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新王與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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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很大。

  這場雨似乎要將王都幾個月來積攢的血腥、污穢和焦味統統洗刷乾淨。雨水順著剛剛修復了一半的宮殿飛檐落下,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匯聚成一條條渾濁的溪流。

  金薔薇宮,議政廳。

  氣氛比外面的雷雨天還要壓抑。

  長條形的黑胡桃木桌兩側,坐滿了艾瑞亞王國最有權勢的人。那些倖存下來的大貴族、各郡的領主、還有鍊金協會的幾位長老,此刻都正襟危坐,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有的憤怒,有的驚恐,有的則是一臉陰沉的算計。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長桌盡頭。

  那裡坐著一位年輕的國王。

  亞歷克·溫莎沒有戴那頂象徵王權的荊棘金冠,也沒有穿繁複的禮服。他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甚至沾著一點墨跡。他的黑眼圈很重,顯得有些憔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在他的手邊,放著一摞厚厚的羊皮卷。

  卷首用鮮紅的硃砂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關於鍊金術濫用限制及魔能監管的特別法案》。

  俗稱:《法比安法案》。

  「陛下,這太荒謬了!」

  一聲怒喝打破了死寂。

  說話的是霍爾斯頓公爵,一位擁有肥碩身軀和同樣龐大領地的老牌貴族。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的銀杯嗡嗡作響。

  「全面禁止人體魔能實驗?封存所有涉及靈魂領域的鍊金研究?甚至還要對所有三階以上的鍊金術士進行強制性的精神評估?」

  霍爾斯頓公爵揮舞著肥厚的手掌,唾沫橫飛。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我們在自廢武功!鄰國的法師塔正在日夜不停地運轉,而我們卻要給自己的鍊金術士戴上鐐銬?這是在把艾瑞亞王國推向深淵!」

  「深淵?」

  亞歷克輕笑了一聲。

  他並沒有發怒,只是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份法案。

  「公爵大人,您見過真正的深淵嗎?」

  霍爾斯頓愣了一下:「什麼?」

  「我見過。」

  亞歷克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在泥瓦巷,我見過一家五口人因為喝了被污染的水,在睡夢中融化成了一灘爛泥。他們的靈魂被困在那個名為沃拉克的怪物體內,日夜哀嚎。」

  「在悔罪堡,我見過數千名忠誠的士兵,被他們信賴的長官當成燃料,燒成了滿地的琉璃。」

  「在王宮的地下室……」

  亞歷克的目光掃過在座的鍊金協會長老,眼神瞬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我看到了法比安·克雷爾留下的實驗記錄。他把活人當成耗材,把禁忌當成真理。他為了所謂的『神之領域』,親手製造了一個差點吞噬整個世界的怪物。」

  「各位。」

  亞歷克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像是一頭準備撲食的年輕獅子。

  「把艾瑞亞推向深淵的,不是鐐銬。」

  「正是你們口中那種……毫無底線、不受監管的『自由』。」

  大廳里一片死寂。

  鍊金協會的長老們羞愧地低下了頭。法比安曾是他們的驕傲,如今卻成了釘在恥辱柱上的罪人。

  「可是……陛下……」

  霍爾斯頓公爵依然不甘心,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試圖換一個角度,「就算要限制,也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這不僅會引起鍊金術士們的不滿,更重要的是……這會動搖王國的根基啊!很多產業都依賴於鍊金術……」

  「動搖根基?」

  一直沉默不語的宰相奧德里奇突然開口了。

  這位侍奉了兩代君王的老人,此刻顯得格外蒼老,但他的腰杆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公爵,您所謂的根基,是指您名下那幾座靠著違規排放鍊金廢料而日進斗金的礦場嗎?」

  奧德里奇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輕輕扔在霍爾斯頓面前。

  「還是指您暗中資助的那幾個……專門研究如何用鍊金藥劑控制奴隸精神的地下實驗室?」


  霍爾斯頓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他哆嗦著嘴唇,死死地盯著那本帳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代變了,各位。」

  亞歷克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以前,我們以為魔力是恩賜,是可以隨意揮霍的資源。」

  「但沃拉克用幾十萬條人命教會了我們要學會敬畏。」

  「這份《法比安法案》,不是在和你們商量。」

  亞歷克拿起羽毛筆,在那份羊皮卷的末尾,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破紙張,發出「嘶啦」一聲輕響,像是在割裂舊時代的咽喉。

  「這是命令。」

  「從今天起,任何違背此法案者,剝奪爵位,沒收家產,流放極北苦寒之地。」

  「或者……」

  亞歷克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霍爾斯頓一眼。

  「你們也可以選擇去和塞拉斯那個瘋子聊聊。聽說他最近在荒野上遊蕩,專門找那些不守規矩的人『談心』。」

  聽到「塞拉斯」這個名字,在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那個遊俠現在的名聲,比地獄裡的惡鬼還要恐怖。

