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四面楚歌（上）
天剛亮，郝青紅被鬧鐘叫醒，迷迷瞪瞪從床上爬起來，光腳來到客廳，落地窗外，兩隻喜鵲正站在一棵槭樹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搬到新家一年多了，房子還和新的一樣。
平時忙生意基本上不在家，趙婷放著自己的房間不住，卻把對門春梅姑姑家當成了家。
起初，姑姑還在二人之間說和。
對趙婷說，回去住吧，你媽忙一天回到家，家裡冷冷清清的。
對青紅說，小婷住哪兒不是住？你天天忙，她住我這兒，我倆還有個伴兒，也方便我照顧她。
到後來，小婷沒被她說動。郝青紅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郝青紅洗漱完，沖了一杯速溶咖啡，餐桌上有幾片吐司，是潤生專門給她做的。
不知什麼時候，付潤生迷上了烘焙。買了不少美食書和光碟，邊看邊做。可別說，麻花麵包、戚風蛋糕做得那叫一個好看，和蛋糕店賣的沒什麼兩樣。吃起來的口感確有不同，吃習慣了，郝青紅就只認付潤生烤的麵包了。
吃完最後一口，她把馬克杯放到洗碗池裡，換衣服出了門，直奔高速。
昨天接了楊副總的電話，郝青紅一時亂了套。並不是擔心接下來怎麼面對分銷商，而是覺得委屈，只想要一個說法。至於能不能要到，或者說，有沒有說法等著她，她一概不知，也不想去分析。
車過杜家坎收費站的時間是8點整，窗玻璃落下，等著收費員找錢時，郝青紅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一絲風，熱氣呼地一下湧進車內，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仿佛一團火燒得正旺。
愛美公司在南苑，她睜開眼看了看時間，半個小時就能到，時間剛剛好。
原廠原辦公樓，差不多是原班人馬，對於老關係戶來說，依舊願意稱其為愛美廠，而不是愛美公司。郝青紅進了院，徑直把車開到了行政辦公樓前的槐樹下，樹葉曬得發乾，總歸有陰涼，不至於被陽光暴曬。
知了的嘶鳴像是瞬間變大了，郝青紅快步走進樓里，前台女孩正在接電話，見是她，說：「楊副總還沒到，您在會議室稍等？」
郝青紅看了看時間，擺了擺手，表示就在大堂等。約二十分鐘後，楊副總拎著公文包進了樓。見到郝青紅後愣了一下，隨即說道：「郝總，你看你，這麼熱的天，大老遠的跑來做什麼。公司已經定下的事，我沒法干涉。你這是讓我為難呢。」
楊副總的話音里沒有了電話里的冷淡，但也不是以前和她說話時的態度，充滿了公事公辦的客套和虛假。像是給郝青紅內心正在燃燒的怒火上，又添了把乾柴。
「楊總，我就問一句。」郝青紅的胸脯上下起伏著，聲音也高了一個八度，「我這幾年給愛美公司做的市場，是不是白做了？」
楊副總見郝青紅急了，他反而穩了下來，示意她跟他去辦公室聊。
楊副總的辦公室在二樓，他故意和她拉開距離，進了門，秘書小張問喝什麼，楊副總揮揮手，讓她出去關好門。
他沒和郝青紅客套，把公文包往辦公桌上一丟，說：「公司現在推行代理制，之前，我又不是沒提醒過你，你也沒給我回話不是的？我以為你有什麼想法呢。再說了，這又不是我一個人做決定的事，你也知道，公司現在是集體決議。我看啊，說到底，你這邊的規模還是小了點，馬永貴那邊……」
「怎麼？規模大就能踩著別人往上爬嗎？」郝青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壓得低一些，「石州市的市場，是我跑出來的。寧遠縣冬天零下十度，我在街口站了三天，就為了讓人家願意進十件貨。你們現在合同一簽，噢，我所有的分銷商就全歸馬永貴了嗎？」
楊副總坐到辦公桌後面的老闆椅上，像是苦惱透了，揉著眉心說：「郝總，我知道你這些年很辛苦。但是公司看得是整體。」
「看整體就可以讓人翻我牌子？」郝青紅目不轉睛地盯著楊副總，直到楊副總不敢與她對視，「你應該知道我一直準備簽代理合同的。你是提醒了我，這不假。可你也沒對我說過馬永貴要搶代理啊。」
