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分析
十數日奔波，風塵僕僕。
顧長青與石曉二人為趕時間，當然，主要是顧長青趕時間，終究還是選擇了快馬加輕功的趕路方式，日夜兼程。
石曉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自神都往西南，穿州過府，渡河越嶺。
沿途景色由中原的平坦開闊，漸變為山巒起伏，林深霧重，氣候也濕潤了許多，時常遇上濛濛細雨，道路泥濘難行。
顧長青倒不覺得辛苦，武道修行本就要耐得住寂寞，經得起奔波。
真正讓他覺得難熬的，是身邊這位同行者。
石曉就像一尊會走路的石像，除了必要的事務交流之外，幾乎不發一言。
白天趕路，他沉默地控馬，步伐間距都仿佛用尺子量過。
夜晚投宿，他沉默地吃飯，沉默地打坐調息，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長青幾次嘗試搭話，從天氣聊到沿途風物，從武道見解聊到江湖傳聞，得到的回應不是點頭，就是搖頭，偶爾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或「哦」，便算難得。
到後來，顧長青也放棄了，乾脆把心神放在修煉和感悟大地之上，一邊趕路一邊修煉，居然意外的效率極高。
果然，人無聊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顧長青感受著體內的真氣流動，默默腹誹了一句。
在第十六日午後，二人總算望見了鄴都那巍峨的城牆輪廓。
顧長青與石曉牽著馬，隨著人流入城。
鄴都乃西南第一城，人煙稠密，繁華更是與江東齊名，美食眾多，店鋪眾多。
比起神都的恢弘莊嚴，此地更多了幾分江湖市井的鮮活。
二人未作停留，徑直往城西的州府六扇門衙門而去。
衙門位於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巷，門面不算氣派，但自有一股肅穆威嚴。
顧長青亮出青綬官印，喚出了負責接待的一名中年捕頭。
聽聞顧長青二人是神都總部派來協查臨城案子的，周捕頭不敢怠慢，連忙引至偏廳奉茶，又取來相關卷宗副本，並著手為二人製作臨時假身份證明。
「二位大人稍候，這身份文書需加蓋州府印信，調閱戶籍底檔對照，約莫需半個時辰。」周捕頭拱手道。
顧長青點頭表示理解，端坐椅上，端起茶盞慢慢啜飲。
石曉依舊面無表情，垂目靜坐，仿佛老僧入定。
眼見廳內又一次陷入了安靜，顧長青輕咳一聲，沒話找話道：「周捕頭在此任職多久了？」
周捕頭正伏案書寫，聞言抬頭，笑道：「回顧大人，卑職在州府衙門當差已有十二年，主要負責文書歸檔、身份勘合等事務。」
「十二年，那對桓州各地情形，想必是了如指掌了？」顧長青順勢問道。
「不敢說了如指掌，但各地上報的卷宗確實經手不少。」周吏態度謙遜，語氣卻透著幾分自信。
顧長青點點頭，又問了些桓州風土人情，臨州的具體情況等。
周捕頭一一作答，言語清晰，條理分明，顯然對此間事務極為熟稔。
顧長青心中暗嘆：這才是正常的交流啊！
待到辦完交接手續，領了臨時身份文牒和更詳細的卷宗副本後，顧長青竟有些「戀戀不捨」地與周捕頭多聊了幾句，神態之溫和，語氣之不舍讓人動容。
出了州府衙門，顧長青翻身上馬，看向石曉：「先去驛館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發前往臨城？」
石曉不說話，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顧長青已經習慣了，不再多言，催馬往城中驛館方向行去。
當晚，驛館房間內。
燭火搖曳，顧長青坐在桌前，攤開從州府帶回的卷宗副本，細細閱讀。
卷宗記錄得很詳盡，從最初地方上報的零星異常，到後來數據匯總顯示的人口流動劇增，再到幾次派人調查的過程與結果，都一一在列。
正如彭安葉所言，無論是臨城本地的六扇門，還是後來州府派下去的捕頭，調查都陷入了僵局。
失蹤者多為青壯，背景各異，有本地農戶，有外地行商，甚至有落魄的江湖散客。