  「臣……附議。」

  鍊金協會的首席長老第一個站了起來,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緊接著是奧德里奇,然後是其他的領主。

  最後,霍爾斯頓公爵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有氣無力地舉起了那隻肥胖的手。

  「通過。」

  亞歷克合上法案,將它交給身邊的侍從官。

  「但這只是第一件事。」

  年輕的國王並沒有給眾人喘息的機會。他從桌下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這份文件很薄,只有一張紙。但它帶來的衝擊力,卻比剛才那厚厚一摞法案還要大。

  「關於確認『新生平原』為王國特別自治領的敕令。」

  大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

  「把骸骨平原……不,新生平原給那群拾荒者?」

  「陛下!這萬萬不可啊!那可是王國的領土!怎麼能交給一群流民和乞丐管理?」

  「而且還要承認那個叫艾拉的女拾荒者為『領主』?她連個貴族頭銜都沒有!這簡直是……簡直是有辱斯文!」

  反對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

  對於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來說,限制鍊金術只是割肉,而承認一群底層泥腿子的地位,簡直是在打他們的臉。在他們眼裡,拾荒者和老鼠沒什麼區別,怎麼能和他們平起平坐?

  「安靜。」

  亞歷克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怒吼。他只是平靜地吐出這兩個字。

  但那種從屍山血海中歷練出來的威壓,卻讓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流民?乞丐?」

  亞歷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連綿不斷的雨幕。

  「當沃拉克的戰爭化身沖向王都的時候,是這群『乞丐』在平原上拖住了它。」

  「當我們的正規軍被嚇破了膽,丟盔棄甲的時候,是這群『流民』用血肉之軀築起了防線。」

  「那個叫艾拉的女人,她沒有高貴的血統,沒有華麗的盔甲。」

  「但她喚醒了大地之心。」

  亞歷克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

  「在這個國家最危難的時候,拯救它的不是坐在在大廳里爭吵的你們,而是那群在泥地里刨食的人!」

  「他們用命換來的土地,如果不給他們……」

  亞歷克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難道給你們嗎?給你們去建新的莊園?去建新的獵場?還是去建新的、用來排放污水的工廠?」

  貴族們面面相覷,一個個臉色漲紅,卻無人敢反駁。

  「聽著。」

  亞歷克走回王座前,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種壓迫感讓離得最近的幾個領主幾乎窒息。

  「這不是賞賜。」


  「這是承認。」

  「承認他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承認他們擁有和我們一樣的尊嚴。」

  「新生平原將享有高度的自治權。他們可以組建自己的衛隊,制定自己的律法,除了必要的外交和國防,王都不再干涉他們的內政。」

  「另外……」

  亞歷克看了一眼奧德里奇,老宰相立刻心領神會地補充道:

  「王國將免除新生平原未來十年的所有賦稅,並提供第一批重建物資。」

  「這是王國的贖罪。」

  亞歷克說完,直接在敕令上蓋下了鮮紅的國王印章。

  「散會。」

  ……

  人走空了。

  喧囂的議政廳重新歸於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依舊噼里啪啦地敲打著玻璃。

  亞歷克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他閉上眼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那張年輕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陛下,您今天……太急了。」

  奧德里奇並沒有走。他走到亞歷克身後,熟練地為年輕的國王倒了一杯熱茶。

  「霍爾斯頓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明面上他們不敢反對,但背地裡……」

  「我知道。」

  亞歷克接過茶杯,並沒有喝,只是感受著那滾燙的溫度。

  「他們會搞小動作,會囤積物資,會煽動輿論……甚至可能會像索拉那樣,策劃新的陰謀。」

  「但我不怕。」

  亞歷克睜開眼睛,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

  「奧德里奇,你知道瑟倫叔叔臨走前對我說了什麼嗎?」

  「老國王說了什麼?」

  「他說,這頂王冠是燙的。」

  亞歷克苦笑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頭頂——那裡雖然沒有戴著金冠,但他卻覺得有一圈無形的荊棘,已經深深地扎進了肉里。

