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3章 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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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鄴城的城門,比朝歌縣高大許多,也更顯森嚴。

  守城的兵士披甲執銳,目光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薛渭一行人推著十餘輛獨輪車,自然引起了格外的注意。

  「站住!」

  一名隊正模樣的軍漢厲聲喝道,攔住了去路。

  薛渭上前,從懷中取出王審與毛令之出具的符牒,遞了過去。

  那隊正接過,粗略看了一眼,又瞥了瞥車上的貨物,眉頭一皺,並未立刻放行。

  他朝著城門洞內喊了一聲。

  不多時,一個身著吏服,頭戴小冠,約莫三十許的男子走了出來。

  此人便是這鳳陽門的城門令。

  城門令接過符牒,細細看了看,又將目光投向薛渭身後的獨輪車隊。

  他隨意走到一輛車旁,掀開上面遮蓋的粗布。

  當看到裡面堆放的青白色鹽塊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來人!」

  城門令揚聲道。

  「將這些車子,都推到那邊去,仔細查驗!」

  幾名兵士應聲上前,便要動手推車。

  薛海見狀,頓時急了,一步上前,擋在車前。

  「你們要做什麼?」

  「這是我們的鹽!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搶不成?」

  那城門令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這位小郎君,話可不能這麼說。」

  「鄴城規矩,凡大宗貨物入城,皆需仔細查驗,以防夾帶違禁之物。」

  「你們人可以先進去,這些貨物,暫扣在此,待查驗清楚,再行發還。」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蠻橫。

  薛海氣得臉色漲紅,便要發作。

  薛渭伸手,按住了薛海躁動的手臂。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城門令,語氣淡然。

  「既是鄴城規矩,我等自當遵從。」

  「只是不知,這查驗,需耗時多久?」

  城門令打量著薛渭,見他如此鎮定,倒也不敢太過放肆。

  「快則一兩日,慢則三五日,說不準。」

  他擺了擺手。

  「你們先入城去吧。」

  薛渭點了點頭,示意薛海不必多言。

  眼下與這些地頭蛇硬抗,並非明智之舉。

  待到了韋謏府上,再請韋謏出面周旋,想來要回這些粗鹽,並非難事。

  好在這亂世,對於攜帶兵刃之事,盤查並不算嚴苛。

  薛渭那柄沉重的雙刃斧,那張六石的長弓,以及阿史那金的長刀,都順利帶進了城內。

  杜憐子與韋香兒母女,像是第一次來到這名動天下的大城,眼中充滿了新奇與戒備。

  鄴城的街道寬闊,兩側店鋪林立,行人往來,雖不復鼎盛時的摩肩接踵,卻也比戰亂中的許多地方要繁榮不少。

  只是,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久久不散。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一個胡人的身影。

  偶爾有幾個長相略顯粗獷的漢子,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眉順眼,生怕引人注目。

  屠胡的餘威,依舊籠罩著這座城市。

  韋香兒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街道兩旁。

  她小聲問杜憐子:「阿母,這裡就是鄴城嗎?」

  「阿翁的家,在哪裡呀?」

  「鄴城……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杜憐子牽著女兒的手,眼中也帶著幾分茫然。

  她對鄴城的記憶,早已模糊。

  早年隨夫君在長安為官,鄴城不過是匆匆來過幾次。

  韋香兒更是自滿月酒後,便再未踏足此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薛渭。

  這位薛三郎,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想來對這鄴城,定然不陌生吧?


  薛渭迎著她的目光,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前世今生,他對鄴城的了解,都僅限於書本與傳聞。

  然而此刻,腦海中,關於鄴城的種種,竟如潮水般湧現,清晰異常。

  鄴城,曹魏故都,後趙石虎極盡奢華之地,宮觀壯麗,人口稠密。

  冉閔屠胡,血流漂杵,數十萬胡人斃命。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

  「鄴城,曾是天下名都。」

  「只是,這繁華之下,也曾掩蓋了無盡的血淚。」

  他沒有說那些風花雪月的名勝古蹟,反而將話題引向了不久前的那場腥風血雨。

  「當年羯胡當道,視漢家兒郎如草芥。」

  薛渭的聲音平淡,卻將那段黑暗歲月中的慘狀,描繪得淋漓盡致。

  韋香兒年紀雖小,卻也聽得小臉發白,緊緊攥住了杜憐子的手。

  杜憐子亦是面色凝重,眼底閃過一絲悲憤。

  「魏主冉閔,雖行事酷烈,錯殺了不少被誤認的漢人,但那道御令,卻也著實為我漢家百姓,出了一口惡氣。」

  薛渭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便在此時,旁邊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這位郎君,所言甚是,深得我心啊!」

  薛渭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青衫的文士,不知何時已停在路旁,正含笑看著他。

  那文士約莫二十歲年紀,面容俊朗,腰間佩著一柄長劍,顧盼之間,眼神飛揚跳脫,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度。

  薛渭只略一點頭,並未有深談的興致。

  這種看似灑脫的名士派頭,他見得多了,多半是些空談闊論之輩。

  他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儘快趕到韋謏府上,安頓好杜憐子母女,然後還要去永安里拜訪王審的妹妹王湘蘭。

  那文士見薛渭不欲多言,也不以為忤,只是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莽撞,有緣再會。」

  說罷,便轉身踱步而去。

  待薛渭一行人走遠,那名文士才停下腳步,眼神深邃地望了一眼薛渭的背影。

  他招了招手。

  旁邊一座酒肆的角落裡,立刻走出一個身材短小精悍,目光銳利的漢子。

  「去查查那伙人的底細,尤其是那個領頭的年輕人。」

  文士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近日鄴城內外,皆在盛傳垣曲赤帝子降世,又有河內魚腹藏書,言『薛氏當興,二房為繼』的讖語。」

  「你且看看,那人……像不像讖語中提及的河東薛氏之人?」

  「是,郎君。」

  那漢子躬身應下,悄然隱入人群之中。

  薛渭一行人,對此毫無察覺。

  穿過幾條街巷,終於來到位於永安里的一座府邸門前。

  朱漆大門,門前兩尊石獅,雖略顯陳舊,卻依舊透著一股世家大族的底蘊。

  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匾額——「韋府」。

  薛渭上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不多時,側門打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

  「你們是何人?有何事?」

  薛渭將早已備好的名刺遞了上去。

  「河東薛氏,薛渭,特來拜見韋太傅。」

  那管家接過名刺,口中嘀咕:「河東薛家?跑咱們韋家來……」

  他目光一掃,落在杜憐子身上,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見了鬼一般。

  「二……二娘子!」

  管家的聲音都變了調。

  「您……您還活著?長安城不是……不是被氐胡攻破了嗎?」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向杜憐子身旁的韋香兒,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

  「這……這是……小娘子!天可見憐!小娘子也平安無事!」

  杜憐子也認出了眼前之人,眼中泛起淚光。

  「韋賓……管家。」

  韋賓,韋府的老管家,從小在韋家長大,對韋家忠心耿耿。

  「快!快請進!」

  韋賓激動得滿臉通紅,連忙將眾人迎了進去。

  他一邊引路,一邊朝著內院大聲喊道:「大郎!大郎!快出來啊!」

  「二娘子和小娘子回來了!她們還活著!」

  喊聲未落,便見一個身形頗高,卻面帶病容,不住咳嗽的男子,在兩名侍女的攙扶下,快步從內院走了出來。

  看年紀,約莫四十上下,穿著寬大的袖袍,更顯得身形有些單薄。

  此人正是韋謏長子,韋伯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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