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舊人,故地,新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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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書亞·伍德當然是來過甜水鎮的——梅琳娜的甘蔗莊園就是他當初精挑細選的。

  儘管和女兒的書信往來一直沒有中斷,但約書亞仍然下意識地翻出了地圖,再三確認了自己沒有走錯地方。

  好吧,莊園入口處這些垂頭喪氣、鼻青臉腫的「斯瓦迪亞步兵」已經說明了一切。

  早在黑石鎮,李維·謝爾弗身邊的這些「斯瓦迪亞僱傭兵」——最開始約書亞是這麼認為的——就給約書亞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不單是這群平民步兵與獸人作戰時那誇張的傷亡率,也包括在戰後治療期間時不時的接觸,這些斯瓦迪亞人所迸發出的「活力」。

  是的,約書亞必須要用「活力」這種詞彙,來描述這些人有別於傳統騎士的凝聚力和創造力。

  作為徹徹底底的異鄉人,這群來自荊棘領的斯瓦迪亞人,在愛勒爾村養傷期間,飛速地和當地人打成了一片。

  要知道,獵戶和伐木工聚集的山村,通常是平民中最為排外且彪悍的群體。

  這些山戶們受困於環境,也仰賴環境,搶劫商隊、走私山珍之類的犯罪行為那是家常便飯。

  一個幾乎所有貴族領主的共識是,本地的山匪通常都是山戶們的「兼職工作」。

  約書亞剛接手多爾瓦圖時,就沒少在這些山民身上吃悶虧。

  但那幾個傷兵,在沒有李維或者別的貴族的指揮下,迅速在愛勒爾村建立了威信——甚至發展到了能夠參與村子裡日常糾紛的決斷之中。

  約書亞並不懷疑,要不是李維急著調兵甜水鎮的話,光憑這些傷員就能在黑石鎮拉起一支足夠維護日常治安的民兵部隊。

  這在約書亞看來,無疑是十分難得的、「足夠省心的部下」。

  當然,這樣的鋒芒也毫無疑問會招來傳統騎士階層的惡意。

  儘管李維·謝爾弗的羽翼仍然足以庇護著他們,但約書亞清醒地知道,隨著這些斯瓦迪亞人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能夠意識到這一點的聰明人絕對不止自己一個。

  負責「看押俘虜」的蘇拉·安東尼斯認出了在不遠處觀望的約書亞,趕忙上前向自家少君的未來岳父行禮致意,並作出了解釋:

  「……這是一場演習……他們已經被『殺』了……」

  蘇拉說著拎起一臉沮喪的龐貝,指著他額頭的白點,示意此人「已經被貫穿了大腦,死的不能再死了」。

  儘管在結陣廝殺中白馬營已經頗具戰力,但分散到原野之中打小範圍的遭遇戰,這幫愣頭青還是被山地騎士們揍得哭爹喊娘,雙方對戰場態勢的感知完全不在一個經驗水平上。

  除了一個還沒被逮到的克羅斯,白馬營此次參演的三十九人已經全部落網。

  蘇拉語氣澹澹地拍了拍龐貝的肩膀,一幅「這些小子還得練」的模樣。

  龐貝的臉憋得比在曬場裡熬了一天還要難看,偏偏打又打不過,一肚子氣只能往喉嚨里咽。

  約書亞啞然失笑,一番回禮,謝絕了蘇拉為自己帶路的好意,自行離去。

  對於約書亞來說,伍德家族和謝爾弗的合作才剛剛開始,邊界感尤為重要。

  這種敏感的軍事話題,實在是不適合在眼下表露任何心思。

  望著約書亞一行遠去的背影,蘇拉抹了抹額頭不存在的虛汗,長出一口氣:

  「好強的壓迫感。」

  說著蘇拉仿佛又想到了什麼,竊笑著低語:

  「攤上這麼一個厲害的岳父,少君真是享福了呀。」

  龐貝自是沒有蘇拉如此強的感知能力,但耳尖的他還是聽到蘇拉的自言自語,眉毛一豎,斜眼看了過來,一幅想要討價還價的模樣:

  「我聽到了哦,蘇拉騎士。」

  蘇拉「嘿」笑一聲,同樣斜眼看了過去:

  「今晚的特訓,你再加練八組。」

  龐貝頓時臉色一苦。

  ……

  時值九月,長得快些的甘蔗已經進入了收割期。

  密密麻麻的甘蔗地里,手持割刀的農婦們正在勞作。

  在她們的身後,已經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堆滿了成摞的黑皮甘蔗,成年男丁們負責將這些甘蔗綑紮、運輸到莊園的庫房內。


  「老爺!」

  「父親!您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正在視察工作的梅琳娜瞧見了約書亞,飛也似地撲進了父親的懷抱。

