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0章 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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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停歇後的清晨,潮氣從泥土裡蒸騰出來,帶著一股草木腐爛的味道。

  薛渭推開書房的門。

  一夜高熱退去,四肢百骸卻依舊殘留著被掏空般的酸軟。

  案几上,那碗喝剩下的薑湯已經冰冷。

  他記得那個影子,也記得那股辛辣氣味之後,塗在手背傷口上的清涼。

  杜憐子沒有再來。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屋檐滴水的聲響,一下,又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韋香兒抱著那塊畫著猴子的破布,探頭探腦地出現在門口。

  看到薛渭氣色恢復了些,她才敢跑進來,小臉上滿是期待。

  「三郎,三藏法師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猴子,真的能把天都捅個窟窿嗎?」

  薛渭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破布上。

  鍋灰水畫出的猴子,線條粗陋,卻有一種蠻橫不講理的生命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對守在門口的薛海道。

  「去,把你娘請來。」

  「再把庫里新造的麻紙,取二十張。」

  半個時辰後,偏廳里第一次飄起了墨香,而不是肅殺的鐵鏽味。

  薛渭沒有坐,他背著手,在廳中緩緩踱步,仿佛在腦海中整理著那些遙遠而混亂的記憶。

  杜憐子端坐在案前,素手研墨。

  韋香兒則趴在一旁,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炭筆。

  「話說那東勝神洲,有一花果山,山頂有一仙石。」

  薛渭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將母女二人的心神都牢牢抓住。

  他講猴王出世,講龍宮奪寶,講大鬧天宮。

  那些本屬於另一個時空的故事,在這個血與火的亂世里,被重新喚醒。

  杜憐子的筆尖在粗糙的麻紙上飛快地移動,一個個娟秀的隸書,將那光怪陸離的世界固定下來。

  韋香兒則在紙張的邊角,畫上她想像中的猴子。

  那猴子尖嘴猴腮,扛著一根不成比例的鐵棒,齜牙咧嘴,神氣活現。

  杜憐子偶爾瞥見,嘴角會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十日之後,二十多頁粗糙的麻紙,已經寫得滿滿當當。

  薛渭取過最後一頁,用新制的松煙墨,在封面上寫下六個字。

  《三藏法師行記》。

  杜憐子輕輕撫摸著那疊厚實的紙稿,眼中既有欣喜,也有一絲悵然。

  「這故事若是能讓更多人看到,該有多好。」

  「只可惜謄抄不易,這一部,便是孤本了。」

  她的話音剛落,薛渭的腳步卻猛地停住了。

  他盯著杜憐子那雙因惋惜而略顯黯淡的眸子,腦中仿佛有電光閃過。

  謄抄。

  複製。

  他轉身對候在一旁的薛海下令。

  「把城裡最好的木匠,那個老褚頭,給我立刻叫來。」

  老褚頭被帶到偏廳時,還以為是造紙的工藝出了什麼問題。

  薛渭卻指著桌上的《三藏法師行記》,說出了一番讓他匪夷所思的話。

  「照著這上面的字,給我用木頭刻出來。」

  「唐、僧、孫、悟……這些常用的字,每個字,給我刻十個一樣的。」

  「要反著刻。」

  老褚頭愣住了,他一輩子跟木頭打交道,卻從未聽過如此古怪的要求。

  薛渭拿起一塊小木塊,用刀在上面比劃了一下。

  「刻成一個個獨立的方塊,大小要完全一樣。」

  「再給我備一盤松脂,一盤蜂蠟,還有一塊平整的鐵板。」

  雖然滿心疑慮,但老褚頭不敢違抗。

  三天後,他捧著一個木匣子,再次走進了偏廳。

  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百個小小的木塊,上面刻著筆畫生硬的反體字。

  薛渭將松脂與蜂蠟融化,均勻地塗在鐵板上。

  他從木匣中撿出「猴」「王」「出」「世」四個字,按照順序,將它們按在微熱的鐵板上。

  松脂冷卻後,四個木活字被牢牢固定住了。

  一個簡陋到極點的活字印版,完成了。

  接下來的難題是墨。

  普通的鍋灰水,一印上去,便在麻紙上暈開一團,字跡模糊不清。

  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直默默在旁邊觀看的阿史那金忽然開了口。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像是風箱裡的悶響。

