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波特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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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是波特家族最大的財富。」
——赫爾墨斯·波特。
……
今日的甜水鎮難民收容營地戒備森嚴。
甲冑俱全的山地騎士們占據了營地的各處要害。
營地外的各家眼線也被黑騎士們毫不留情地驅逐。
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的血腥味，迎風招展的荊棘玫瑰旗多了幾分紅色的妖冶。
營地正門處更是被早早地清空，昔日來來往往的商隊和人流均被疏散。
李維·謝爾弗便在這裡，等候著國王的財政大臣、維基亞的「金手指」、「王國的三駕馬車之一」——西弗勒斯·本福特·波特大駕光臨。
陪侍一旁的紋章官則在反覆強調著西弗勒斯本人的興趣愛好、生平得意事跡、禁忌話題等等……以便李維加深印象。
需要荊棘領的情報系統事無巨細的人物並不多，西弗勒斯·波特毫無疑問是其中之一。
李維一邊聽著紋章官的匯報，一邊翻檢著腦海中的記憶。
李維在伯爵府的私人書房中，存放最多的商業情報就是有關于波特家族的。
波特家族是除了王室外、日瓦丁法師協會最大的贊助商，手中掌握的「法師人力資源」多不勝數。
波特家族也是鹿家指定的「林德蟲唯一經銷商」，掌握了李維急需的林德蟲血液資源。
波特家族還是維基亞最大的蠟燭生產商。
別看李維動不動就「通宵加班、燈火通明」，蠟燭在如今，也是只有教會和貴族老爺們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確切地說，在「石蠟」（石油工業產物）登上歷史舞台前，不管是植物蠟（白蠟樹）還是動物蠟（蜜蠟、動物油脂），產量都註定不會太高。
李維想要的倒不是蠟燭，而是「蠟」本身——「蠟」是綜合產量、價格等一系列因素下來最合適的炮管「護膛劑」。
火炮的壽命（材料壽命）大體受限於三大難題——「消焰、護膛、除銅」。
按照李維「先炮後槍」的設想，炮管的維護自然也該提前布局了。
除此之外，科什山脈的銀礦、薩默賽特領的水銀礦、多卡爾盆地的軟錳礦……中部山區各地都有波特家族商隊的身影。
總之，在這個「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時代」，維基亞那少得可憐的「大宗商品貿易」，幾乎都繞不開梅林商會或者波特家族。
坐擁地利的波特家族，更是維基亞南北貿易的重要樞紐。
原身的記憶里，就沒少和屬于波特家族的商隊打交道。
不過，李維畢竟只是繼承人而非謝爾弗的家主，以他和西弗勒斯的身份差距，面對面的交鋒，卻也是頭一遭。
收斂思緒，李維深吸了一口氣，主動迎了上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李維的視野中。
「叔叔，日安！許久未見，您辛苦了！」
李維衝著風塵僕僕的卡洛斯·謝爾弗躬身致意。
卡洛斯上下打量了幾眼日漸壯實的李維，大笑兩聲，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嗯，有幾分男子漢的樣子了。」
李維疼得齜牙咧嘴，苦笑一聲，目光移向一旁面無表情的西弗勒斯·波特。
以及西弗勒斯身後，那道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黑袍人形——被譽為「戰鬥法師標杆」的「黑法師」。
別的不說，單是這「黑袍蒙面」的造型，就勾起了李維很多不愉快的回憶。
「打個招呼，」作為長輩，卡洛斯搭起了溝通的橋樑，右手擺向西弗勒斯，沖李維示意道，「這是你西弗勒斯叔叔。」
西弗勒斯聞言嘴角一抽，手指微顫，強行按捺住了自己揉眉心的衝動。