  看著女兒有些尖俏的下頜,約書亞心中嘆了一口氣,摸了摸梅琳娜的腦袋,看向不遠處憑空多出來的建築群:

  「邊走邊說吧,」

  ……

  「從甘蔗的清洗、剝皮、壓榨開始,製糖的工藝流程和日瓦丁的技藝並沒有什麼不同。」

  梅琳娜指著房頂的索道和齒輪結構,笑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自豪:

  「除了這些李維親自設計的機械結構。」

  「還有就是《工藝流程拆分與標準化》,保證了不同廠房的工人只需要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即可。」

  「可以有效降低泄密的風險,也能加快工人的培養周期、降低用工成本……」

  雖然嘴上說著「沒什麼不同」,但梅琳娜誇獎起李維來那叫一個如數家珍,聽得約書亞滿肚子的酸水。

  約書亞抱著「找茬」的心態,狠狠地掃視著這滿是鋼鐵與火焰的製糖工坊。

  在「向左推」的醒目標語和紅色箭頭下,工人們推動著手中的輪盤,齒輪與鎖鏈帶動著巨大的滾筒轉動,將送入其中的甘蔗壓成一個個的扁條狀。

  汁水順著漏斗狀的收集裝置向下,經由寫著「嚴禁跨越」醒目標語的管道,向著下一個車間流去。

  梅琳娜抹了抹額頭的汗珠,指著廠房裡的溫度計,解釋道:

  「壓榨的溫度、反覆壓榨的次數、甚至包括甘蔗的成熟度,都在考慮的範圍內。」

  「父親,我發現,」梅琳娜的眼睛忽閃忽閃,「我們人類咀嚼甘蔗感受到的甜度,和直接飲用甘蔗水的甜度,對甘蔗的生長要求是不一樣的。」

  「如果我們想要製作更多的蔗糖,甘蔗就不能太成熟。」

  「肯定有什麼未知的因素,限制了我們的味覺系統對糖和甜味的感受。」

  約書亞一怔,皺著眉開始思考這一現象。

  梅琳娜吐了吐舌頭,發覺話題被帶的有些偏,連忙往回找補,示意父親跟著她往下一個車間去:

  「荊棘領的製糖法,核心機密在於脫色工藝。」

  ……

  淡黃色的鮮榨甘蔗汁泛著熱氣,經由細長的管道緩緩流入蓄水池中。

  水池底沉澱著約書亞分辨不清的渾濁物,名為「博伊爾」的荊棘領藥劑師時不時地從甘蔗水中提取幾滴,混入不知名的液體中攪拌均勻。

  溶液時而變藍,時而變紅,博伊爾便依據這種變化,指揮著手下的學徒在蓄水池中加料或者開閘放水。

  像這樣的蓄水池,在這個嚴防死守的獨立車間裡一共有七個,高度依次降低。

  通過這種類似層層過濾的方式,最終流出的甘蔗汁,就已經十分接近透明無色的狀態。

  約書亞心中恍然,想必荊棘領那雪白的霜糖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而這看似繁瑣的管道構建,既減少了不必要的人力泄密風險,也便於控制每個生產環節的微調。

  「每個蓄水池裡的「吸附劑」配方,以及溫度還有『水的酸度調節』等具體指標,」梅琳娜指著躬身行禮的博伊爾,對約書亞解釋道,「只有我和這位博伊爾先生知曉全貌。」

  約書亞又是一怔,「水的酸度」又是一個他聞所未聞的概念。

  至於接下來的「蒸發、分蜜」等操作,本就是李維當初從梅琳娜那裡借調的製糖師傅,自是和日瓦丁的別無二致。

  唯一值得稱道的是,在加熱過程中產生的大量熱氣被特殊設計的煙道結構利用了起來——在特製的乾燥車間裡,利用熱風上行的特點,乾燥著剛剛結晶出的蔗糖。

  約書亞打量著這間特製的乾燥室,摳了摳磚石縫裡的「泥巴」,眉頭緊皺:

  「這是什麼泥,為什麼如此緊固?」

  梅琳娜雙手交疊,捂住嘴唇,開心地左右搖擺:

  「您果然也看不出來呢。」

  「李維說這個暫時要保密。」

  約書亞藏在袖子裡的左手微微握拳,他想揍李維一頓的心情從未如此迫切。

  「對了,」梅琳娜拍了拍手,又想起了什麼,「父親,我手下的紡織女工里,有一個叫珍妮的,獻上了她逝去的父親珍藏的圖紙。」

  「據說是用來加工岩羊毛的織布梭子,」梅琳娜的腳尖在地上來回擰轉,頗有些難為情,「您也知道的,我不太會紡織。」

  「所以你是不希望李維知道是吧?」

  約書亞痛苦地捂住額頭,有些理解當初自己的岳父為什麼吹鬍子瞪眼、看自己不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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