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4章 娃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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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伯陽聽著杜憐子低聲訴說,眼中病氣更重了幾分。

  從長安城破,到倉皇逃至河東安邑,再輾轉聞喜,最後一路艱辛抵達鄴城,每一樁,每一件,都透著血與淚。

  他不住咳嗽,帕子上隱隱見了血絲。

  「弟婦受苦了。」

  韋伯陽聲音嘶啞,轉向薛渭,拱了拱手,氣息不穩。

  「多謝薛郎君一路護送。」

  薛渭打量著他蠟黃的面色,還有那幾乎要陷進眼眶的黑影。

  「韋郎君,可是常用寒石散?」

  韋伯陽一怔,隨即苦笑。

  「這兩年,時局動盪,羯胡肆虐,家國多難,心中苦悶,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

  「這藥,確實用得多了些。」

  薛渭默然。

  這東西,少用慢性毒藥,多用催命符。

  韋伯陽勉強振作精神,吩咐一旁的韋賓。

  「弟婦與香兒,便住在仲昆生前的院落吧,也算……有個念想。」

  杜憐子聞言,眼圈一紅,點了點頭。

  韋伯陽又對薛渭道:「薛郎君與族中兄弟,便委屈在客院。」

  「其餘隨行之人,後院有處大雜院,尚算寬敞。」

  薛渭應下。

  用過些簡單的飯食,天色已近黃昏。

  薛渭來到後院的大雜院。

  阿史那金那張被粗布蒙了大半的臉,終於露了出來,胡人的輪廓在昏暗中依舊分明。

  池家那十個壯漢,還有薛氏族人與五個流民,正圍坐著狼吞虎咽。

  「阿史那,池家兄弟,你們先在此歇息,吃飽些。」

  薛渭聲音不高。

  「薛海,隨我走一趟。」

  薛海抹了把嘴,應聲跟上。

  夜色漸濃,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了許多。

  薛海壓低聲音,湊到薛渭耳邊。

  「三郎,後面好像有人跟著。」

  薛渭頭也不回,語氣平靜。

  「嗯,出韋府時便察覺了。」

  薛海一愣,不再多言。

  七拐八繞,兩人來到一條略顯僻靜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座不大的院落。

  門楣比韋府小了數倍,僅是尋常富戶的規格,匾額也無,只在門旁掛了個小小的「王」字木牌。

  果然如王審所言,他家確是太原王氏的遠支旁庶。

  薛渭上前,叩響了門環。

  「吱呀」一聲,側門打開,一個老僕探出頭。

  「何事?」

  薛渭遞上名刺。

  「河東薛渭,受王審王察之兄所託前來。」

  那老僕接過名刺,打量了薛渭幾眼,點了點頭。

  「郎君請隨我來。」

  院內陳設簡單,卻也乾淨整潔。

  不多時,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女子,從內堂走了出來。

  身著素色襦裙,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只是神色略顯憔悴。

  想來便是王審的妹妹,王湘蘭了。

  「可是薛郎君?」

  王湘蘭聲音清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薛渭頷首。

  「察之兄在野王守城之時,遭遇乞活軍,如今……生死未卜。」

  王湘蘭聞言,嬌軀一顫,臉色瞬間煞白。

  她緊咬下唇,眼中迅速湧上一層水霧,卻強自忍住。

  「是……是哪一支乞活軍乾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透著一股狠厲。

  「待我……待我夫君將來,定要為阿兄報此血仇!」

  薛渭心中微動。

  「你那未來夫君,是河東柳氏的哪位?」


  王湘蘭吸了口氣,似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是家父在世時定下的娃娃親。」

  「我未來夫君的兄長,曾任河東郡守。」

  「後來趙國大亂,那位柳太守便帶著族人與不少百姓南遷,如今……如今在襄陽任太守。」

  薛渭聞言,眉頭微微一挑。

  襄陽?

  那可是晉國的地盤。

  王湘蘭的未來夫君,竟是在為晉室效力。

  難怪王審臨行前那般鄭重託付,這門親事,隔著千山萬水,又分屬不同陣營,變數太大了。

  還想讓那柳太守從襄陽出兵,替她報殺兄之仇?

  晉人的刀,會輕易為她北向麼?

  見薛渭不語,王湘蘭抿了抿唇。

  「阿兄臨行前所言,或許……或許已做不得准。」

  「如今我既已知曉大兄噩耗,心中再無牽掛。」

  「待此間事了,我自會帶著僕從,前往襄陽。」

  她的語氣透著一股決絕。

  薛渭看著她,這女子倒有幾分剛烈。

  「別『阿兄』長『阿兄』短的了。」

  薛渭語氣平淡。

  「乞活軍四處流竄,人都找不到,何論報仇?」

  王湘蘭一愣,臉頰微紅,心下不安。

  薛渭也不理會她的反應,繼續問道:「你見過你那未來夫君麼?」

  王湘蘭搖頭。

  「沒有。」

  「那你可知,王審是死是活?」

  薛渭又問。

  王湘蘭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知……」

  薛渭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那你急個毛線!」

  「且不說你能不能平安抵達襄陽。」

  「就算你到了,人家柳家認不認這門娃娃親,還是兩說。」

  「萬一不認,你一個孤女,帶著幾個僕從,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何自處?」

  「人家看你皮相尚可,把你賣給當地士族做妾,都算是你燒高香了。」

  「若是落到那些流民帥手中,白天與你稱兄道弟,晚上便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出月余,便教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一番話,說得王湘蘭面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良久,她才帶著哭腔,低聲道:「那……那……薛郎君,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薛渭沉默片刻,看著她無助的模樣,想到王審野王城將破之時的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

  他沉吟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眼下,還是先設法打探清楚察之兄的確實消息再說。是死是活,總要有個消息吧?」

  「到時你要去襄陽找你那娃娃親夫君,或者繼續待在鄴城,都由得你。」

  王湘蘭微微頷首,起身道謝。

  「若是察之兄確實死在野王,你那未來夫君也早就過世,你將如何?」

  薛渭隨口提出一種假設,想看她會如何應付。

  「那我便散盡家財,請朝廷派一偏師尋那支乞活軍,為我阿兄復仇。」

  「若那領軍之人,不光要錢財,還要你的身子呢?為妾為仆?」

  「我願。」

  王湘蘭態度堅決。

  「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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