楊副總沉了一口氣，說：「馬永貴從浙江村那邊走的關係，來得突然。集團層面我也不好攔。」
「楊總，我不管什麼關係不關係、集團不集團的，我和愛美對接，是因為你，我現在只想問你：我有沒有資格繼續做？只要你告訴我一句真話。」
「郝總，你賣貨穩定、踏實，除了近期因為退貨率高，和公司有點兒摩擦外，還是都很認可你的，只是沒趕上這次公司的節奏。」
「楊總，什麼叫有點兒摩擦？這話我可不愛聽。你知道最近我從公司拿到的都是些什麼貨嗎？比殘次品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我相信你們，就沒有檢查，這是我的錯，可是，愛美的質檢都做什麼去了？直接導致從我這兒拿貨的分銷商們的強烈不滿。他們是和我對接的，你知道我有多難做嗎？」
「郝總，你先聽我說，別帶情緒，我知道你手裡的渠道不少，要是願意，給公司點時間，我幫你爭取個方案。」
「多長時間？」
「兩周。」
「我只有一個要求：之前和我談的的銷售政策要保留，這是我的底線。」
「這個嘛，電話里我也說了，會有專門人員和你對接，這項工作由錢副總負責，所以我不太好去過問。」
「不方便？楊總的意思是，我把錢交給你的時候，你方便，現在需要售後的時候，你就說了不算了，對嗎？」
「郝總，你不能這麼想，公司總得有整體安排吧？我們是正規企業，不是你們小公司。」楊副總從桌前起身，聲音有點兒高，「我們之間也不是合作三天兩天、一年兩年了，聽話，你先回去，等我和公司反映一下。聽我的信兒。」
既然楊副總說要幫她爭取，那就等他兩周的時間。
可區域代理被馬永貴搶走，就算她不說，馬永貴也不可能替她保密，她怎麼面對分銷商們？這是一個大問題，比如秦艷的質疑。她還特意和梅琳去了寧遠縣闢謠，可真是打自己的臉。想到這兒，郝青紅的臉開始發燙。
從BJ往回走，下高速時已經下午一點半。收費崗亭里里外外，被陽光炙烤得毫無生機，整個城市都像在午休。
青年市場緊鄰中山路，沒什麼停車位，郝青紅在停車場把車停好，往市場走，沒走幾步，已經出了一身汗。
從電梯上出來，剛好遇到付潤生。他急切地問：「你怎麼才來？身體不舒服了嗎？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
郝青紅看到付潤生，緊繃的身體竟立刻放鬆了下來，就像是在沙漠裡跋涉的人，終於看到了綠洲一樣親切。她想起上午和楊副總見面時，手機確實進來幾個電話，她都拒接了，原本想抽時間回，沒想到從愛美公司出來，就直接駕車回了石州。
付潤生說：「上午馬永貴來了好幾次。就找你。」
郝青紅走到櫃檯後，向邊廳方向看了幾眼，說：「找我？你怎麼和他說的？」
「我說，不知道你幹啥去了。哎？本來也不知道吧？」
付潤生的話剛落，只見馬永貴昂著頭，背著雙手走了來。他穿一件藏藍色半袖衫，原本瘦削的身體，只有肚子看起來圓滾滾的，腳上踩著一雙露腳趾的涼鞋。
「喲，郝總，忙著呢？」馬永貴似笑非笑地說。
郝青紅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說：「有話快說。」
馬永貴抱起雙臂，向四周看了看，像是要發表什麼演講，希望得到人們的關注一樣。最後見沒人注意他，向郝青紅靠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郝經理，別太往心裡去。市場嘛，能者上，庸者下，任誰也跑不出這個規律。楊總和我誇你多次，說你幹得不錯，差就差在渠道過於單一了，這可是硬傷。你也知道，我女人緣有鋪子，有規模，將來是要在石州商廈包櫃檯的，愛美公司當然看重我了。」
郝青紅沒接話，隨手整理櫃檯上散亂的衣服。
馬永貴繼續說：「以後你要繼續賣愛美也行，來我這兒拿貨，保證返點比公司高。你這麼多年做的市場，我可也不能讓你白做。」
「馬經理挺會說話，比楊總都會說。」郝青紅淡淡地應了一句，「可我心裡清楚，你去找楊副總簽代理時，並沒有跟我打一聲招呼。」
馬永貴大笑起來：「郝總，這做生意不都是先到先得嗎？你又沒和愛美簽合同，空口說合作，怎麼能算數。」