不得不說，在「厚顏無恥」、「順杆子往上爬」這項技能上，謝爾弗可謂「家風源遠流長」。
雖說「長舌婦」的二王子才是桃色新聞的源頭，但哥頓·謝爾弗是從波特家的沙龍里闖出的名堂，這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西弗勒斯之所以受累跑甜水鎮這麼一趟苦差事，追根溯源，還要多虧了「李維的大恩大德」。
對「身材高大、皮膚偏黑、樣貌中上」的李維·謝爾弗，西弗勒斯心底多少還是有點火氣的——在來之前，西弗勒斯已經抽空收拾了一頓二王子名下的珠寶產業。
受此影響，日瓦丁的寶石原礦成交價格罕見地連跌三日。
李維當然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對他來說，聞名遐邇的西弗勒斯·波特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人類顏值天花板」。
難怪西弗勒斯能成為近三十年來唯一一位受邀訪問羅德島的人類。
也難怪西弗勒斯能贏得「全日瓦丁的夢中情人」、辛西婭夫人的芳心。
「精靈都特麼的是顏狗是吧。」
「這世界上最絕望的就是，你的情敵比你有錢還比你帥啊！」
李維心中腹誹。
西弗勒斯自是不知道李維的心理活動，他四下張望，很快發現了自己的目標，下巴微抬，開口道：
「能否去那裡看一看？」
李維順著西弗勒斯的目光看去——西弗勒斯指的正是營地外的制高點——那裡可以一覽整個營地的布局。
顯然，西弗勒斯對於「臨時難民收容營地的運作模式」有點興趣。
有興趣就有往下談的可能。
李維自無不可，側身行禮，為幾人引路。
「等埃里克伯爵到了，請他直接過來。」
臨行前，李維不忘叮囑屬下——畢竟埃里克·圖雷斯特才是西弗勒斯和謝爾弗之間的「潤滑劑」。
……
西弗勒斯並不擅長軍事。
但作為財政大臣，他輸送過不計其數的軍需，派發過海量的賑災物資，自然也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營地。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如何，往往從他們的營地紀律就可以窺見一二。
但在西弗勒斯的記憶里，沒有哪一個營地有眼前的「謝爾弗營地」這般複雜卻規整，熱鬧又安靜。
像是一雙「神的大手」從天空中劃出了這一片「奇蹟應許之地」。
考慮到這營地中有著大量「難以管教的賤民」，這種秩序就更為難得。
這不僅是「帳篷、火堆、水井、廁所、廚房、倉庫、醫院、馬廄、工坊、瞭望塔、信號台」等設施的規劃問題；更是人的問題。
在商海縱橫多年，西弗勒斯清楚，再繁複的數字都有其規律，唯獨人心沒有統一的邏輯。
人類是一個集體的種族，因為數量的優勢最終在「智慧種」中登頂。
一個能夠整合數萬人意志的人物，是一個天生的領袖。
念及此，西弗勒斯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李維，對於埃里克信中的誇讚有了初步的認知。
李維自然也不知道西弗勒斯的心理活動，倒是西弗勒斯沉默寡言的「人設」很符合過往荊棘領收集的情報。
「感知戰場態勢、臨陣指揮、陷陣殺敵」，李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勘測地形——確定高程——分割地塊——材料存放——大型器械入場——協調工人進駐」這一套完整的管理流程，包工頭·李維可謂「專業對口」。
在冷兵器時代，李維這樣從基層幹上來的「土木狗」，是天然的戰爭後勤專家。
可惜西弗勒斯只看不說，李維也只能把一肚子的騷話憋在了心裡——那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好在尷尬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埃里克·圖雷斯特便趕了過來。
甫一見面，埃里克便笑著對西弗勒斯打趣道：
「可惜你沒看到特羅薩德那便秘的表情，真是有趣極了。」
西弗勒斯抿了抿嘴，並不遮掩自己對於辛普森家族的不滿。
