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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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到了四月,又到了海棠花開的季節。海棠花是石州的市花,整個城市成了花的海洋。

  這天一早,青年市場剛營業不久,青紅內衣前就圍了一圈人。有縣區的商戶,也有逛街的散客。頭一天,郝青紅剛從愛美廠上了一批貨,他們聞訊前來。有的拿著手寫的訂單,讓郝青紅組貨。有的拿著相中的款式不撒手,仿佛放回櫃檯,內衣就成了別人的。郝青紅、梅琳、付潤生三人分工協作,打包的打包,清點數量的清點數量,記帳的記帳,一時忙得不亦樂乎。

  梅琳把頭髮剪短了,原來及腰,如今變成了及肩,原來是大卷,如今是正流行的小卷,還泛著栗色的光芒。她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一改在纖維廠養成的嬌滴滴,聲音變得乾脆利落起來,對郝青紅說:「昨晚秦艷姐給我打電話,她要的貨,讓我去寧遠的時候,幫她帶過去。」

  郝青紅還是以前的樣子,將長直發梳成一個馬尾,額頭光禿禿的,沒有劉海兒。她輕輕皺起眉頭,說:「怎麼?你姨媽的情況還是不好嗎?不是在BJ做手術挺成功的?」

  梅琳說:「剛出手術室的時候,醫生是這麼說,腫瘤切除,手術很成功。可能理論上的成功,並不是我們理解的一定就清除了病灶吧。」

  郝青紅有點兒抱歉,說:「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讓你媽不要太焦慮。」

  梅琳說:「沒用的。醫生說撐不過今年了。我媽就這一個姐,當初她們回城,指標只有一個,是姨媽讓給了我媽。所以,我媽一直對我姨媽非常愧疚,不止一次地對我說,要是當初讓姨媽回城,她也不能這麼年輕就得了絕症。」

  郝青紅說:「這怎麼能全怪你媽呢?這是社會問題。」

  付潤生說:「宏觀來說,是這樣。到了個體,只能是最接近事實的人買單。」

  梅琳把一位年輕女顧客要的塑形內衣包裝好,說:「從來沒見過我媽情緒這樣低落,她可是天生樂天派,再難,她也每天樂呵呵的。」

  郝青紅說:「所以,當初你剛下崗的時候,她雖然和我嘮叨,也不管你,還是把你伺候的好好的。梅琳,你有一個好媽媽,而你現在,終於長大了。」

  梅琳笑著說:「是吧?連秦艷姐都說我,不是她剛認識時的我了。」

  三人正說著話,只聽對面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扶梯按著節奏往上攀爬,一個女人正蹲在梯口撿東西。乘電梯上來的人,為了躲她,跳到安全的地位。

  一個男人正回頭呵斥道:「你倒是挪開點兒啊,人家顧客都沒法下電梯了!哎喲喂,真是沒用的娘們兒!」

  下行電梯處,則站著幾個看熱鬧的中年人。

  郝青紅淡淡地收回眼神,說:「是他們。」

  張薔今天穿了件男式長袖天藍色無領運動衣,不知道是哪個兒子穿剩下的。馬永貴一臉胡茬,穿了件格子襯衫,領口扣子沒扣,一側領子沒整理好,微微翹著,渾身充滿了床氣。他們各自提著一摞新品包裝袋,大概是走在後面的張薔從電梯上來一腳踩空,跌倒在地,手中的袋子像撒種子一樣撒了一地。

  她就那樣半蹲在地上,衛衣向上縱著,露出了腰部。很明顯,張薔的腰部多了些贅肉,像是一個微型游泳圈。原本時髦的捲髮,自她出獄後就變成了短髮。短髮不好打理,所以她為了好打理,就一再剪短,猶如曬乾的亂蓬蓬的草,肆意向四周蔓延。

  賣老年裝的老王剛好從他們身邊經過,走到郝青紅的攤位前時嘖嘖了幾聲,自言自語:「老馬兩口子想沖業績沖瘋了,這麼多的東西分兩次拿啊,有電梯,又不用爬樓,或者,讓別人幫幫忙也行。」

  梅琳低聲對付潤生說:「張薔出獄回市場後,性情大變,消停多了,真讓人省心。」

  付潤生說:「多了個刑滿釋放人員的標籤。據說隔一段時間,必須去派出所報報到。重點人口的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郝青紅只是聽,沒有說話。他們夫妻怎麼樣,本來和她也沒有什麼關係,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如果非要扯上關係,明明是張薔自作自受,與她郝青紅有何干?嚴格來說,她還是受害者呢!

