」

  人群中,還有一個稍微清醒點的老法師,有些畏懼地問道,「凱蘭……那個光之子還在。還有那個叫伊琳娜的女法師……如果他們出手……」

  「哈哈哈哈!」

  德雷克大笑起來。笑聲在峽谷中迴蕩,震落了峭壁上的積雪。

  「凱蘭?」

  「他已經走了。他為了不當那個『靶子』,自己把自己的光熄滅了,躲進了黑暗裡。」

  「至於伊琳娜……」

  德雷克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她在建學院,在教書育人。她被那座象牙塔困住了。」

  「聽著,蠢貨們。」

  「我們不需要和他們正面決戰。那是馬爾薩斯那種傻子才幹的事。」

  「我們要做的,是滲透。」

  德雷克伸出一隻手,在虛空中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

  「我們要像病毒一樣,滲入這個王國的每一個毛孔。」

  「我們要讓那個年輕的國王發現,無論他制定多少法律,都管不住人心裡的貪慾。」

  「我們要讓那些剛剛過上好日子的平民發現,善良是軟弱的代名詞,只有兇狠才能活下去。」

  「當每個人都開始懷疑法律,當每個人都開始渴望特權的時候……」

  德雷克猛地握緊拳頭。

  「那個所謂的『新秩序』,就會像沙子堆成的城堡一樣,自己崩塌。」

  「現在。」

  德雷克俯視著眾人,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誰願意成為第一個……把那座城堡推倒的人?」

  「我!」

  鍊金導師第一個沖了出來,他那雙被混沌魔力改造過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我要回王都!我要讓那些老頑固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真理!」

  「我也去!」

  審判庭士官拔出斷刀,舔了舔刀刃,「我的刀已經很久沒喝血了。聽說新生平原那邊現在很富?我去那兒『逛逛』。」

  「算我一個!」

  「還有我!」

  一時間,吶喊聲響徹了整個「失落之喉」。

  數十名亡命之徒,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向著那個站在高處的黑色身影,低下了他們高傲的頭顱。

  他們沒有宣誓效忠。

  因為德雷克不需要忠誠。

  他只需要混亂。

  「去吧,我的蝗蟲們。」

  德雷克看著這群如野獸般散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並沒有被捏碎的金幣,在指尖輕輕一彈。

  叮。

  清脆的金屬聲在寒風中傳得很遠。

  「凱蘭。」

  他對著虛空,輕聲說道。

  「你以為你燒了一本書,就能阻止思想的傳播嗎?」

  「書是死的。」

  「但欲望……是活的。」

  德雷克轉過身,向著冰窟深處的黑暗走去。在他的身後,那數十堆紫紅色的篝火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灰燼,和空氣中那股久久不散的、名為「自由」的毒氣。

  風雪更大了。

  這股來自北方的寒流,正裹挾著比沃拉克的瘟疫更可怕的病毒,向著南方那剛剛癒合的傷口,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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