要說維基亞誰家窖藏的白銀最多，坐擁遠洋貿易的辛普森家族絕對名列前茅。
奧斯卡·辛普森那頭老狐狸之所以全力支持陛下對親王府開刀，未嘗沒有禍水東引的意思。
維基亞每年的金銀缺額都在擴大，中部山區已經兜不住這麼大的窟窿了。
甜水鎮的騷亂，西弗勒斯或許是最不意外的那一批人——如今的山區流民走到哪哪不太平。
倒是一向被日瓦丁宣傳為「窮山惡水刁民」的北境，有倖免於這些流民的困擾。
不得不說，這倒是天鵝堡「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了。
雪上加霜的是，由南部貴族主持的對諾德戰爭的經濟帳也是年年虧本。
趁你病要你命，諾德更是對維基亞的沿海地區襲擾不休。
說來可笑，去年北境的大捷，按照西弗勒斯的估算，反而可能是近些年來維基亞唯一「有得賺」的勝仗。
哪怕是不談維基亞的大局，僅僅從維護自家利益的角度出發，西弗勒斯也是希望能在北境的征伐中「參一股」。
波特家族最不缺的就是東挪西借、調度物資的能力。
波特家族出錢，北境出力，從地大物博的斯瓦迪亞那裡撈油水，總好過死磕又臭又硬的諾德重甲步兵。
畢竟北境已經用過往的戰績證明了，他們是真的能打贏戰爭。
人老成精的奧斯卡顯然也是洞悉了這一點，故意把這個意圖擺在了明面上。
此舉不僅暫時團結了南部各家，也使得以波特家族和薩默賽特家族為首的中部貴族們陷入被動。
日瓦丁這一年來令人眼花繚亂的政治動向，底層邏輯便在於此。
李維，或者說李維背後的北境在此時拋出了橄欖枝，對於西弗勒斯來說，無疑是破局的一味良藥。
通過埃里克的渠道，西弗勒斯知道李維此次南下，是攜帶了亞歷山德羅老家主的私人印章的。
以李維微妙的身份，和他在甜水鎮的所作所為，要說哈弗茨和懷爾斯德姆沒有別的心思，西弗勒斯是不信的。
何況西弗勒斯還知道，厄德高並不知道李維攜帶懷爾斯德姆私人印信的事。
顯然，北境在對與羅曼諾夫深度綁定的東南貴族的態度上有所保留。
當然，日瓦丁的這些個內幕，西弗勒斯是不會主動告知李維的。
李維對於局勢的判斷如何，決定了西弗勒斯對於此次「合作」的態度。
要是李維蒙在鼓裡、不堪重用，西弗勒斯也不介意聯合東南貴族坑北境一筆狠的。
……
雙方一番客氣的寒暄、試探下來，見火候差不多了，李維伸手招來一旁的紋章官，耳語了幾句。
紋章官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便有兩名騎士扛著一個大箱子，登上了眾人所在的高坡。
「我在甜水鎮所繳獲的、有關當地貴族與叛軍勾連的帳冊以及供詞，全都在這裡了。」
「說來慚愧，這些叛匪組織嚴密、死志堅定，我只抓到了一個活口。」
李維說著起開箱子，露出了裡面厚厚一摞的冊子，向西弗勒斯躬身致意道。
西弗勒斯雙眼微眯，有些猝不及防——李維的乾脆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可什麼都還沒保證。
見西弗勒斯遲遲不動，李維也不意外，反而再度躬身，歉意道：
「去年戰事緊急，我的弟弟哥頓在日瓦丁的行事有些魯莽。」
「對於尊夫人和小姐的冒犯，一直令謝爾弗家族寢食難安。」
影帝·李維再度上線，聲音誠摯，感情熱烈：
「我的父親曾經教育我……」
「感謝艾拉，給了我一個當面致歉的機會。」
「若是這些微不足道的證據能為西弗勒斯叔叔此行分擔一些小小的煩惱，也能讓我心中的愧疚消減那麼些許……」
「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一旁看戲的埃里克看著李維肉麻的表演，忍不住轉過頭去——他實在是噁心壞了。
但埃里克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是大氣，吃到嘴裡的肉也吐得出去；也很懂得撓到對方的癢處。
卡洛斯也繃緊了麵皮，唯恐自己笑出聲。
而對西弗勒斯來說，他此行最大的目標之一，本就是將這些「證據」帶回日瓦丁，好坐實親王府「守土不利」的罪責。
李維不以此為籌碼討價還價，反倒是爽快地作為「弟弟冒犯的賠禮」，西弗勒斯還是心中頗為舒坦的。