此時，郝青紅的耐心已經見底，她把正在疊的一件內褲往櫃檯上一摔，說：「馬永貴，你說完了？」
「郝青紅，做人可不能太倔。你以為市場有你想的那些情義嗎？真是幼稚！」馬永貴說完，雙手一攤，假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了。
搬到新家一年多了，房子還和新的一樣。
平時忙生意基本上不在家，趙婷放著自己的房間不住，卻把對門春梅姑姑家當成了家。
起初，姑姑還在二人之間說和。
對趙婷說，回去住吧，你媽忙一天回到家，家裡冷冷清清的。
對青紅說，小婷住哪兒不是住？你天天忙，她住我這兒，我倆還有個伴兒，也方便我照顧她。
到後來，小婷沒被她說動。郝青紅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郝青紅洗漱完，沖了一杯速溶咖啡，餐桌上有幾片吐司，是潤生專門給她做的。
不知什麼時候，付潤生迷上了烘焙。買了不少美食書和光碟，邊看邊做。可別說，麻花麵包、戚風蛋糕做得那叫一個好看，和蛋糕店賣的沒什麼兩樣。吃起來的口感確有不同，吃習慣了，郝青紅就只認付潤生烤的麵包了。
吃完最後一口，她把馬克杯放到洗碗池裡，換衣服出了門，直奔高速。
昨天接了楊副總的電話，郝青紅一時亂了套。並不是擔心接下來怎麼面對分銷商，而是覺得委屈，只想要一個說法。至於能不能要到，或者說，有沒有說法等著她，她一概不知，也不想去分析。
車過杜家坎收費站的時間是8點整，窗玻璃落下，等著收費員找錢時，郝青紅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一絲風，熱氣呼地一下湧進車內，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仿佛一團火燒得正旺。
愛美公司在南苑，她睜開眼看了看時間，半個小時就能到，時間剛剛好。
原廠原辦公樓，差不多是原班人馬，對於老關係戶來說，依舊願意稱其為愛美廠，而不是愛美公司。郝青紅進了院，徑直把車開到了行政辦公樓前的槐樹下，樹葉曬得發乾，總歸有陰涼，不至於被陽光暴曬。
知了的嘶鳴像是瞬間變大了，郝青紅快步走進樓里，前台女孩正在接電話，見是她，說：「楊副總還沒到，您在會議室稍等？」
郝青紅看了看時間，擺了擺手，表示就在大堂等。約二十分鐘後，楊副總拎著公文包進了樓。見到郝青紅後愣了一下，隨即說道：「郝總，你看你，這麼熱的天，大老遠的跑來做什麼。公司已經定下的事，我沒法干涉。你這是讓我為難呢。」
楊副總的話音里沒有了電話里的冷淡，但也不是以前和她說話時的態度，充滿了公事公辦的客套和虛假。像是給郝青紅內心正在燃燒的怒火上，又添了把乾柴。
「楊總，我就問一句。」郝青紅的胸脯上下起伏著，聲音也高了一個八度，「我這幾年給愛美公司做的市場，是不是白做了？」
楊副總見郝青紅急了，他反而穩了下來，示意她跟他去辦公室聊。
楊副總的辦公室在二樓，他故意和她拉開距離，進了門，秘書小張問喝什麼，楊副總揮揮手，讓她出去關好門。
他沒和郝青紅客套，把公文包往辦公桌上一丟，說：「公司現在推行代理制，之前，我又不是沒提醒過你，你也沒給我回話不是的？我以為你有什麼想法呢。再說了，這又不是我一個人做決定的事，你也知道，公司現在是集體決議。我看啊，說到底，你這邊的規模還是小了點，馬永貴那邊……」
「怎麼？規模大就能踩著別人往上爬嗎？」郝青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壓得低一些，「石州市的市場，是我跑出來的。寧遠縣冬天零下十度，我在街口站了三天，就為了讓人家願意進十件貨。你們現在合同一簽，噢，我所有的分銷商就全歸馬永貴了嗎？」
楊副總坐到辦公桌後面的老闆椅上，像是苦惱透了，揉著眉心說：「郝總，我知道你這些年很辛苦。但是公司看得是整體。」
「看整體就可以讓人翻我牌子？」郝青紅目不轉睛地盯著楊副總，直到楊副總不敢與她對視，「你應該知道我一直準備簽代理合同的。你是提醒了我，這不假。可你也沒對我說過馬永貴要搶代理啊。」
楊副總沉了一口氣，說：「馬永貴從浙江村那邊走的關係，來得突然。集團層面我也不好攔。」
