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1章 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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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胄的車駕離開聞喜的第三日,薛海帶著一支滿載貨物的商隊,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他黝黑的臉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三郎,成了!」

  薛海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丟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長安城的黑市,那《三藏法師行記》,一冊能賣到十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就連那位秦王世子苻萇,都托人買了一整套。」

  「聽人說,他看完猴王鬧天宮,拍著大腿直笑,說那猴子比他帳下最猛的將軍還會折騰。」

  薛渭只是點了點頭,手指在一張新印出的紙頁上划過。

  那上面印著四個殺氣騰騰的大字,《一百零八號大魔頭》。

  這是他糅合了另一個水滸的片段,魔改出來的新故事。

  薛海帶著首批印好的五百冊,不僅去了長安,還派人繞道去了洛陽與鄴城。

  這些粗糙卻新奇的話本,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河東、關中、甚至河南之地,都激起了遠超預料的漣漪。

  印刷坊的院子裡,那股混雜著松煙墨與濕麻紙的氣味,幾乎成了聞喜城最獨特的味道。

  就連阿珍,起初對這些漢人的東西很是不屑。

  她覺得那些彎彎繞繞的故事,遠不如草原上的牧歌來得直接豪邁,就像那首《敕勒歌》。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鄭青萍捧著一冊《三藏法師行記》,看得入了神。

  她湊過頭去,正看到「女兒國」那一回。

  書里描寫的女兒國國王,選婿成親的習俗,竟與她記憶中某個鮮卑舊部的風俗,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她一把搶過書,快步衝進了正在校對字版的偏廳。

  「這個,我也要印!」

  她將書拍在薛渭面前的桌案上,眼神里是草原烈馬般不容拒絕的執拗。

  薛渭從一堆木活字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第二天,印刷坊里多了一個笨手笨腳的身影。

  阿珍學著杜憐子的樣子,試圖將印好的紙張揭開晾曬,卻一連撕壞了好幾張。

  她氣得用鮮卑話罵罵咧咧,轉頭看見韋香兒在旁邊偷笑,臉頰又騰地一下紅了。

  書籍的熱銷,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裴經的心裡。

  他躲在蒲坂的府邸里養傷,那根斷掉的手掌,每到陰雨天便會隱隱作痛。

  他不能容忍薛渭的風光。

  他買通了印刷坊里一個手腳不乾淨的學徒。

  那學徒趁著夜色,在剛剛調好的墨汁里,偷偷摻入了一把細沙。

  第二天,新印出的一批書頁,字跡模糊,紙面上布滿了細微的疙瘩,像是長了一層噁心的霉斑。

  薛渭站在那堆廢品前,面無表情。

  他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那個眼神躲閃的學徒。

  沒有審問,沒有喝罵。

  學徒被拖到縣廷門口,當著所有民夫與士卒的面,被施以二十杖的責罰。

  板子落下,發出沉悶的皮肉擊打聲。

  薛渭將那一整批次品書,親手丟進了火盆。

  火焰竄起一尺高,將那些模糊的字跡吞噬。

  一個負責監視印刷坊的裴家眼線,正混在人群里。

  薛渭的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回去告訴裴經。」

  他的聲音很冷,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河水。

  「手掌痛的時候多想想別的部位。」

  那眼線嚇得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跑了。

  消息傳回蒲坂,裴經聽完回報,當場將一碗湯藥掃落在地。

  他又驚又怒。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薛渭的差距,已不僅僅是權謀算計。

  那種視人命如草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狠戾,讓他從骨子裡感到戰慄。

  勾結乞活軍池石的事情,若是被薛渭抓住實證捅出去,別說杜胄會立刻殺了他,就連裴家,為了自保,也絕不會再留他的性命。


  只是……聽聞聞喜的商隊,他們甚至沿著丹水南下,將貨物賣到了晉國的邊境。

  一本印刷粗糙的《三藏法師行記》,輾轉流入了建康城。

  深宮之中,臨朝稱制的褚太后褚蒜子,偶然翻到了這本來自北方的奇書。

  當讀到女兒國一段時,這位見慣了朝堂風雨的女人,唇角竟勾起一抹莞爾的笑意。

  「北方雖亂,蠻夷諸胡治下,卻不想還有此等妙人妙書。」

  她對身邊的侍臣輕聲說道。

  「比起那些士族名士的玄虛清談,倒是有趣多了。」

  她隨即下令,命人設法購齊此書的全本,好生珍藏。

  這個小小的插曲,薛渭自然無從知曉。

  他此刻正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高力禁衛中,一個曾經在後趙當過兵的老卒,在觀摩活字印刷時,咂著嘴感嘆了一句。

  「這法子是好,就是木頭刻的字,容易磨損,印多了就走了形。」

  「若是當年的尚方令解飛大人在此,定能造出更精巧百倍的器物來。」

  薛渭的腳步停住了。

  「解飛?你認得解飛?」

  他轉身看著那名老卒。

  老卒見縣尊垂問,連忙躬身回道。

  「是,解飛大人,乃是石虎帳下最厲害的能工巧匠,復原過指南車,端的有鬼神之能。」

  「可惜後來得罪了新主子,聽聞被囚在了鄴城的天牢里。」

  薛渭心想,當初在苻健面前用他做擋箭牌,也曾了解過此人,端得是在造物上有兩把刷子,要不……

  他與石燕海在密室中商議了一夜。

  一張簡陋的鄴城地圖,在燭火下被攤開。

  「鄴城如今跟走時一樣,雖仍被冉閔控制,但依舊是幾方勢力角逐之地,魚龍混雜,守備必定混亂。」

  石燕海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標著「天牢」的紅點上重重按下。

  「若能將此人救出,聞喜的器械工坊,將如虎添翼。」

  薛渭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聲響。

  去鄴城。

  第二日,天還未亮,她就捧著一個半舊的布包裹,等在了薛渭的院門口。

  晨霧清冷,打濕了她的鬢角。

  薛渭推門而出,看到她時,腳步頓了頓。

  她將包裹遞了過去。

  「路上帶些粟米餅,外面的東西,未必乾淨。」

  她的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清晨的露水。

  薛渭接過包裹。

  入手微沉,還帶著一絲人體的溫度。

  他感覺到,包裹里除了硬邦邦的餅子,還有一塊柔軟的物事。

  他沒有打開看,只是將包裹系在腰間。

  「看好內院。」

  他轉過身,沒有看她的眼睛。

  「別讓裴家鑽了空子。」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院門,背影很快消失在濃重的晨霧裡。

  杜憐子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朝陽刺破霧氣,她才緩緩攤開自己的手心。

  那上面,殘留著連夜趕工時,被針尖刺出的細小血點。

  薛渭走到城門口時,終究還是解開了那個包裹。

  幾塊烤得焦黃的粟米餅下,靜靜地躺著一塊新縫的青布帕子。

  帕子的角落裡,用針腳細密,卻有些歪扭的絲線,繡著一個簡單的字。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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