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守護者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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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都的鐘聲敲響了。

  那不是警報,而是慶典的序曲。渾厚的銅音在清晨的薄霧中蕩漾,驚飛了廣場上成群的白鴿。

  新王亞歷克的登基大典剛剛結束,整個城市還沉浸在一片狂熱的喜悅之中。街道上掛滿了彩旗,甚至連那些還沒完全修好的斷壁殘垣上,都被人用鮮花和彩帶裝飾了起來。人們太需要一場狂歡了,用來沖刷掉這幾個月來積壓在心頭的恐懼與陰霾。

  但在金薔薇宮的一間偏殿裡,氣氛卻冷清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裡沒有鮮花,沒有美酒。只有一張簡單的長桌,和兩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一定要走嗎?」

  新王亞歷克坐在桌邊,那頂剛剛戴上的荊棘金冠,在他的額頭上勒出了一道紅印。年輕的國王看著面前這個正在仔細擦拭長劍的男人,眼神中充滿了挽留,甚至是一絲懇求。

  「王國現在需要你,凱蘭。不,是需要一個英雄。」

  亞歷克站起身,有些急切地在房間裡踱步。

  「你也看到了,雖然沃拉剋死了,但人心還沒定。舊貴族的殘餘勢力還在觀望,神殿的威信一落千丈,西境的領主們更是蠢蠢欲動……我需要一個鎮得住場子的人。」

  他走到凱蘭面前,從懷裡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徽章。那是用純金打造的獅頭徽章,鑲嵌著藍寶石眼睛,象徵著艾瑞亞王國的最高軍事統帥權——「王國之盾」。

  「只要你留下,這支軍隊就是你的。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改革,去建立秩序。你是救世主,沒人會不服你。」

  凱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徽章的光芒,卻平靜得像是一口古井。

  「亞歷克。」

  凱蘭沒有稱呼他為陛下,就像他們在難民營里一起抬擔架時那樣。

  「你看過陰影嗎?」

  「什麼?」亞歷克愣了一下。

  「當太陽最烈的時候,陰影也最深。」

  凱蘭把長劍歸鞘,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歡呼雀躍的人群。

  「現在,我是那個太陽。」

  「只要我站在台前,站在那個萬眾矚目的位置上,我就成了一個靶子,一個光鮮亮麗的圖騰。所有人都會看著我,崇拜我,依賴我。」

  「然後呢?」

  凱蘭轉過身,聲音低沉。

  「然後他們就會忘記,危險其實就在他們身邊。就在他們喝的酒里,就在他們聽的故事裡,就在他們心底滋生的那一絲貪婪里。」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在白岩鎮酒館繳獲的、已經燒了一半的小冊子,輕輕放在桌上。

  「德雷克不想和我打仗。他不想攻城略地。」

  「他在散播瘟疫。一種思想的瘟疫。」

  「這種瘟疫,靠軍隊是防不住的,靠英雄的口號也是治不好的。如果我成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統帥,我反而會變成他最好用的棋子——他會指著我說:看啊,這就是舊秩序的走狗,這就是束縛你們自由的枷鎖。」

  亞歷克沉默了。他看著那本殘破的小冊子,封面上那個斷裂鎖鏈的圖案,像是一個嘲諷的笑臉。

  「那你……打算做什麼?」亞歷克的聲音有些乾澀。

  凱蘭沒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塊代表著無上權力的「王國之盾」徽章,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輕輕地,把它放回了亞歷克的手心裡。

  「光,照不到陰溝。」

  凱蘭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幾分聖騎士的莊嚴,多了幾分遊俠般的灑脫。

  「所以,我得熄滅自己。」

  「我要去做那個……舉著燈籠走夜路的人。」

  ……

  黃昏。

  鍊金聖殿的廢墟。

  這裡曾經是王國最宏偉的建築群,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瓦礫。但在這片廢墟的一角,卻清理出了一塊乾淨的空地。幾張簡陋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從廢墟里搶救出來的書籍和筆記。

  伊琳娜·霜語正坐在一塊斷裂的石柱上,手裡拿著一隻炭筆,在一張羊皮紙上飛快地計算著什麼。她的法師袍上沾滿了灰塵,原本柔順的銀髮也隨意地挽在腦後,插著一根用來固定髮髻的鵝毛筆。


  她看起來很狼狽,卻也很專注。

  直到那個熟悉的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

  伊琳娜沒有回頭,手中的筆也沒有停。

  「要走了?」

  她的聲音很平淡,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嗯。」

  凱蘭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已經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亞麻斗篷,背上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那柄曾經在戰場上光芒萬丈的光耀戰錘,也被他用粗布層層包裹,看起來就像是一根普通的行腳僧手杖。

  「不打算道個別?」伊琳娜終於停下了筆,但依然背對著他。

  「我以為你會勸我留下。」凱蘭說。

  「勸你?」

  伊琳娜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夕陽灑在她的臉上,給她那雙總是閃爍著理智光芒的眼睛,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

  「勸你留下來當個花瓶?每天在宮廷宴會上像個傻子一樣被人圍觀?還是勸你坐在辦公室里,去批改那些無聊的公文?」

  她跳下石柱,走到凱蘭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手幫他理了理斗篷有些歪斜的領口。

  「凱蘭·光鑄,我認識你快十年了。」

  「你這人,骨子裡就是一把劍。劍如果不去砍點什麼,是會生鏽的。」

  凱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是他的戰友,是他的智囊,也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們一起經歷過深淵的絕望,一起在巨人之塔頂端跳過樓,一起在悔罪堡的廢墟上見過地獄。