有了這些「證據」，西弗勒斯就有了在甜水鎮展開工作、平衡各方利益的著力點。
至於李維有沒有備份、隱瞞……關他西弗勒斯·波特什麼事？！
淡淡地「嗯」了一聲，西弗勒斯認可了李維這浮誇的表演。
「由於重要人員失蹤，加上時間緊迫，帳冊中還有許多密語來不及破譯，諸多物資的流向也難以追查。」
「尤其是關於軍械庫的那部分。」
「這一點還請西弗勒斯叔叔見諒。」
「會來事」的李維一邊說著一邊主動遞上了一本帳冊，順便給甜水鎮的貴族老爺們上上眼藥。
西弗勒斯也就坡下驢，接過李維遞來的帳本，翻開淺褐色的羊皮紙，掃視著他打了小半輩子交道的、密密麻麻的數字。
「那些標紅的部分，是已經切實可考的、人證物證俱在的、作假的部分。」
「而黃色的部分，是……」
見西弗勒斯看得仔細，李維又補充道。
只是話才說了一半，便被西弗勒斯打斷：
「這部分是假帳。」
西弗勒斯抖了抖帳本沒有標記的一頁，上面記載的是梅林商會上個月從甜水鎮支取的物資。
李維詫異地挑了挑眉，看向西弗勒斯的目光多了些古怪——雖說梅林商會和波特家族是競爭關係，但你這找事的理由也太粗暴了吧。
李維萬萬沒想到，這廝的吃相比自己還不講究。
「那個，西弗勒斯叔叔，我們對梅林商會的搜查中並未發現問題。」
李維咳嗽一聲，梅林商會可不是什麼軟柿子，還是要講一點證據的。
「那個，西弗勒斯叔叔，我們對梅林商會的搜查中並未發現問題。」
李維咳嗽一聲，梅林商會可不是什麼軟柿子，還是要講一點證據的。
西弗勒斯自然知道李維的想法，也不多說——波特家族有一套流傳百年的經驗法則——在自然產生的帳冊中（度量單位制），數字「1」出現在首位的概率接近百分之三十而非九分之一。
這個神奇的現象最早由波特家族百年前的家主赫爾墨斯·波特發現——赫爾墨斯發現，算板上「1」所對應的算珠磨損得比其他位數要厲害得多，而數字「9」對應的算珠磨損最小。
經過四代人的研究，波特家族的家主已經掌握了帳冊中數字「1」到「9」出現在首位的概率，並將其命名為「波特定律」。
凡是不符合這一定律的帳冊，都是人工造假的結果——至少到目前為止，波特家族沒有發現例外。
這神奇的定律正是波特家族近百年來馭下的秘訣之一。
而西弗勒斯手上的這一頁帳冊里，數字「1」出現在首位的概率高達50%，數字「2~7」出現的概率又遠低於「波特定律」，數字「8、9」出現的概率又遠高於預期的5%。
這是再標準不過的造假數據了，以至於西弗勒斯忽略了當下的處境，直接脫口而出。
西弗勒斯擺了擺手，看向李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急切：
「梅林商會的商隊去了哪裡？是誰帶的隊？」
「知識是波特家族最大的財富。」
——赫爾墨斯·波特。
……
今日的甜水鎮難民收容營地戒備森嚴。
甲冑俱全的山地騎士們占據了營地的各處要害。
營地外的各家眼線也被黑騎士們毫不留情地驅逐。
空氣中瀰漫著新鮮的血腥味，迎風招展的荊棘玫瑰旗多了幾分紅色的妖冶。
營地正門處更是被早早地清空，昔日來來往往的商隊和人流均被疏散。
李維·謝爾弗便在這裡，等候著國王的財政大臣、維基亞的「金手指」、「王國的三駕馬車之一」——西弗勒斯·本福特·波特大駕光臨。
陪侍一旁的紋章官則在反覆強調著西弗勒斯本人的興趣愛好、生平得意事跡、禁忌話題等等……以便李維加深印象。
需要荊棘領的情報系統事無巨細的人物並不多，西弗勒斯·波特毫無疑問是其中之一。
李維一邊聽著紋章官的匯報，一邊翻檢著腦海中的記憶。
李維在伯爵府的私人書房中，存放最多的商業情報就是有關于波特家族的。
波特家族是除了王室外、日瓦丁法師協會最大的贊助商，手中掌握的「法師人力資源」多不勝數。
波特家族也是鹿家指定的「林德蟲唯一經銷商」，掌握了李維急需的林德蟲血液資源。
波特家族還是維基亞最大的蠟燭生產商。
別看李維動不動就「通宵加班、燈火通明」，蠟燭在如今，也是只有教會和貴族老爺們才用得起的奢侈品。
確切地說，在「石蠟」（石油工業產物）登上歷史舞台前，不管是植物蠟（白蠟樹）還是動物蠟（蜜蠟、動物油脂），產量都註定不會太高。
