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2章 商隊
杜憐子在那十個新來的壯丁面前，悄然立了許久。
他們被旁人稱作池家十兄弟，個個身形高大，遠超常人。
只是那眼神，多數時候都顯得有些空洞，仿佛蒙著一層霧。
說是傻子，卻也聽話，讓他們推車，便默默推車，力氣出奇的大。
杜憐子細細看過，這十人面貌輪廓確有幾分相似，可要說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倒也不盡然。
她試探著遞過一塊乾糧，離得最近那個漢子只是咧嘴一笑，憨態可掬，伸手接過，卻不懂道謝。
其餘九人，亦是如此反應。
這讓她心中那點疑慮，又深了幾分。
薛渭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淡無波。
「給他們分發粟米糕時，胖些的，少給一點。」
「瘦些的，多給一些。」
杜憐子轉過身，看見薛渭正打量著那十個壯丁，目光銳利，仿佛在審視貨物。
「活計也是，胖的多做，瘦的少做。」
「儘量讓他們身形看起來，更一致些。」
杜憐子心頭一跳，這種刻意的調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她捧著粟米糕的手微微收緊，糕點的粗糙磨挲著掌心。
「三郎……薛郎君……」
杜憐子遲疑著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這些人，莫不是……莫不是被人施了什麼法術？」
她想起一些鄉野傳聞，五斗米教中確有異術，能幻化人形，幾近妖邪。
薛渭聞言，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卻依舊深沉。
「哦？法術？」
他踱步上前，湊近杜憐子，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戲謔。
「那要不要，我尋個道士來，也幫你通一通？」
「通一下你的嗓子眼？」
杜憐子臉頰驀地一熱，像被火燎過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快步走開了。
她背對著薛渭，心亂如麻。
這薛三郎，讓池家那十個痴傻漢子變得一般無二，定然不是為了好看。
他要做什麼？
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薛渭望著杜憐子略顯倉皇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
池石帶的隨從那張臉，本就帶著幾分異於常人的痴憨之相。
他當時不過隨口一問，未曾想，池石手中竟真有這樣十個容貌相似，且心智不全的族人。
【唐氏綜合徵】這個詞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
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待到了鄴城，若真遇上什麼變故，這十個「一樣」的人，倒是方便他行一些「裝神弄鬼」的便宜事。
隊伍在漳水河谷中緩緩行進了兩三日。
河谷兩側的山勢逐漸平緩，視野也開闊起來。
途中，他們零星遇到了幾支南來北往的商隊。
從那些商隊夥計口中，斷斷續續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魏主冉閔，正調集麾下步騎十萬，不日便要發兵圍攻襄國。
算算時日，怕就是這幾天了。
從鄴城到襄國，那二百餘里的官道，想來很快便會烽煙四起，再不太平。
其中一支規模頗大的商隊，管事的是個健談的中年人。
他與薛渭多攀談了幾句，言語間透露出更多鄴城內的隱秘。
「說起那殺胡令，」管事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幾分後怕，「鄴城內外，胡人血流成河，數十萬顆腦袋落地啊。」
「只是，也並非殺得乾淨。」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早年間，魏主還叫石閔的時候，麾下便有數千胡騎，驍勇善戰，忠心耿耿。」
「後來，陸續戰死沙湯，剩下不過數百人，連同家眷也不過千餘。」
「殺胡令起時，這些人並未遭屠戮，都龜縮在營中，未曾外出。」
「聽聞魏主如今對他們依舊倚重得很。」
說到此處，管事與身旁的幾個夥計對視一眼，皆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神色各異。
待那商隊的車馬轆轆遠去，揚起一陣塵土。
薛渭的目光落在他們隊伍末尾那面半舊的旗幟上。
旗幟在風中微微招展，上面的紋樣有些眼熟。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即將走遠的管事耳中。
「足下這旗號，可是河東裴氏的？」