失蹤地點分散，時間跨度大，似乎並無明顯規律。
唯一算得上線索的，是數次追蹤發現，部分離城人員在消失前，曾與當地一個名為「黑水幫」的幫派有所接觸。
但線索也僅止於此。
黑水幫在臨城乃至周邊地帶勢力頗大，盤根錯節，明面上做的是漕運、貨棧、賭坊、青樓等生意，暗地裡則把控著大部分見不得光的行當。
六扇門幾次試圖深入調查，但不是證人突然改口，就是線索莫名中斷，甚至出現過調查者遭遇「意外」的情況。
至於內部可能存在叛徒一事，卷宗里記載得頗為謹慎。
州府方面的結論是：
「暫無確鑿證據表明臨城六扇門內部人員與黑水幫勾結或存在重大失職，然其辦案不力，效率低下，確為事實。建議加強督導，或可考慮更換主事之人。」
顧長青合上卷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沉思。
黑水幫……人口販賣……內部可能存在的問題……
此案確實棘手，難怪地方上束手無策。
他抬頭，見石曉坐在對面床上，閉目調息，便順手將卷宗遞過去：「石兄，你也看看。」
石曉睜眼，接過卷宗，一頁頁翻閱，速度不快，但眼神專注。
約莫一炷香後，石曉看完了卷宗，將其輕輕放回桌上。
顧長青轉身，下意識問了一句：「石兄，你有什麼看法？」
話一出口，他便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居然問石曉這麼複雜的問題？能有回應就怪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石曉忽然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嘴唇微動，清晰而流暢的話語吐了出來：
「首先，對於當地六扇門，不能輕易放鬆警惕。」
顧長青一怔，忍不住抬手掏了掏耳朵。
石曉卻已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平穩，邏輯分明：
「即便他們沒有腐化墮落，但如此大規模的人口異常流動持續如此之久，且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發生，他們卻未能查明，至少說明其無能。而無能，很多時候會造成比惡意更大的阻礙。」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下巴，這是顧長青十幾天來第一次看到他做出這般帶有思考意味的小動作。
「至於黑水幫，」石曉繼續道，「我在出發前，於神都總部內翻閱過四州交界地區一些勢力的卷宗。黑水幫盤踞臨城一帶已超過二十年，掌控當地大部分地下生意，行事狠辣，組織嚴密。」
「六扇門曾組織過三次跨州清剿，皆因當地地形複雜，勢力盤根錯節等原因而失敗，總部懷疑，其背後應該有更大勢力支撐。」
顧長青已經聽得有些呆住了。
石曉卻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分析起來條理清晰，言辭準確：
「依我之見，調查可從三方面入手。」
「其一，從當地六扇門內部入手。我們以『協理捕頭』身份前往，姿態放低，先觀察，再嘗試接觸其中可能可靠之人，州府在此應有密探，可通過特定方式聯絡，獲取內部真實情況。」
「其二，從本地地頭蛇入手。黑水幫固然是目標，但其他小幫派、江湖混混，乃至賭檔妓館的管事、碼頭腳行的頭目，對於街面上的風吹草動，往往比六扇門更敏銳。他們掌握的細枝末節，或許能拼湊出線索。」
「其三，從本地的失蹤人口入手。即便去向成謎，但他們失蹤前的活動軌跡、人際關係、最後出現的地點時間，總有跡可循，仔細梳理，或能找到突破口。」
說完這些，石曉重新恢復那副石像般的模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仿佛在說：分析完了。
顧長青張了張嘴，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原來，你他娘的會說話啊！」
石曉看著他，依舊面無表情，平視著顧長青。