李維想要的倒不是蠟燭，而是「蠟」本身——「蠟」是綜合產量、價格等一系列因素下來最合適的炮管「護膛劑」。
火炮的壽命（材料壽命）大體受限於三大難題——「消焰、護膛、除銅」。
按照李維「先炮後槍」的設想，炮管的維護自然也該提前布局了。
除此之外，科什山脈的銀礦、薩默賽特領的水銀礦、多卡爾盆地的軟錳礦……中部山區各地都有波特家族商隊的身影。
總之，在這個「自給自足的莊園經濟時代」，維基亞那少得可憐的「大宗商品貿易」，幾乎都繞不開梅林商會或者波特家族。
坐擁地利的波特家族，更是維基亞南北貿易的重要樞紐。
原身的記憶里，就沒少和屬于波特家族的商隊打交道。
不過，李維畢竟只是繼承人而非謝爾弗的家主，以他和西弗勒斯的身份差距，面對面的交鋒，卻也是頭一遭。
收斂思緒，李維深吸了一口氣，主動迎了上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李維的視野中。
「叔叔，日安！許久未見，您辛苦了！」
李維衝著風塵僕僕的卡洛斯·謝爾弗躬身致意。
卡洛斯上下打量了幾眼日漸壯實的李維，大笑兩聲，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
「嗯，有幾分男子漢的樣子了。」
李維疼得齜牙咧嘴，苦笑一聲，目光移向一旁面無表情的西弗勒斯·波特。
以及西弗勒斯身後，那道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黑袍人形——被譽為「戰鬥法師標杆」的「黑法師」。
別的不說，單是這「黑袍蒙面」的造型，就勾起了李維很多不愉快的回憶。
「打個招呼，」作為長輩，卡洛斯搭起了溝通的橋樑，右手擺向西弗勒斯，沖李維示意道，「這是你西弗勒斯叔叔。」
西弗勒斯聞言嘴角一抽，手指微顫，強行按捺住了自己揉眉心的衝動。
不得不說，在「厚顏無恥」、「順杆子往上爬」這項技能上，謝爾弗可謂「家風源遠流長」。
雖說「長舌婦」的二王子才是桃色新聞的源頭，但哥頓·謝爾弗是從波特家的沙龍里闖出的名堂，這也是個不爭的事實。
西弗勒斯之所以受累跑甜水鎮這麼一趟苦差事，追根溯源，還要多虧了「李維的大恩大德」。
對「身材高大、皮膚偏黑、樣貌中上」的李維·謝爾弗，西弗勒斯心底多少還是有點火氣的——在來之前，西弗勒斯已經抽空收拾了一頓二王子名下的珠寶產業。
受此影響，日瓦丁的寶石原礦成交價格罕見地連跌三日。
李維當然還不知道這個消息，對他來說，聞名遐邇的西弗勒斯·波特只能用一句話來形容——「人類顏值天花板」。
難怪西弗勒斯能成為近三十年來唯一一位受邀訪問羅德島的人類。
也難怪西弗勒斯能贏得「全日瓦丁的夢中情人」、辛西婭夫人的芳心。
「精靈都特麼的是顏狗是吧。」
「這世界上最絕望的就是，你的情敵比你有錢還比你帥啊！」
李維心中腹誹。
西弗勒斯自是不知道李維的心理活動，他四下張望，很快發現了自己的目標，下巴微抬，開口道：
「能否去那裡看一看？」
李維順著西弗勒斯的目光看去——西弗勒斯指的正是營地外的制高點——那裡可以一覽整個營地的布局。
顯然，西弗勒斯對於「臨時難民收容營地的運作模式」有點興趣。
有興趣就有往下談的可能。
李維自無不可，側身行禮，為幾人引路。
「等埃里克伯爵到了，請他直接過來。」
臨行前，李維不忘叮囑屬下——畢竟埃里克·圖雷斯特才是西弗勒斯和謝爾弗之間的「潤滑劑」。
……
西弗勒斯並不擅長軍事。
但作為財政大臣，他輸送過不計其數的軍需，派發過海量的賑災物資，自然也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營地。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如何，往往從他們的營地紀律就可以窺見一二。
但在西弗勒斯的記憶里，沒有哪一個營地有眼前的「謝爾弗營地」這般複雜卻規整，熱鬧又安靜。
像是一雙「神的大手」從天空中劃出了這一片「奇蹟應許之地」。
考慮到這營地中有著大量「難以管教的賤民」，這種秩序就更為難得。
這不僅是「帳篷、火堆、水井、廁所、廚房、倉庫、醫院、馬廄、工坊、瞭望塔、信號台」等設施的規劃問題；更是人的問題。
