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9章 造書
薛渭的目光越過她清瘦的肩頭，望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仿佛那裡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連同滿身的酒氣一併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沒入自己的居室，背影僵硬得像一塊鐵。
杜憐子提著燈，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燈油燃盡，最後一絲光亮被夜色吞沒。
第二日，韋香兒捧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破布，找到了正在查看城防圖紙的薛渭。
布上用鍋灰水，歪歪扭扭地畫著一隻高舉鐵棒的猴子，旁邊還有幾個不成字形的墨點。
「三郎，你說的那個三藏法師的故事，要是能寫下來就好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孩童獨有的、不識愁滋味的執拗。
薛渭的目光從圖紙上那些代表著箭塔與陷阱的符號上移開，落在那塊破布上。
「沒紙沒墨，拿什麼寫？」
他問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一直安靜侍立在旁的杜憐子，忽然開了口。
「聞喜城裡收攏來的那些破布、舊麻，還有山裡的樹皮，或許能仿著漢時的法子，造出紙來。」
薛渭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過母女二人，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他想到的不只是一個猴王鬧天宮的故事。
他看到了可以書寫律法的狀紙，看到了可以繪製更精密地圖的載體，看到了可以大規模複製的軍令，甚至看到了蒙學識字的課本。
半個時辰後，城中幾個最老的手藝人被帶到了縣廷。
為首的老工匠姓褚，一輩子都在跟木頭打交道。
薛渭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要求說了出來。
「給你十日時間，人手物料，縣廷盡出。」
「我要你用那些破布、樹皮，給我煮出能寫字的薄頁來。」
老褚頭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縣尊，眼神里滿是疑慮，卻不敢多問一個字，躬身領命。
涑水河畔，臨時搭起了幾座土灶，幾口大鍋日夜燒著水。
破布與樹皮被切得粉碎，丟進鍋里，又加入了刺鼻的石灰水，攪成一鍋鍋翻滾的、灰黃色的濃漿。
頭幾天，撈出來的紙漿曬乾後，粗得像一塊氈布，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薛渭每日都去河邊，他蹲在熱氣騰騰的灶台邊，捻起一點失敗的紙漿，放在指尖搓了搓。
「漿水不夠細。」
他對一旁滿頭大汗的老褚頭說。
「要用石臼，反覆地舂，反覆地搗。」
第七日，當老褚頭用一張細密的竹簾，從一鍋乳白色的漿水中，小心翼翼地托起一層薄薄的濕膜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張新紙在陽光下晾乾，薄如蟬翼，上面還帶著細微的、如同肌膚的紋路。
它雖然粗糙，卻堅韌，墨滴上去，只會暈開一小團，而不會滲透。
成功了。
韋香兒第一個搶過那張還帶著陽光溫度的麻紙，她學著大人的樣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沾了點鍋灰水，在上面鄭重地寫下了一個「韋」字。
字跡醜陋，卻讓她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
薛渭卻沒看那張紙。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為一張紙而歡呼的工匠與民夫。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神采。
趁著這股熱潮，薛渭當即下令，在縣廷旁專門辟出一間大屋，設立「識字班」。
他從高力禁衛與那些略通文墨的民夫中，挑選出十幾個「先生」。
每日操練之餘，便教虎步軍與夜鷺軍的士卒，讀寫最常用的一百個漢字。
一道新的軍規，被快馬傳遍了聞喜城內外的所有營地。
「凡軍士，識字百者，可優先補入『夜鷺』斥候隊，月餉加三成。」
「凡流民，識字百者，可入縣廷為吏，家人優先分田。」
消息傳開，整個聞喜都像一鍋被燒開的水。
那些白天還在搬運夯土、修築城牆的士卒與民夫，到了夜裡，便三五成群地聚在篝火旁。
他們用燒黑的樹枝，在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劃著名那些陌生的符號。
讀書寫字，這件過去只屬於士族豪門的體面事，如今卻成了他們這些底層人唯一能抓住的、向上爬的藤蔓。
石燕海帶著一身山林的寒氣，走進了薛渭的書房。
「主公，中條山那邊的礦洞又往深處挖了三十丈，每日可出原銅百斤有餘。」
「阿史那金那邊，五銖錢已可日鑄三千枚。」
薛渭點了點頭，手指在一張新造的麻紙上輕輕敲擊著。
「告訴阿史那金，給鑄錢的工坊再加一層頂棚，用濕泥糊住。」
「莫要讓那爐火的煙氣，泄了出去。」
夜色漸深。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鑄錢工坊的院牆外。
是縣丞裴第。