  「主公,草原上鞣製皮子,會用油煙燻烤。」

  「松枝燒出來的菸灰,最黑最細。」

  「混上牛皮熬的膠,調成墨錠,就不會散了。」

  薛渭眼睛一亮。

  工坊的爐火再次燃起,這一次燒的不是銅,而是成捆的濕松枝。

  滾滾的濃煙被導入一個陶製的密閉空間,冷卻後,一層細膩的黑色粉末便附著在陶壁上。

  刮下菸灰,混入滾燙的膠水,反覆捶打,最終製成了一塊塊黝黑髮亮的墨塊。

  當第一張用活字拓印出來的「猴王出世」,擺在眾人面前時,韋香兒第一個歡呼起來。

  她捧著那張還帶著墨香的紙,顛來跑去地比較著。

  「跟三郎寫的,一模一樣!」

  紙上的字跡,清晰工整,帶著一種冰冷而精準的美感,與手抄本的溫潤截然不同。

  印刷坊的動靜,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縣廷後院。

  因裴經之事,一直避居在角落院落里的鄭青萍,也被這股新奇的氛圍所吸引。

  韋香兒像只不知愁的小麻雀,硬是把她從屋裡拖了出來,將一疊新印出的《三藏法師行記》塞到她手裡。

  鄭青萍本是應付,可當她看到「白骨精三戲唐三藏,聖僧怒逐美猴王」這一回時,秀眉卻緊緊蹙了起來。

  讀到唐僧被白骨精所化的老婦矇騙,不辨忠奸,念起緊箍咒時,她竟忘了身份與前嫌,急得一拍桌子。

  「這和尚怎的如此糊塗!」

  「那妖怪壞得很!」

  從此,她每日都會守在印刷坊外,等著看新印出來的章節。

  後來,甚至不用韋香兒去拉,她會自己走進那間充滿松煙墨香的屋子,默默地幫杜憐子研墨,或是將印好的紙張,一張張小心地揭開晾好。

  薛渭從練兵場回來,路過工坊,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午後的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杜憐子正低頭校對著字版,而那個一向冷若冰霜的羯族貴女,正笨拙地幫她整理著紙頁,側臉專注而平靜。

  他腳步未停,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傻丫頭,倒是勤快起來了。

  聞喜縣廷的異動,自然瞞不過裴氏的耳目。

  裴令再次將裴第叫到了密室。

  「讓你去送糧,可探聽到了什麼?」

  裴第躬著身子,臉上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悸。

  他將自己在印刷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從那些可以移動的木頭小字,到那塊可以反覆使用的鐵板。

  「他們……他們在印書。」

  「一部叫《三藏法師行記》的話本,一日便能印出上百份。」

  裴令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捻著稀疏的鬍鬚,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旁的裴經卻按捺不住,咬牙切齒地說道。

  「叔父,此術若成,士人皆為其所用,我等豈非成了擺設?」

  「不如趁夜一把火,燒了他那勞什子的工坊!」

  「蠢貨!」

  裴令猛地睜開眼,厲聲斥道。

  「此術乃教化之器,利國利民,你用什麼名義去燒?」

  「若無真憑實據,證明他薛渭私鑄兵甲,意圖謀反,誰敢動他?」

  正當聞喜城內的暗流涌動之時,一隊車馬從蒲坂而來,抵達了聞喜。


  河東太守,杜胄來了。

  他此來,本是為核查聞喜招納流民、恢復農桑的實績。

  當薛渭將他引到那間簡陋的印刷坊時,徹底被震撼了。

  他拿起一塊還沾著墨跡的木活字,又看了看旁邊一摞摞印好的書頁,撫掌大讚。

  「三郎真乃奇才!」

  「此術若用於刊印政令、律法、公文,可省去無數人力,教化萬民,功在千秋!」

  杜胄當場表態。

  「河東郡府,每月向你訂購新紙五百刀,墨錠二十塊,以助此術推廣。」

  薛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躬身一揖,順勢說道。

  「太守謬讚。聞喜初定,百廢待興,最缺的,還是醫書與農書。」

  「不知能否懇請太守,向長安府庫求情,借些古籍底本,容聞喜拓印,以惠及河東百姓?」

  杜胄聞言,沒有絲毫猶豫,朗聲笑道。

  「此事甚好!」

  「我即刻修書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長安。天王若知河東有此等利器,必會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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