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不宣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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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埃落定。

  悔罪堡的廢墟之上,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已經徹底滲入了焦土,再也尋不見半分蹤跡。馬爾薩斯,這位曾經權傾朝野、自詡為神之代行者的大審判官,走得如此決絕,甚至連一個墓碑都沒有留下。

  天地間,只剩下了風聲。

  那種風聲很空,像是有人在對著巨大的空谷吹響了一支沒有音調的骨笛。

  凱蘭剛剛踩上馬鐙,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前蹄在布滿碎石的地面上刨動。那是一種生物本能的戰慄,仿佛在空氣中嗅到了比死亡更危險的氣息。

  「怎麼了?」

  塞拉斯敏銳地察覺到了戰馬的異樣,同時也看到了凱蘭僵直的背影。遊俠的手指下意識地搭在了腰間的匕首上,那是他多年刀口舔血養成的習慣——當一切過於安靜時,往往意味著獵手已經拉開了弓弦。

  凱蘭沒有立刻回答。

  他保持著那個上馬的姿勢,整個人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原本隨著馬爾薩斯消散而變得清朗的天空,突然裂開了一道無形的縫隙。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裂痕,而是一種精神層面上的、極其惡意的注視。

  那道目光來自北方。

  跨越了千山萬水,穿透了層層風雪,精準得像是一支淬了毒的冷箭,直接釘在了他的眉心。

  沒有殺氣。

  也沒有那種野獸般的飢餓感。

  那是一種戲謔。

  就像是一個高明的棋手,看著對手終於清理掉了棋盤上的雜兵,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如果你覺得這就是結束……」

  一個聲音,或者說是一個意念,突兀地在凱蘭的腦海中響起。那個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慵懶的磁性,像是在耳邊低語的情人,又像是誘惑人墮落的魔鬼。

  「那你可就太讓我失望了,我的光之子。」

  凱蘭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當年在聖輝之刃的訓練營里,每當他因為完美的劍術而被教官表揚時,總會有個人站在陰影里,用這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然後用最刻薄的語言,拆解掉他所有的驕傲。

  德雷克。

  那個曾經被稱為「暗影之鋒」,後來卻背棄了誓言,擁抱了絕對混亂的男人。

  「他在看我們。」

  凱蘭終於動了。他沒有上馬,而是重新把腳放回了地面。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誰?」塞拉斯眯起眼睛,順著凱蘭的目光看向北方。

  那裡是斷界山脈的方向。蒼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連綿的雪峰像是一排排森然的獠牙,要把天空咬碎。

  「德雷克。」

  凱蘭吐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低了幾度。

  「那個混蛋?」塞拉斯啐了一口唾沫,眼中的玩世不恭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一般的兇狠,「他不是一直躲著看戲嗎?怎麼,馬爾薩斯死了,他忍不住想出來給那個瘋子收屍?」

  「不。」

  凱蘭搖了搖頭。

  金色的眸子裡,光弦流轉,試圖追蹤那道目光的來源,卻在觸碰到北方那片混沌的風雪時,被一股滑膩而無序的力量彈了回來。

  「他不是來收屍的。」

  「他是來……下戰書的。」

  ……

  斷界山脈,凜冬之巔。

  這裡是大陸的最北端,是文明世界的禁區。終年不散的暴風雪將這裡變成了一個白色的地獄,連巨龍都不願意在這裡築巢。

  然而,在一座由萬年玄冰天然形成的冰窟之中,卻並沒有想像中的寒冷。

  這並非因為有什麼魔法火爐。

  而是因為這裡的空間規則,已經被徹底扭曲了。

  冰壁上並不是倒映著影子,而是倒映著無數個正在發生、或者可能發生的畫面:正在重建的新生平原、剛剛退位的老國王、泥瓦巷裡忙碌的利安德……

  德雷克·碎誓者慵懶地靠在一張由黑色荊棘編織而成的王座上。

  他手裡並沒有拿著什麼武器,而是把玩著一枚金幣。那枚金幣在他修長的指間翻飛,一會兒變成一隻蝴蝶,一會兒變成一團火焰,一會兒又變成了一把滴血的匕首。


  這不僅僅是幻術。

  這是混沌。

  是對物質形態的絕對支配,是對「固定規則」的肆意嘲弄。

  「真是一場精彩的葬禮。」

  德雷克看著冰壁上凱蘭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把骨灰混著水倒進地里……呵,凱蘭啊凱蘭,你還是這麼的……充滿儀式感。你以為給那個蠢貨一個體面的句號,就能把這頁翻過去了?」