他奉了族長裴令的死命令，要他務必查清那「漢墓」的真相。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院內，隱約有風箱的呼呼聲，還有鐵錘敲打的悶響。
一股混雜著滾燙銅水與酸醋的氣味，順著牆縫飄了出來。
裴第心中一動。
銅臭味不奇，可這醋味，分明是用來給新銅做舊的。
他心中狂喜，剛想探頭從牆頭上的一個破口向里張望。
「咻！」
一支羽箭帶著破空的銳響，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死死釘在他面前的牆壁上。
箭尾的黑羽，還在微微顫動。
裴第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頭頂的綸巾飄飄搖搖地落在了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逃回了縣丞府，一夜未眠。
第二日，薛渭召見裴第。
裴第走進偏廳時，雙腿還在發軟。
薛渭正坐在案後擦拭著一柄環首刀，沒有看他。
他只是將一支箭，隨手丟在了裴第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支銅製的箭簇，箭頭被打磨得異常鋒利，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聞喜地界不大，有些地方，不該看的，就別亂看。」
薛渭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裴第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躬著身子，一句話也不敢說，倒退著走出了偏廳。
接連數日，大雨滂沱。
聞喜城牆內側新挖的幾條暗道，出現了塌方。
薛渭親自帶著工匠，冒著雨巡查加固。
等他渾身濕透地回到院落時，已是深夜。
那晚，他發起了一陣高過一陣的寒熱。
意識昏沉間，他感覺有人走進了書房。
腳步聲很輕，像貓。
一碗滾燙的薑湯被放在了案頭，辛辣的氣味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勉力睜開眼，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是杜憐子。
她正借著微弱的燭火，用一根棉簽，小心翼翼地將一些清涼的藥膏，塗在他手背的一處擦傷上。
那是白天搬運木料時，不小心劃破的。
藥膏他認得，是那罐金瘡藥。
「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聲音因為高熱而沙啞，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杜憐子的身子僵了一下，默默地收起藥瓶，轉身就要退下。
在她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
「藥……」
「留下吧。」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話，連同滿身的酒氣一併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沒入自己的居室，背影僵硬得像一塊鐵。
杜憐子提著燈，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燈油燃盡，最後一絲光亮被夜色吞沒。
第二日，韋香兒捧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破布，找到了正在查看城防圖紙的薛渭。
布上用鍋灰水，歪歪扭扭地畫著一隻高舉鐵棒的猴子，旁邊還有幾個不成字形的墨點。
「三郎，你說的那個三藏法師的故事，要是能寫下來就好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孩童獨有的、不識愁滋味的執拗。
薛渭的目光從圖紙上那些代表著箭塔與陷阱的符號上移開，落在那塊破布上。
「沒紙沒墨，拿什麼寫？」
他問得理所當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一直安靜侍立在旁的杜憐子，忽然開了口。
「聞喜城裡收攏來的那些破布、舊麻，還有山裡的樹皮，或許能仿著漢時的法子，造出紙來。」
薛渭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過母女二人，仿佛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他想到的不只是一個猴王鬧天宮的故事。
他看到了可以書寫律法的狀紙，看到了可以繪製更精密地圖的載體，看到了可以大規模複製的軍令，甚至看到了蒙學識字的課本。
半個時辰後，城中幾個最老的手藝人被帶到了縣廷。
為首的老工匠姓褚，一輩子都在跟木頭打交道。
薛渭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要求說了出來。
「給你十日時間，人手物料，縣廷盡出。」
「我要你用那些破布、樹皮，給我煮出能寫字的薄頁來。」
老褚頭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縣尊，眼神里滿是疑慮，卻不敢多問一個字，躬身領命。
涑水河畔，臨時搭起了幾座土灶，幾口大鍋日夜燒著水。
破布與樹皮被切得粉碎，丟進鍋里，又加入了刺鼻的石灰水，攪成一鍋鍋翻滾的、灰黃色的濃漿。
頭幾天，撈出來的紙漿曬乾後，粗得像一塊氈布，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薛渭每日都去河邊，他蹲在熱氣騰騰的灶台邊，捻起一點失敗的紙漿，放在指尖搓了搓。