那管事聞言一愣，回頭望向薛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薛渭微微頷首。
說與那裴經裴文深，也算有過幾面之緣。
若論輩分，裴經與薛強同輩，見了自己，合該叫一聲叔父。
那管事神色立刻恭敬了幾分，送了些商隊中的貨品才離開。
薛渭握著那管事送的綢布絲巾，看著商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
杜憐子挪到薛渭身側，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薛郎君，聽他們所言，鄴城怕是……」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如今離鄴城，也不過兩日路程了。不管如何，還是先入了城，再做計較吧？」
薛渭面色陡然一沉，眼神銳利如刀，看得杜憐子心中一凜。
「你以為，我是怕鄴城大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
「我只怕韋香兒的性命！」
「若城中真的亂起來，刀兵四起，我分身乏術，未必能時時護得住她。」
「到那時，她便會如同當年在長安城破時一般，孤苦無依，任人宰割！」
薛渭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在杜憐子心上。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杜憐子身上，帶著一絲審視與嘲諷。
「至於你，心思玲瓏，聰慧過人，真到了危急關頭，難道還怕自己跑不掉麼？」
杜憐子被他一番話說得面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薛渭不再看她，揚聲喚道：「薛海，阿史那金！」
薛海與阿史那金應聲而來。
「你們二人聽著。」薛渭的語氣不容置疑，「進了鄴城之後，無論發生何事，你們的眼睛，一刻也不能離開杜大家和韋娘子。」
阿史那金瓮聲瓮氣地問道：「那……那她們若是出恭……」
薛渭眼皮一抬，沒好氣地說道：「你便守在門外，與她們說說話，不成麼？」
「難不成，她們還能拿個『手機』出來，先錄好聲音，再放給你聽？」
阿史那金一臉憨直，茫然地眨了眨眼。
「三郎，什麼是……手機？」
薛渭嘴角抽了抽，隨口胡謅道：「長在手上的雞。」
阿史那金更糊塗了，撓了撓頭，不再追問。
薛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
「都別耽擱了。」
他揮了揮手。
「即刻啟程，趕赴鄴城。」
他們被旁人稱作池家十兄弟，個個身形高大，遠超常人。
只是那眼神，多數時候都顯得有些空洞，仿佛蒙著一層霧。
說是傻子，卻也聽話，讓他們推車，便默默推車，力氣出奇的大。
杜憐子細細看過，這十人面貌輪廓確有幾分相似，可要說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倒也不盡然。
她試探著遞過一塊乾糧，離得最近那個漢子只是咧嘴一笑，憨態可掬，伸手接過，卻不懂道謝。
其餘九人，亦是如此反應。
這讓她心中那點疑慮，又深了幾分。
薛渭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淡無波。
「給他們分發粟米糕時，胖些的，少給一點。」
「瘦些的，多給一些。」
杜憐子轉過身，看見薛渭正打量著那十個壯丁，目光銳利，仿佛在審視貨物。
「活計也是，胖的多做，瘦的少做。」
「儘量讓他們身形看起來，更一致些。」
杜憐子心頭一跳，這種刻意的調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她捧著粟米糕的手微微收緊，糕點的粗糙磨挲著掌心。
「三郎……薛郎君……」
杜憐子遲疑著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這些人，莫不是……莫不是被人施了什麼法術？」
她想起一些鄉野傳聞，五斗米教中確有異術，能幻化人形，幾近妖邪。
薛渭聞言，嘴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眼神卻依舊深沉。
「哦？法術？」
他踱步上前，湊近杜憐子，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戲謔。
「那要不要，我尋個道士來，也幫你通一通？」
「通一下你的嗓子眼？」
杜憐子臉頰驀地一熱，像被火燎過一般，迅速垂下眼帘，快步走開了。
她背對著薛渭，心亂如麻。
這薛三郎，讓池家那十個痴傻漢子變得一般無二，定然不是為了好看。
他要做什麼？
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薛渭望著杜憐子略顯倉皇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