  「大人。」

  一個全身裹在灰袍里的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似乎對眼前這個男人充滿了刻入骨髓的恐懼。

  「馬爾薩斯的『混沌水晶』計劃失敗了。他甚至沒能等到我們的人去接應,就選擇了自毀……我們的滲透計劃,是不是要暫停?」

  「暫停?」

  德雷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那枚金幣懸停在半空,既不落下,也不上升,完全違背了重力法則。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手下。

  那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丟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這就是德雷克想要的——不需要強大的戰士,只需要像灰塵一樣無處不在的影子。

  「為什麼要暫停?」

  德雷克站起身,黑色的長袍在身後拖曳,像是一片流動的夜色。

  「馬爾薩斯那個蠢貨,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他想用混沌去建立一個新的秩序,想把自己變成一個新的神。」

  「多麼可笑。」

  「神,本身就是最大的枷鎖。」

  德雷克走到冰壁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畫面中正在重建的王都上。

  「看看這些人。」

  「他們剛剛擺脫了沃拉克的控制,擺脫了馬爾薩斯的暴政。他們以為自己自由了。他們開始制定新的法律,推選新的國王,建立新的神殿。」

  「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在給自己打造新的籠子。」

  德雷克的手指猛地收緊,冰壁上的畫面瞬間破碎,化作無數晶瑩的冰屑。

  「真正的自由,不是換一個主人。」

  「而是……沒有主人。」

  他轉過身,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漫天的風雪,擁抱這無序的世界。

  「傳我的話下去。」

  「不需要軍隊,不需要攻城略地,也不需要去刺殺那些大人物。」

  「我要你們去酒館,去集市,去那些剛剛吃飽飯、開始無聊的人群中間。」

  「告訴他們……」

  德雷克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妖異的光芒,那是比沃拉克的瘟疫更可怕的病毒。

  「告訴他們,法律是強者欺壓弱者的工具。」

  「告訴他們,道德是束縛天性的鎖鏈。」

  「告訴他們,只要是為了自己,做什麼都是對的。」

  「去釋放他們心中的野獸吧。」

  德雷克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卻震得整個冰窟都在嗡嗡作響。

  「沃拉克那個傻瓜,想用身體去吞噬世界。」

  「而我……」

  他輕輕一吹,懸浮在半空的那枚金幣瞬間化作齏粉。

  「我要讓這個世界,自己把自己撕碎。」

  ……

  北境邊緣,白岩鎮。

  這是一座扼守在通往北方必經之路上的邊陲小鎮。因為地處偏遠,這裡並沒有受到沃拉克之亂的太多波及,反而因為大量難民的湧入,顯得比往日更加繁華。

  夜幕降臨。

  小鎮的酒館裡人聲鼎沸。劣質麥酒的味道混合著烤肉的香氣,在昏黃的燈光下發酵。

  凱蘭和塞拉斯推門而入。

  兩人都用斗篷遮住了臉,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他們已經連續趕了三天的路,馬匹需要休息,人也需要補給。

  「兩杯黑麥酒,一盤烤羊腿。」

  塞拉斯扔出兩枚銀幣,熟練地吩咐道。

  酒館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平時總是笑臉迎人。但今天,他的臉色卻有些難看。他沒有立刻收錢,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酒館中央的那桌客人。


  那裡坐著幾個穿著皮甲的傭兵,正把腳翹在桌子上,大聲喧譁。

  「老闆!酒呢?死了嗎?」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傭兵把空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來了來了!」