  「以前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所謂的王,不是坐在高處接受膜拜的神像。」

  「王是一個補鍋匠。」

  「這個國家已經千瘡百孔了。法比安挖了個大坑,馬爾薩斯點了一把火,沃拉克把最後一點遮羞布都撕碎了。」

  「我現在做的,就是在一片廢墟上,試圖把這些碎片重新粘起來。」

  「如果我不急,如果我不狠……」

  亞歷克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

  「那些裂縫就會越來越大,直到把所有人都吞進去。」

  「而且……」

  他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凱蘭走了。」

  「他去黑暗裡幫我擋刀子了。他把光鮮亮麗的舞台留給了我,把最危險、最髒的活兒留給了自己。」

  「如果我在家裡連幾個只敢動嘴皮子的貴族都搞不定……」

  亞歷克一口喝乾了杯中的熱茶,那種滾燙的感覺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化作一股辛辣的勇氣。

  「那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那些在外面拼命的朋友?」

  奧德里奇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幾個月前,他還只是個有些理想主義、喜歡在難民營里幫忙的閒散大公。

  而現在。

  在那雙有些充血的眼睛裡,奧德里奇看到了一種名為「君王」的冷酷與擔當。

  那是被苦難和責任,硬生生催熟的成長。

  「陛下。」

  奧德里奇後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低,都要誠懇。

  「老臣這把骨頭還算硬朗。」

  「那些背地裡的髒活、累活、罵名……就讓老臣來替您擔著吧。」

  「您只需要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艾瑞亞……也只能跟著您往前走了。」

  ……

  同一時刻。


  新生平原。

  雨並沒有下到這裡。這裡的風依然乾燥,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一匹快馬從西方疾馳而來,馬蹄捲起一陣塵土。

  「大姐頭!大姐頭!」

  送信的騎士還沒到營地,就扯著嗓子大喊起來。那是之前派去王都的聯絡員,一個曾經做過小偷、跑得比兔子還快的機靈鬼。

  正在指揮眾人搭建新磨坊的艾拉直起腰,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慌什麼?天塌了?」

  「不……不是!」

  聯絡員翻身下馬,因為太激動,差點摔個狗吃屎。他手裡揮舞著一張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羊皮紙,臉漲得通紅。

  「是敕令!國王的敕令!」

  「亞歷克那個……哦不,陛下!陛下他承認了!他承認咱們了!」

  聯絡員把那張蓋著鮮紅印章的敕令遞到艾拉面前,手都在抖。

  「咱們不是流民了!不是乞丐了!」

  「這裡……以後叫『新生特別自治領』!咱們擁有自治權!不用交稅!咱們是這裡真正的主人了!」

  營地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那些正扛著木頭的、正在和泥的、正在生火做飯的人,全都呆呆地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在他們的一生中,從未得到過任何來自「上面」的承認。

  他們習慣了被驅趕,被鄙視,被當成垃圾一樣清理。

  而現在。

  那張紙告訴他們:你們是人。是有尊嚴的、擁有土地的人。

  「大姐頭……」

  老赫姆洛克湊過來,眼圈有些發紅,「這……這是真的嗎?那個小國王……沒騙咱們?」

  艾拉接過敕令。

  她不識字。

  但她認得那個印章,認得那種來自王權的、不容置疑的紋路。

  更重要的是,她記得那個年輕人在難民營里,為了救一個感染的孩子,毫不猶豫地跪在泥水裡的樣子。

  「是真的。」

  艾拉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小心翼翼地把敕令疊好,塞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沒騙我們。」

  「那個坐在王座上的傻小子……」

  艾拉抬起頭,看向西方,那個遙遠王都的方向。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角卻有一滴晶瑩的東西滑落。

  「他還真把咱們當朋友了。」

  「吼——!!!」

  下一秒,巨大的歡呼聲響徹了整個平原。

  人們扔掉手裡的工具,互相擁抱,痛哭流涕。有人跪在地上親吻泥土,有人發瘋一樣地奔跑。

  那是一種積壓了幾代人的屈辱,終於被洗刷後的釋放。

  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艾拉獨自走到那座巨大的龍骨之上。

  她摸了摸腰間的匕首——那是塞拉斯留下的。

  又摸了摸懷裡的敕令——那是亞歷克送來的。

  「一個在黑暗裡殺人,一個在光明里立法。」

  艾拉看著腳下這片正在復甦的土地,看著那些正在為了未來而歡呼的人們。

  「行吧。」

  「既然你們都在拼命。」

  「那我也不能掉鏈子。」

  她拔出匕首,猛地插進腳下的龍骨之中,聲音雖然被歡呼聲淹沒,卻堅定如鐵:

  「只要我艾拉還活著一天。」

  「這片平原……」

  「就誰也別想奪走!」

  風吹過新疆平原。

  吹過正在歡呼的人群,吹過那顆正在地底深處有力搏動的「大地之心」。

  在那金色的波紋中,一個新的時代,如同那剛剛破土的嫩芽,雖然稚嫩,雖然脆弱。

  但它,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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