但是顧長青覺得自己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那大概是：
我又不是啞巴，當然會說話。
顧長青與石曉二人為趕時間，當然，主要是顧長青趕時間，終究還是選擇了快馬加輕功的趕路方式，日夜兼程。
石曉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自神都往西南，穿州過府，渡河越嶺。
沿途景色由中原的平坦開闊，漸變為山巒起伏，林深霧重，氣候也濕潤了許多，時常遇上濛濛細雨，道路泥濘難行。
顧長青倒不覺得辛苦，武道修行本就要耐得住寂寞，經得起奔波。
真正讓他覺得難熬的，是身邊這位同行者。
石曉就像一尊會走路的石像，除了必要的事務交流之外，幾乎不發一言。
白天趕路，他沉默地控馬，步伐間距都仿佛用尺子量過。
夜晚投宿，他沉默地吃飯，沉默地打坐調息，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長青幾次嘗試搭話，從天氣聊到沿途風物，從武道見解聊到江湖傳聞，得到的回應不是點頭，就是搖頭，偶爾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嗯」或「哦」，便算難得。
到後來，顧長青也放棄了，乾脆把心神放在修煉和感悟大地之上，一邊趕路一邊修煉，居然意外的效率極高。
果然，人無聊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顧長青感受著體內的真氣流動，默默腹誹了一句。
在第十六日午後，二人總算望見了鄴都那巍峨的城牆輪廓。
顧長青與石曉牽著馬，隨著人流入城。
鄴都乃西南第一城，人煙稠密，繁華更是與江東齊名，美食眾多，店鋪眾多。
比起神都的恢弘莊嚴，此地更多了幾分江湖市井的鮮活。
二人未作停留，徑直往城西的州府六扇門衙門而去。
衙門位於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巷，門面不算氣派，但自有一股肅穆威嚴。
顧長青亮出青綬官印，喚出了負責接待的一名中年捕頭。
聽聞顧長青二人是神都總部派來協查臨城案子的，周捕頭不敢怠慢，連忙引至偏廳奉茶，又取來相關卷宗副本，並著手為二人製作臨時假身份證明。
「二位大人稍候，這身份文書需加蓋州府印信，調閱戶籍底檔對照，約莫需半個時辰。」周捕頭拱手道。
顧長青點頭表示理解，端坐椅上，端起茶盞慢慢啜飲。
石曉依舊面無表情，垂目靜坐，仿佛老僧入定。
眼見廳內又一次陷入了安靜，顧長青輕咳一聲，沒話找話道：「周捕頭在此任職多久了？」
周捕頭正伏案書寫，聞言抬頭，笑道：「回顧大人，卑職在州府衙門當差已有十二年，主要負責文書歸檔、身份勘合等事務。」
「十二年，那對桓州各地情形，想必是了如指掌了？」顧長青順勢問道。
「不敢說了如指掌，但各地上報的卷宗確實經手不少。」周吏態度謙遜，語氣卻透著幾分自信。
顧長青點點頭，又問了些桓州風土人情，臨州的具體情況等。
周捕頭一一作答，言語清晰，條理分明，顯然對此間事務極為熟稔。
顧長青心中暗嘆：這才是正常的交流啊！
待到辦完交接手續，領了臨時身份文牒和更詳細的卷宗副本後，顧長青竟有些「戀戀不捨」地與周捕頭多聊了幾句，神態之溫和，語氣之不舍讓人動容。
出了州府衙門，顧長青翻身上馬，看向石曉：「先去驛館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出發前往臨城？」
石曉不說話，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顧長青已經習慣了，不再多言，催馬往城中驛館方向行去。
當晚，驛館房間內。
燭火搖曳，顧長青坐在桌前，攤開從州府帶回的卷宗副本，細細閱讀。
卷宗記錄得很詳盡，從最初地方上報的零星異常，到後來數據匯總顯示的人口流動劇增，再到幾次派人調查的過程與結果，都一一在列。
正如彭安葉所言，無論是臨城本地的六扇門，還是後來州府派下去的捕頭，調查都陷入了僵局。
失蹤者多為青壯，背景各異，有本地農戶，有外地行商，甚至有落魄的江湖散客。