「楊總，我不管什麼關係不關係、集團不集團的，我和愛美對接，是因為你，我現在只想問你：我有沒有資格繼續做？只要你告訴我一句真話。」
「郝總，你賣貨穩定、踏實，除了近期因為退貨率高，和公司有點兒摩擦外，還是都很認可你的，只是沒趕上這次公司的節奏。」
「楊總，什麼叫有點兒摩擦？這話我可不愛聽。你知道最近我從公司拿到的都是些什麼貨嗎？比殘次品也好不到哪兒去。因為我相信你們，就沒有檢查，這是我的錯，可是，愛美的質檢都做什麼去了？直接導致從我這兒拿貨的分銷商們的強烈不滿。他們是和我對接的，你知道我有多難做嗎？」
「郝總，你先聽我說，別帶情緒，我知道你手裡的渠道不少，要是願意，給公司點時間，我幫你爭取個方案。」
「多長時間？」
「兩周。」
「我只有一個要求：之前和我談的的銷售政策要保留，這是我的底線。」
「這個嘛，電話里我也說了，會有專門人員和你對接，這項工作由錢副總負責，所以我不太好去過問。」
「不方便？楊總的意思是，我把錢交給你的時候，你方便，現在需要售後的時候，你就說了不算了，對嗎？」
「郝總，你不能這麼想，公司總得有整體安排吧？我們是正規企業，不是你們小公司。」楊副總從桌前起身，聲音有點兒高，「我們之間也不是合作三天兩天、一年兩年了，聽話，你先回去，等我和公司反映一下。聽我的信兒。」
既然楊副總說要幫她爭取，那就等他兩周的時間。
可區域代理被馬永貴搶走，就算她不說，馬永貴也不可能替她保密，她怎麼面對分銷商們？這是一個大問題，比如秦艷的質疑。她還特意和梅琳去了寧遠縣闢謠，可真是打自己的臉。想到這兒，郝青紅的臉開始發燙。
從BJ往回走，下高速時已經下午一點半。收費崗亭里里外外，被陽光炙烤得毫無生機，整個城市都像在午休。
青年市場緊鄰中山路，沒什麼停車位，郝青紅在停車場把車停好，往市場走，沒走幾步，已經出了一身汗。
從電梯上出來，剛好遇到付潤生。他急切地問：「你怎麼才來？身體不舒服了嗎？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
郝青紅看到付潤生，緊繃的身體竟立刻放鬆了下來，就像是在沙漠裡跋涉的人，終於看到了綠洲一樣親切。她想起上午和楊副總見面時，手機確實進來幾個電話，她都拒接了，原本想抽時間回，沒想到從愛美公司出來，就直接駕車回了石州。
付潤生說：「上午馬永貴來了好幾次。就找你。」
郝青紅走到櫃檯後，向邊廳方向看了幾眼，說：「找我？你怎麼和他說的？」
「我說，不知道你幹啥去了。哎？本來也不知道吧？」
付潤生的話剛落，只見馬永貴昂著頭，背著雙手走了來。他穿一件藏藍色半袖衫，原本瘦削的身體，只有肚子看起來圓滾滾的，腳上踩著一雙露腳趾的涼鞋。
「喲，郝總，忙著呢？」馬永貴似笑非笑地說。
郝青紅冷冷地掃了他一眼，說：「有話快說。」
馬永貴抱起雙臂，向四周看了看，像是要發表什麼演講，希望得到人們的關注一樣。最後見沒人注意他，向郝青紅靠近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郝經理，別太往心裡去。市場嘛，能者上，庸者下，任誰也跑不出這個規律。楊總和我誇你多次，說你幹得不錯，差就差在渠道過於單一了，這可是硬傷。你也知道，我女人緣有鋪子，有規模，將來是要在石州商廈包櫃檯的，愛美公司當然看重我了。」
郝青紅沒接話，隨手整理櫃檯上散亂的衣服。
馬永貴繼續說：「以後你要繼續賣愛美也行，來我這兒拿貨，保證返點比公司高。你這麼多年做的市場，我可也不能讓你白做。」
「馬經理挺會說話，比楊總都會說。」郝青紅淡淡地應了一句，「可我心裡清楚，你去找楊副總簽代理時，並沒有跟我打一聲招呼。」
馬永貴大笑起來：「郝總，這做生意不都是先到先得嗎？你又沒和愛美簽合同，空口說合作，怎麼能算數。」
此時，郝青紅的耐心已經見底，她把正在疊的一件內褲往櫃檯上一摔，說：「馬永貴，你說完了？」
「郝青紅，做人可不能太倔。你以為市場有你想的那些情義嗎？真是幼稚！」馬永貴說完，雙手一攤，假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