  老闆賠著笑臉,端著酒壺跑過去,「幾位爺,這是小店送的,消消氣……」

  「送?」

  傭兵一把揪住老闆的衣領,噴著酒氣吼道,「老子差你這點酒錢嗎?老子是在教你規矩!在這白岩鎮,現在誰拳頭大誰就是規矩!」

  「是是是……」老闆嚇得渾身哆嗦。

  周圍的客人們紛紛低下頭,不敢吭聲。這種事在邊境太常見了,沒人願意惹麻煩。

  凱蘭皺了皺眉。

  他剛想站起來,卻被塞拉斯按住了手。

  「別動。」遊俠壓低聲音,「先看看。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

  凱蘭愣了一下。這不就是幾個喝醉了耍酒瘋的傭兵嗎?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異常。

  那個傭兵並沒有打老闆,也沒有搶錢。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大家聽好了!」

  傭兵突然站到了椅子上,高聲喊道。他的眼神並沒有那種醉酒後的渾濁,反而亮得嚇人,透著一種狂熱的光。

  「憑什麼我們要交稅給國王?那個老東西在王都享福的時候,我們在邊境吃沙子!」

  「憑什麼我們要聽神殿的話?神救過我們嗎?沒有!只有手裡的刀能救我們!」

  「兄弟們!」

  傭兵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

  「現在世道變了!沒有什麼狗屁貴族,也沒有什麼狗屁律法!誰搶到就是誰的!這才是自由!這才是……我們要的日子!」

  酒館裡原本安靜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起初只是竊竊私語。

  但很快,有人站了起來。

  「說得對!憑什麼那個領主還要收我的過路費?」

  「那個李財主家的糧倉里堆滿了糧食,憑什麼我們就要餓肚子?」

  「搶他娘的!」

  氣氛變了。

  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點燃的貪婪和暴戾。那些原本老實巴肯的鎮民,此刻眼裡的光,竟然和那個傭兵如出一轍。

  凱蘭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這不是魔法控制。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奧術或者亡靈法術的波動。那個傭兵沒有被精神控制,那些附和的鎮民也沒有。

  他們是清醒的。

  或者說,他們是在清醒地……發瘋。

  「這就是你要給我看的嗎,德雷克……」

  凱蘭的手指在桌下緩緩握緊。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德雷克沒有派軍隊來阻截,也沒有設下什麼魔法陷阱。

  因為不需要。

  沃拉克是想把人變成傀儡。

  而德雷克,是想把人變成野獸。

  「動手。」

  凱蘭低喝一聲。

  幾乎在同一瞬間,塞拉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座位上。

  「砰!」

  那個站在椅子上煽動的傭兵,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就被一股巨力踹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那本小冊子也飛到了半空。

  凱蘭伸手接住那本冊子。

  封面上沒有任何魔法符文,只畫著一個簡單的圖案:

  一條被崩斷的鎖鏈。

  「誰?!」

  其他的傭兵拔出武器,吼叫著沖了上來。

  「讓你們閉嘴的人。」

  凱蘭掀開斗篷,金色的長髮在昏暗的燈光下流淌著光輝。他沒有拔劍,只是身上猛地爆發出一股凜冽的氣勢。

  那是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威壓。


  幾個傭兵還沒衝到跟前,就被這股氣勢震得腿一軟,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酒館裡瞬間安靜了。

  那些剛剛還在叫囂著「自由」和「搶劫」的鎮民,在看到凱蘭那雙冰冷的金色眸子時,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醒了,紛紛縮回了脖子,眼神閃躲。

  「滾。」

  凱蘭只說了一個字。

  那幾個傭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酒館。

  老闆顫巍巍地走過來,想要道謝,卻被凱蘭擺手制止了。

  「這不是結束。」

  凱蘭看著手中那本印著斷鏈圖案的小冊子,神色比面對沃拉克的戰爭化身時還要凝重。

  這本冊子裡寫的,不是什麼邪惡的咒語。

  而是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一些專門用來挑撥階級矛盾、煽動人性貪慾的歪理。

  它比咒語更難防禦。

  因為它針對的不是身體,而是人心。

  「這才是他的軍隊。」

  塞拉斯走過來,撿起地上一塊碎玻璃,在手裡把玩著。

  「不宣而戰。」

  遊俠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那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有無數個聲音在低語。

  「凱蘭,這次我們沒法用劍去砍了。」

  「因為敵人……」

  塞拉斯指了指那些還在竊竊私語、眼中貪婪並未完全消退的鎮民。

  「就在他們心裡。」

  凱蘭沉默了片刻。

  他將那本小冊子攥在手裡,掌心湧起一團聖光,將紙張化為灰燼。

  但他也知道,燒掉一本書容易。

  燒掉人心裡的野草,難。

  「那就用心去戰。」

  凱蘭重新戴上兜帽,推開酒館的大門,走進了風雪之中。

  「只要人心裡的光還沒滅絕。」

  「這場仗,我們就還沒輸。」

  風雪更大了。

  白岩鎮的街道上,幾張類似的傳單被風捲起,貼在了牆角,又很快被新的大雪覆蓋。

  在那層潔白的雪下面。

  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腐蝕整個世界的毒素,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

  戰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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