  然而,為什麼受害者見到加害者,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呢?

  由於青紅內衣的攤位就在電梯不遠處,張薔跌倒時,已經用眼睛的餘光掃了郝青紅他們一眼。生意真好,總是擠著一堆人。羨慕過後,又會想到自己:要不是那女人……心中那座看似休眠的小火山開始慢慢泛紅、燃燒。轉而暗罵道:他媽的,郝青紅你別太沾沾自喜,風水輪流轉,早晚有一天,你們也會像我一樣跌倒。


  獄中的生活,讓張薔學會了表里不一。小火山只要不爆發噴岩漿,別人眼中的她,常常是一張看似唯唯諾諾的臉。就像現在,她面無表情地接受老王的注視,聽著馬永貴的謾罵。把最後一個袋子撿到手中,拐過彎匆匆往自己家店裡走。

  馬永貴等著妻子向前走之後,故意繞了個大圈,經過郝青紅的攤位,放慢腳步,看著張薔的背影,罵道:「他媽的。不聽話的娘們兒!」

  上周,張薔去給堂叔過七十大壽,閒聊中,聽堂嫂鄭悅說,石州集團在HB區籌建的石州商廈下半年就要開業了,張巍十有八九會調任副總。回到家,張薔不經意地說給馬永貴聽,馬永貴卻從中聽到了商機。

  石州商廈與青年市場相比,無疑是高端渠道,假如能拿下某個品牌的代理,在商廈租幾個櫃檯,雪花般的利潤就會向他飛來。如果不是張薔意外入獄,沒準他早就轉型了。

  馬永貴從女裝轉賣內衣後,拿貨的牌子雜,不專一。但並不影響他對中高端品牌的了解:相對於南方品牌,石州市場依賴的還是BJ貨為主,比如「愛美」。

  不得不說,愛美的流行,郝青紅功不可沒。這家廠子從街道服裝廠,一步步轉型,聽說還在改。又聽說郝青紅還沒有拿下他們的區域代理權限。只是不知道,是這女人自己不想拿?還是因為公司不給她?假如趁此機會和愛美建立聯繫,搶在那女人之前拿下代理,阻斷她的貨源,進駐商廈,豈不是大獲全勝?

  想到這兒,馬永貴停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摞,拍桌而起。他想起了幾年前在浙江村搶郝青紅貨的經歷,那次可多虧老閔講義氣。

  愛美廠離浙江村很近,都是幹這行的,沒準兒老閔有關係?再加上張巍的加持。再次還原以前的成功經驗,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張薔見馬永貴摔筷子,打了個哆嗦,拿筷子的手又不聽話地抖動起來,這是她出獄後落下的毛病之一。身體出現的症狀,是在暗示她反醒自己,是不是哪裡又做的不對?

  馬小西看到母親的異常,一把抓住她的手,說:「媽,今天的米飯不軟不硬,挺好吃。」

  馬永貴胃不好,米飯稍微蒸的硬一點,就會發啤氣。儘管馬小西不知道父親為何扔筷子,為了避免家庭戰爭,他只能先安慰媽媽。

  母子倆誰也沒想到,馬永貴的關注點根本沒在米飯上。

  他琢磨完,對張薔說:「巍哥做百貨這麼多年,有他助我們,打倒那女人的時刻到了。」

  不知何時,在馬永貴這兒,郝青紅丟掉了自己的名字,常常被「那個女人」「那女人」代替。

  馬永貴沒找張薔的事兒,這讓母子倆都鬆了口氣,只是馬小西沒猜到,父親竟然又開始對郝青紅展開新一輪攻擊,他想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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