在商海縱橫多年，西弗勒斯清楚，再繁複的數字都有其規律，唯獨人心沒有統一的邏輯。
人類是一個集體的種族，因為數量的優勢最終在「智慧種」中登頂。
一個能夠整合數萬人意志的人物，是一個天生的領袖。
念及此，西弗勒斯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李維，對於埃里克信中的誇讚有了初步的認知。
李維自然也不知道西弗勒斯的心理活動，倒是西弗勒斯沉默寡言的「人設」很符合過往荊棘領收集的情報。
「感知戰場態勢、臨陣指揮、陷陣殺敵」，李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勘測地形——確定高程——分割地塊——材料存放——大型器械入場——協調工人進駐」這一套完整的管理流程，包工頭·李維可謂「專業對口」。
在冷兵器時代，李維這樣從基層幹上來的「土木狗」，是天然的戰爭後勤專家。
可惜西弗勒斯只看不說，李維也只能把一肚子的騷話憋在了心裡——那真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好在尷尬的氣氛並未持續太久，埃里克·圖雷斯特便趕了過來。
甫一見面，埃里克便笑著對西弗勒斯打趣道：
「可惜你沒看到特羅薩德那便秘的表情，真是有趣極了。」
西弗勒斯抿了抿嘴，並不遮掩自己對於辛普森家族的不滿。
要說維基亞誰家窖藏的白銀最多，坐擁遠洋貿易的辛普森家族絕對名列前茅。
奧斯卡·辛普森那頭老狐狸之所以全力支持陛下對親王府開刀，未嘗沒有禍水東引的意思。
維基亞每年的金銀缺額都在擴大，中部山區已經兜不住這麼大的窟窿了。
甜水鎮的騷亂，西弗勒斯或許是最不意外的那一批人——如今的山區流民走到哪哪不太平。
倒是一向被日瓦丁宣傳為「窮山惡水刁民」的北境，有倖免於這些流民的困擾。
不得不說，這倒是天鵝堡「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了。
雪上加霜的是，由南部貴族主持的對諾德戰爭的經濟帳也是年年虧本。
趁你病要你命，諾德更是對維基亞的沿海地區襲擾不休。
說來可笑，去年北境的大捷，按照西弗勒斯的估算，反而可能是近些年來維基亞唯一「有得賺」的勝仗。
哪怕是不談維基亞的大局，僅僅從維護自家利益的角度出發，西弗勒斯也是希望能在北境的征伐中「參一股」。
波特家族最不缺的就是東挪西借、調度物資的能力。
波特家族出錢，北境出力，從地大物博的斯瓦迪亞那裡撈油水，總好過死磕又臭又硬的諾德重甲步兵。
畢竟北境已經用過往的戰績證明了，他們是真的能打贏戰爭。
人老成精的奧斯卡顯然也是洞悉了這一點，故意把這個意圖擺在了明面上。
此舉不僅暫時團結了南部各家，也使得以波特家族和薩默賽特家族為首的中部貴族們陷入被動。
日瓦丁這一年來令人眼花繚亂的政治動向，底層邏輯便在於此。
李維，或者說李維背後的北境在此時拋出了橄欖枝，對於西弗勒斯來說，無疑是破局的一味良藥。
通過埃里克的渠道，西弗勒斯知道李維此次南下，是攜帶了亞歷山德羅老家主的私人印章的。
以李維微妙的身份，和他在甜水鎮的所作所為，要說哈弗茨和懷爾斯德姆沒有別的心思，西弗勒斯是不信的。
何況西弗勒斯還知道，厄德高並不知道李維攜帶懷爾斯德姆私人印信的事。
顯然，北境在對與羅曼諾夫深度綁定的東南貴族的態度上有所保留。
當然，日瓦丁的這些個內幕，西弗勒斯是不會主動告知李維的。
李維對於局勢的判斷如何，決定了西弗勒斯對於此次「合作」的態度。
要是李維蒙在鼓裡、不堪重用，西弗勒斯也不介意聯合東南貴族坑北境一筆狠的。
……
雙方一番客氣的寒暄、試探下來，見火候差不多了，李維伸手招來一旁的紋章官，耳語了幾句。
紋章官領命而去。
不一會兒的功夫，便有兩名騎士扛著一個大箱子，登上了眾人所在的高坡。
「我在甜水鎮所繳獲的、有關當地貴族與叛軍勾連的帳冊以及供詞，全都在這裡了。」
「說來慚愧，這些叛匪組織嚴密、死志堅定，我只抓到了一個活口。」
李維說著起開箱子，露出了裡面厚厚一摞的冊子，向西弗勒斯躬身致意道。