「漿水不夠細。」
他對一旁滿頭大汗的老褚頭說。
「要用石臼，反覆地舂，反覆地搗。」
第七日，當老褚頭用一張細密的竹簾，從一鍋乳白色的漿水中，小心翼翼地托起一層薄薄的濕膜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張新紙在陽光下晾乾，薄如蟬翼，上面還帶著細微的、如同肌膚的紋路。
它雖然粗糙，卻堅韌，墨滴上去，只會暈開一小團，而不會滲透。
成功了。
韋香兒第一個搶過那張還帶著陽光溫度的麻紙，她學著大人的樣子，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沾了點鍋灰水，在上面鄭重地寫下了一個「韋」字。
字跡醜陋，卻讓她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
薛渭卻沒看那張紙。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為一張紙而歡呼的工匠與民夫。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神采。
趁著這股熱潮，薛渭當即下令，在縣廷旁專門辟出一間大屋，設立「識字班」。
他從高力禁衛與那些略通文墨的民夫中，挑選出十幾個「先生」。
每日操練之餘，便教虎步軍與夜鷺軍的士卒，讀寫最常用的一百個漢字。
一道新的軍規，被快馬傳遍了聞喜城內外的所有營地。
「凡軍士，識字百者，可優先補入『夜鷺』斥候隊，月餉加三成。」
「凡流民，識字百者，可入縣廷為吏，家人優先分田。」
消息傳開，整個聞喜都像一鍋被燒開的水。
那些白天還在搬運夯土、修築城牆的士卒與民夫，到了夜裡，便三五成群地聚在篝火旁。
他們用燒黑的樹枝，在泥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劃著名那些陌生的符號。
讀書寫字，這件過去只屬於士族豪門的體面事，如今卻成了他們這些底層人唯一能抓住的、向上爬的藤蔓。
石燕海帶著一身山林的寒氣，走進了薛渭的書房。
「主公，中條山那邊的礦洞又往深處挖了三十丈，每日可出原銅百斤有餘。」
「阿史那金那邊，五銖錢已可日鑄三千枚。」
薛渭點了點頭，手指在一張新造的麻紙上輕輕敲擊著。
「告訴阿史那金，給鑄錢的工坊再加一層頂棚，用濕泥糊住。」
「莫要讓那爐火的煙氣，泄了出去。」
夜色漸深。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鑄錢工坊的院牆外。
是縣丞裴第。
他奉了族長裴令的死命令，要他務必查清那「漢墓」的真相。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牆壁上。
院內，隱約有風箱的呼呼聲，還有鐵錘敲打的悶響。
一股混雜著滾燙銅水與酸醋的氣味，順著牆縫飄了出來。
裴第心中一動。
銅臭味不奇，可這醋味，分明是用來給新銅做舊的。
他心中狂喜，剛想探頭從牆頭上的一個破口向里張望。
「咻！」
一支羽箭帶著破空的銳響，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死死釘在他面前的牆壁上。
箭尾的黑羽，還在微微顫動。
裴第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頭頂的綸巾飄飄搖搖地落在了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逃回了縣丞府，一夜未眠。
第二日，薛渭召見裴第。
裴第走進偏廳時，雙腿還在發軟。
薛渭正坐在案後擦拭著一柄環首刀，沒有看他。
他只是將一支箭，隨手丟在了裴第面前的桌案上。
那是一支銅製的箭簇，箭頭被打磨得異常鋒利，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聞喜地界不大，有些地方，不該看的，就別亂看。」
薛渭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裴第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豆大的冷汗。
他躬著身子，一句話也不敢說，倒退著走出了偏廳。
接連數日，大雨滂沱。
聞喜城牆內側新挖的幾條暗道，出現了塌方。
薛渭親自帶著工匠，冒著雨巡查加固。
等他渾身濕透地回到院落時，已是深夜。
那晚，他發起了一陣高過一陣的寒熱。
意識昏沉間，他感覺有人走進了書房。
腳步聲很輕，像貓。
一碗滾燙的薑湯被放在了案頭，辛辣的氣味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勉力睜開眼，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是杜憐子。
她正借著微弱的燭火，用一根棉簽，小心翼翼地將一些清涼的藥膏，塗在他手背的一處擦傷上。
那是白天搬運木料時，不小心劃破的。
藥膏他認得，是那罐金瘡藥。
「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聲音因為高熱而沙啞，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杜憐子的身子僵了一下，默默地收起藥瓶，轉身就要退下。
在她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個極低的聲音。
「藥……」
「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