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四面楚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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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下午,臨近閉店時,郝青紅的手機像被人堵住了門口似的,一個接著一個響。

  寧遠縣的秦艷、武溝鎮的小劉、QH縣的黃大姐……還有在麗人美容院認識的王姐等人。

  「青紅,馬永貴說以後他負責代理,返點他直接給,咋回事?」

  「聽說你不做了?我這邊店裡囤得可都是愛美貨啊!」

  「小馬讓我們把押金轉到他公司帳戶,真的假的?」

  「青紅,我還有三萬塊錢的貨沒發呢?怎麼解決?」

  「你不是一直在賣愛美嗎?怎麼代理讓別人拿了?」

  郝青紅直聽得倒吸涼氣。

  第二天上午十點,青年市場附近的春川茶室。武溝鎮小劉、QH縣黃大姐,以及石州市幾個主力分銷商先後趕到。郝青紅包了一個房間接待他們,室內只有一台壁掛空調,由於是上午,空調沒開。來客們的額頭上無不沁出汗水,焦慮一觸即發。

  黃大姐先開口:「青紅,我們不是不信你。是從別人那裡聽到代理換了,才著急。這要是走錯了渠道,到年底拿不到返點,辛苦一年豈不是白幹了。」

  小劉聽了,頭點的像個撥浪鼓,說:「黃大姐說的對。我也急。再加上馬永貴說得挺好聽,比之前你給的返點還高一兩個點。這讓我挺猶豫的。」

  郝青紅聽不下去了,放下茶杯說:「我問你們,以前跟我合作,虧過一次沒有?」

  「沒有。」幾個人齊聲說道。

  「返點是不是和貨款一樣?」

  「對。」

  「你們在座各位的市場,是我一點點跑出來的。馬永貴,他坐在青年市場的鋪子裡,去過你們的店嗎?你們和他打過交道嗎?」

  茶室里靜了兩秒。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吭聲。

  郝青紅緊緊抓住玻璃杯,茉莉花茶的芽已全部沉底:「我今天把話放這兒,你們押在我這兒的錢,一分錢也不會丟。我正在跟公司談,兩周內給你們結果。這期間,我拜託大家先不要從別人那兒拿貨。」

  黃大姐皺著眉,說:「要是兩周後,公司沒給出解決的法子呢?」

  「那我自掏腰包,把欠你們的返點、貨款補齊!」她盯著黃大姐,說:「我郝青紅說話算數。」

  眾人聽郝青紅這麼說,竟誰也沒有看誰,全都像是做錯了事情一樣,低下了頭。

  最後是小劉先抬起頭,說:「郝姐,我信你。」

  主力經銷商老程嘆口氣,說:「那……給你兩周的時間。」

  其他幾個人也陸續點了頭。

  郝青紅看著這些打了幾年交道的「老朋友」,心裡發酸。她從來沒把他們當外人,愛美有什麼好的銷售政策,第一時間和他們分享。說白了,只要有她發財的機會,就有大傢伙的。而今,她隱約感覺到,事情真沒有那麼簡單。她信任他們,並不代表他們一定信任她。或許,也只是多年合作換來的「再給一次機會」罷了。

  想到這裡,心涼了,房間裡也不似剛才那般熱了。

  推拉門開了,體態豐腴的茶室老闆娘終於找來了遙控器,用東北話對郝青紅說:「太抱歉了,老妹兒。真不知道是哪個腦缺的服務員,把這屋遙控器整對門屋了,看把你們熱地,每個人兒都油光鋥亮的,趕上汗蒸房了。姐給你們打開,一會兒就涼快了。」

  接下來的幾天,郝青紅沒睡過一個整覺。

  白天,和梅琳、付潤生輪換守攤,到了晚上,抱著筆記本寫渠道名單、銷量報表,把這些年做下來的市場整理出來。

  第二天一早,她抱著厚厚一摞資料夾放到愛美公司會議室的桌上。

  「楊總,這是石州市過去四年的銷量曲線,還有各縣城分銷商的訂貨量,我都寫得清清楚楚,哪個店是我跑出來的,哪個店是後來加的,你都能分清。」

  楊副總翻了幾頁,眉毛挑了一下。

  「郝經理,你這是……」

  「公司要代理,我同意。但代理要有代理的能力。馬永貴能做的,我不敢說我都能做到,但至少——我比他更熟悉愛美的市場。」

  她又把一摞資料放過去,說:「這是我下游分銷商的保證書,他們願意繼續跟我走。不管公司怎麼選,我這邊絕不會造成市場混亂。」

  楊副總「嗯」了一聲,沒說話,但眼神明顯認真起來。


  她趁勢繼續:「我要求不高。只要保住我開下來的渠道。馬永貴要擴其他渠道,那是他的事;石州市我的渠道,我不能拱手讓。」

  楊副總沉思了一分鐘,說:「我儘量協調。」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對郝青紅再說那些客套的「公司會照顧你」之類的話。