池石帶的隨從那張臉，本就帶著幾分異於常人的痴憨之相。
他當時不過隨口一問，未曾想，池石手中竟真有這樣十個容貌相似，且心智不全的族人。
【唐氏綜合徵】這個詞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壓下。
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待到了鄴城，若真遇上什麼變故，這十個「一樣」的人，倒是方便他行一些「裝神弄鬼」的便宜事。
隊伍在漳水河谷中緩緩行進了兩三日。
河谷兩側的山勢逐漸平緩，視野也開闊起來。
途中，他們零星遇到了幾支南來北往的商隊。
從那些商隊夥計口中，斷斷續續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魏主冉閔，正調集麾下步騎十萬，不日便要發兵圍攻襄國。
算算時日，怕就是這幾天了。
從鄴城到襄國，那二百餘里的官道，想來很快便會烽煙四起，再不太平。
其中一支規模頗大的商隊，管事的是個健談的中年人。
他與薛渭多攀談了幾句，言語間透露出更多鄴城內的隱秘。
「說起那殺胡令，」管事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幾分後怕，「鄴城內外，胡人血流成河，數十萬顆腦袋落地啊。」
「只是，也並非殺得乾淨。」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早年間，魏主還叫石閔的時候，麾下便有數千胡騎，驍勇善戰，忠心耿耿。」
「後來，陸續戰死沙湯，剩下不過數百人，連同家眷也不過千餘。」
「殺胡令起時，這些人並未遭屠戮，都龜縮在營中，未曾外出。」
「聽聞魏主如今對他們依舊倚重得很。」
說到此處，管事與身旁的幾個夥計對視一眼，皆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神色各異。
待那商隊的車馬轆轆遠去，揚起一陣塵土。
薛渭的目光落在他們隊伍末尾那面半舊的旗幟上。
旗幟在風中微微招展，上面的紋樣有些眼熟。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即將走遠的管事耳中。
「足下這旗號，可是河東裴氏的？」
那管事聞言一愣，回頭望向薛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薛渭微微頷首。
說與那裴經裴文深，也算有過幾面之緣。
若論輩分，裴經與薛強同輩，見了自己，合該叫一聲叔父。
那管事神色立刻恭敬了幾分，送了些商隊中的貨品才離開。
薛渭握著那管事送的綢布絲巾，看著商隊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
杜憐子挪到薛渭身側，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薛郎君，聽他們所言，鄴城怕是……」
她頓了頓，才繼續道：「如今離鄴城，也不過兩日路程了。不管如何，還是先入了城，再做計較吧？」
薛渭面色陡然一沉，眼神銳利如刀，看得杜憐子心中一凜。
「你以為，我是怕鄴城大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
「我只怕韋香兒的性命！」
「若城中真的亂起來，刀兵四起，我分身乏術，未必能時時護得住她。」
「到那時，她便會如同當年在長安城破時一般，孤苦無依，任人宰割！」
薛渭的話語像鞭子一樣抽在杜憐子心上。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杜憐子身上，帶著一絲審視與嘲諷。
「至於你，心思玲瓏，聰慧過人，真到了危急關頭，難道還怕自己跑不掉麼？」
杜憐子被他一番話說得面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薛渭不再看她，揚聲喚道：「薛海，阿史那金！」
薛海與阿史那金應聲而來。
「你們二人聽著。」薛渭的語氣不容置疑，「進了鄴城之後，無論發生何事，你們的眼睛，一刻也不能離開杜大家和韋娘子。」
阿史那金瓮聲瓮氣地問道：「那……那她們若是出恭……」
薛渭眼皮一抬，沒好氣地說道：「你便守在門外，與她們說說話，不成麼？」
「難不成，她們還能拿個『手機』出來，先錄好聲音，再放給你聽？」
阿史那金一臉憨直，茫然地眨了眨眼。
「三郎，什麼是……手機？」
薛渭嘴角抽了抽，隨口胡謅道：「長在手上的雞。」
阿史那金更糊塗了，撓了撓頭，不再追問。
薛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
「都別耽擱了。」
他揮了揮手。
「即刻啟程，趕赴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