西弗勒斯雙眼微眯，有些猝不及防——李維的乾脆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可什麼都還沒保證。
見西弗勒斯遲遲不動，李維也不意外，反而再度躬身，歉意道：
「去年戰事緊急，我的弟弟哥頓在日瓦丁的行事有些魯莽。」
「對於尊夫人和小姐的冒犯，一直令謝爾弗家族寢食難安。」
影帝·李維再度上線，聲音誠摯，感情熱烈：
「我的父親曾經教育我……」
「感謝艾拉，給了我一個當面致歉的機會。」
「若是這些微不足道的證據能為西弗勒斯叔叔此行分擔一些小小的煩惱，也能讓我心中的愧疚消減那麼些許……」
「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一旁看戲的埃里克看著李維肉麻的表演，忍不住轉過頭去——他實在是噁心壞了。
但埃里克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是大氣，吃到嘴裡的肉也吐得出去；也很懂得撓到對方的癢處。
卡洛斯也繃緊了麵皮，唯恐自己笑出聲。
而對西弗勒斯來說，他此行最大的目標之一，本就是將這些「證據」帶回日瓦丁，好坐實親王府「守土不利」的罪責。
李維不以此為籌碼討價還價，反倒是爽快地作為「弟弟冒犯的賠禮」，西弗勒斯還是心中頗為舒坦的。
有了這些「證據」，西弗勒斯就有了在甜水鎮展開工作、平衡各方利益的著力點。
至於李維有沒有備份、隱瞞……關他西弗勒斯·波特什麼事？！
淡淡地「嗯」了一聲，西弗勒斯認可了李維這浮誇的表演。
「由於重要人員失蹤，加上時間緊迫，帳冊中還有許多密語來不及破譯，諸多物資的流向也難以追查。」
「尤其是關於軍械庫的那部分。」
「這一點還請西弗勒斯叔叔見諒。」
「會來事」的李維一邊說著一邊主動遞上了一本帳冊，順便給甜水鎮的貴族老爺們上上眼藥。
西弗勒斯也就坡下驢，接過李維遞來的帳本，翻開淺褐色的羊皮紙，掃視著他打了小半輩子交道的、密密麻麻的數字。
「那些標紅的部分，是已經切實可考的、人證物證俱在的、作假的部分。」
「而黃色的部分，是……」
見西弗勒斯看得仔細，李維又補充道。
只是話才說了一半，便被西弗勒斯打斷：
「這部分是假帳。」
西弗勒斯抖了抖帳本沒有標記的一頁，上面記載的是梅林商會上個月從甜水鎮支取的物資。
李維詫異地挑了挑眉，看向西弗勒斯的目光多了些古怪——雖說梅林商會和波特家族是競爭關係，但你這找事的理由也太粗暴了吧。
李維萬萬沒想到，這廝的吃相比自己還不講究。
「那個，西弗勒斯叔叔，我們對梅林商會的搜查中並未發現問題。」
李維咳嗽一聲，梅林商會可不是什麼軟柿子，還是要講一點證據的。
「那個，西弗勒斯叔叔，我們對梅林商會的搜查中並未發現問題。」
李維咳嗽一聲，梅林商會可不是什麼軟柿子，還是要講一點證據的。
西弗勒斯自然知道李維的想法，也不多說——波特家族有一套流傳百年的經驗法則——在自然產生的帳冊中（度量單位制），數字「1」出現在首位的概率接近百分之三十而非九分之一。
這個神奇的現象最早由波特家族百年前的家主赫爾墨斯·波特發現——赫爾墨斯發現，算板上「1」所對應的算珠磨損得比其他位數要厲害得多，而數字「9」對應的算珠磨損最小。
經過四代人的研究，波特家族的家主已經掌握了帳冊中數字「1」到「9」出現在首位的概率，並將其命名為「波特定律」。
凡是不符合這一定律的帳冊，都是人工造假的結果——至少到目前為止，波特家族沒有發現例外。
這神奇的定律正是波特家族近百年來馭下的秘訣之一。
而西弗勒斯手上的這一頁帳冊里，數字「1」出現在首位的概率高達50%，數字「2~7」出現的概率又遠低於「波特定律」，數字「8、9」出現的概率又遠高於預期的5%。
這是再標準不過的造假數據了，以至於西弗勒斯忽略了當下的處境，直接脫口而出。
西弗勒斯擺了擺手，看向李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急切：
「梅林商會的商隊去了哪裡？是誰帶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