  就在郝青紅想盡一切辦法,想保住愛美的渠道時,馬永貴也沒幹坐著等。就算他自己心虛,可簽了字的白紙黑字在面前擺著,這就是他的底氣。

  那天市場快結束營業的時候,馬永貴來到青紅內衣攤前,手裡夾著一支沒點著的煙,說:「妹子,我聽說你還在折騰?哥給你個建議,識時務者為俊傑。」

  郝青紅沒有抬眼,和付潤生準備閉店。

  梅琳說:「喲,馬總,瞎折騰的人是你吧,真沒想到,竟然在背後給我們搞這一套,夠陰險的啊。」

  梅琳剛參加完姨媽的葬禮回石州,聽到代理易主的事兒,肺都要氣炸了,幾次想去「香港女人緣」找馬永貴和張薔,都被付潤生死死拉住。馬永貴主動找上門,讓她很痛快。

  馬永貴看了梅琳一眼,往電梯口方向走了幾步,保持了安全距離,才開口說:「我這個代理,簽的可不是一兩年,是五年的。你現在硬挺,只能讓你那些分銷商跟著犯傻。兩周後,不對,一周後,只要公司一句話,你的市場就都沒了。」

  郝青紅冷冷地說:「我的市場,不是你說有就有,說沒就沒。」

  馬永貴笑出了聲,說:「你信不信,我現在打個電話,你寧遠那邊的客戶就能把押金全部轉給我?你以為你和他們關係都很親密嗎?那些人啊,就是見利忘義的主。」

  郝青紅遲疑了下,抬頭說:「你敢。」

  「我為啥不敢?」他聳了聳肩,說。「這是做買賣,又不是過家家。」

  郝青紅從櫃檯里走出來,盯著馬永貴,說:「那請你記住:你膽敢動我一個客戶,我就跟你玩到底。」

  馬永貴愣了愣,沒料到看起來相對文弱一點的郝青紅會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他笑了笑,有點兒像畫錯的線,抖動著。

  「跟我玩?呵呵,你一個賣貨的,跟我玩什麼?」

  「跟你玩市場。」郝青紅的語氣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壓了千斤重,「我能做到今天,都是我一步一步走下來的。當然,也能從頭再跑一遍。你覺得我會怕你嗎?」

  二人之間像有空氣在燃燒,熱得連梅琳也不敢插話了。

  馬永貴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郝青紅站在攤位前,胸口不停地起伏。她沒有懼怕馬永貴的淫威,倒像從骨子裡湧出了倔強,更像是野草被踩折後又拱起了土,試圖向上生長。

  兩周期限到了那天,天空悶得像扣了一口鍋,天氣預報明明有雨,到了下午,雨還沒有下。就連青年市場的燈光照在人臉上都是灰黃的,冒著熱氣。下午四點半,楊副總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郝青紅站在攤位後面,手心濕得像握著一塊冰,而冰漸漸化成了水。

  「郝經理,」楊副總的聲音,聽起來比以往更平一些:「給你帶來了不好的消息,公司最後還是決定區域代理不拆分,也就是說愛美今後在石州市的銷售代理,整體全交給馬永貴做。」

  郝青紅捏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楊副總怕她誤會,又補充了一句:「公司要做省城連鎖,他能對接大盤子。你這邊……以後只能按普通分銷商走。」

  「就是說,我這些年做的渠道,都歸他了?」

  「流程定了。」楊副總頓了一秒,說「郝經理,你別怪公司,當然,我希望你也別怪我,我盡力了。」

  電話斷掉時,郝青紅的胸腔里像是有什麼地方空了一塊,風都能穿過去。

  到了傍晚,分銷商的電話再次一個接一個打了過來。

  「郝姐,聽說要對接代理了?」

  「馬總那邊來電話,說返點能馬上到位,讓我們跟著新政策走。」

  很意外,這次依舊沒人罵她,也沒人怪她,最後掛斷電話前,都說同一句話:「沒辦法。你也想開一點。」

  郝青紅呆立在櫃檯前,像一尊被石化了的雕塑。市場保安又來催她離開。攤位前的燈光真是刺眼啊,已把她的攤位照成一個孤零零的島。

  她從消防通道離開,垃圾桶里的包裝,商品的塑料味兒,混雜著其它什麼味道,一一撲向她的鼻孔。她忽然覺得這些年跑的路、站的街口、喝的酒、背的貨包,都被馬永貴一把推進了深水裡,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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