  他們之間,不需要那些虛偽的客套。

  「這裡交給你了。」

  凱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堆積如山的筆記,「阿里斯醫生說,你有大計劃?」

  「不算什麼大計劃。」

  伊琳娜聳了聳肩,指著這片廢墟。

  「我想在這裡建一座學院。」

  「不是那種只教人怎麼搓火球、怎麼鍊金子的法師塔。我要建一座……教人怎麼思考的學院。」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法比安之所以會造出沃拉克,馬爾薩斯之所以會墮落,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只追求力量,卻不懂得敬畏,不懂得平衡。」

  「還有德雷克……」伊琳娜頓了頓,「他利用的,是人們的無知和盲從。」

  「如果說你要去獵殺那些躲在暗處的狼。」

  「那麼我……」伊琳娜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片廢墟上即將升起的未來,「我就負責在這裡,築起一道牆。」

  「一道用知識、理性、還有良知築起的牆。」

  「我要讓這片土地上的孩子,在面對德雷克的誘惑時,能有自己的判斷;在面對未知的力量時,能有自己的底線。」

  凱蘭靜靜地聽著。

  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宏偉的學院,在這片焦土上拔地而起。鐘聲悠揚,書聲琅琅。

  那將是比任何城牆都堅固的防線。

  「聽起來很累。」凱蘭說。

  「總比你在荒郊野外睡雪窩強。」伊琳娜白了他一眼,隨即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物件,扔了過去。

  凱蘭伸手接住。

  那是一枚水晶護符。並不名貴,也不是什麼強大的魔法道具。

  只是在那水晶的中心,封存著一縷極細極細的、正在緩緩流動的光弦——那是凱蘭當初在救治她時留下的,如今被她用精密的奧術法陣固化了下來。

  「這東西沒什麼大用。」

  伊琳娜轉過頭,假裝去看地上的圖紙,聲音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但如果你在哪天晚上迷路了,或者……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握住它。」

  「它會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有一盞燈,是為你亮著的。」

  凱蘭握緊了那枚微溫的護符。

  他沒有說什麼「謝謝」,也沒有許下什麼「一定會回來」的承諾。

  對於守護者來說,承諾太輕,而歸期太遠。


  他只是走上前,輕輕地擁抱了一下伊琳娜。

  這是一個戰友之間的擁抱。克制,短暫,卻充滿了力量。

  「保重,伊琳娜院長。」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保重,流浪騎士。」

  伊琳娜沒有回抱他,只是閉上了眼睛,任由那一刻的溫暖在寒風中停留了一秒。

  然後,分開。

  凱蘭轉身,大步向著城門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獨,卻又無比堅定。

  伊琳娜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直到那個灰色的身影徹底融化在暮色之中。

  「一定要活著啊……」

  她低聲呢喃著,只有風聽到了這句話。

  隨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濕潤,重新坐回石柱上,拿起了那支炭筆。

  「第一課,就講講……什麼是代價吧。」

  筆尖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像是春天裡破土而出的新芽。

  ……

  城外,十里亭。

  這裡已經沒有了送別的人群,只有幾棵枯樹在風中搖曳。

  凱蘭停下腳步。

  在路邊的石碑旁,靠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皮甲,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嘴裡叼著一根枯草。

  是塞拉斯。

  「怎麼?還沒走?」凱蘭挑了挑眉。

  「走個屁。」

  塞拉斯吐掉嘴裡的草根,直起身子,一臉不爽地看著凱蘭,「老子在酒館等你半天了,結果聽說你跑去跟女法師告別了。嘖嘖,真是重色輕友。」

  「我以為你會留在新生平原。」

  凱蘭說,「艾拉那裡需要人手,而且……那裡有你想要的生活。」

  「得了吧。」

  塞拉斯翻了個白眼,把匕首插回腰間,「那種種地、蓋房、哄孩子的日子,老子過兩天就得瘋。我這雙手,天生就是拿刀的,拿鋤頭會起繭子。」

  他走到凱蘭身邊,拍了拍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裡面顯然塞滿了各種違禁的鍊金毒藥和陷阱工具。

  「再說了。」

  遊俠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

  「德雷克那孫子還欠我一筆帳。他在我家鄉放的那把火,還有他搞出來的這些破事……光靠你這個只會發光的木頭疙瘩,怎麼跟他斗?」

  「對付那種下三濫的手段,還得是用下三濫的招數。」

  塞拉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猙獰,卻又讓人無比安心。

  「你負責當燈籠,照亮路。」

  「我負責在暗地裡,把那些想吹燈的爪子……一隻一隻地剁下來。」

  凱蘭看著他。

  良久,他也笑了。

  那種久違的、屬於「聖輝之刃」時期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那就走吧。」

  凱蘭緊了緊身上的斗篷,邁開了步子。

  「去哪?」

  「哪裡的風最冷,人心最亂……我們就去哪。」

  夜色降臨。

  荒野之上,兩條身影並肩而行,很快就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他們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史書的記載。

  他們脫下了象徵榮耀的鎧甲,藏起了鋒利的長劍。

  他們走進了那片最深沉的夜色里。

  因為他們知道。

  只有在最黑的地方,光,才最亮。

  而在他們身後。

  那座剛剛甦醒的王都,燈火萬家。

  每一盞燈火下,都有人在安穩地吃飯,在開心地交談,在憧憬著明天。

  沒有人知道有兩個背影正在遠去。

  但這,正是守護者的誓言。

  ——不需要被銘記。

  只需要……你們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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