失蹤地點分散，時間跨度大，似乎並無明顯規律。
唯一算得上線索的，是數次追蹤發現，部分離城人員在消失前，曾與當地一個名為「黑水幫」的幫派有所接觸。
但線索也僅止於此。
黑水幫在臨城乃至周邊地帶勢力頗大，盤根錯節，明面上做的是漕運、貨棧、賭坊、青樓等生意，暗地裡則把控著大部分見不得光的行當。
六扇門幾次試圖深入調查，但不是證人突然改口，就是線索莫名中斷，甚至出現過調查者遭遇「意外」的情況。
至於內部可能存在叛徒一事，卷宗里記載得頗為謹慎。
州府方面的結論是：
「暫無確鑿證據表明臨城六扇門內部人員與黑水幫勾結或存在重大失職，然其辦案不力，效率低下，確為事實。建議加強督導，或可考慮更換主事之人。」
顧長青合上卷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陷入沉思。
黑水幫……人口販賣……內部可能存在的問題……
此案確實棘手，難怪地方上束手無策。
他抬頭，見石曉坐在對面床上，閉目調息，便順手將卷宗遞過去：「石兄，你也看看。」
石曉睜眼，接過卷宗，一頁頁翻閱，速度不快，但眼神專注。
約莫一炷香後，石曉看完了卷宗，將其輕輕放回桌上。
顧長青轉身，下意識問了一句：「石兄，你有什麼看法？」
話一出口，他便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居然問石曉這麼複雜的問題？能有回應就怪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石曉忽然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嘴唇微動，清晰而流暢的話語吐了出來：
「首先，對於當地六扇門，不能輕易放鬆警惕。」
顧長青一怔，忍不住抬手掏了掏耳朵。
石曉卻已繼續說了下去，語速平穩，邏輯分明：
「即便他們沒有腐化墮落，但如此大規模的人口異常流動持續如此之久，且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發生，他們卻未能查明，至少說明其無能。而無能，很多時候會造成比惡意更大的阻礙。」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下巴，這是顧長青十幾天來第一次看到他做出這般帶有思考意味的小動作。
「至於黑水幫，」石曉繼續道，「我在出發前，於神都總部內翻閱過四州交界地區一些勢力的卷宗。黑水幫盤踞臨城一帶已超過二十年，掌控當地大部分地下生意，行事狠辣，組織嚴密。」
「六扇門曾組織過三次跨州清剿，皆因當地地形複雜，勢力盤根錯節等原因而失敗，總部懷疑，其背後應該有更大勢力支撐。」
顧長青已經聽得有些呆住了。
石曉卻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分析起來條理清晰，言辭準確：
「依我之見，調查可從三方面入手。」
「其一，從當地六扇門內部入手。我們以『協理捕頭』身份前往，姿態放低，先觀察，再嘗試接觸其中可能可靠之人，州府在此應有密探，可通過特定方式聯絡，獲取內部真實情況。」
「其二，從本地地頭蛇入手。黑水幫固然是目標，但其他小幫派、江湖混混，乃至賭檔妓館的管事、碼頭腳行的頭目，對於街面上的風吹草動，往往比六扇門更敏銳。他們掌握的細枝末節，或許能拼湊出線索。」
「其三，從本地的失蹤人口入手。即便去向成謎，但他們失蹤前的活動軌跡、人際關係、最後出現的地點時間，總有跡可循，仔細梳理，或能找到突破口。」
說完這些，石曉重新恢復那副石像般的模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仿佛在說：分析完了。
顧長青張了張嘴，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原來，你他娘的會說話啊！」
石曉看著他，依舊面無表情，平視著顧長青。
但是顧長青覺得自己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那大概是：
我又不是啞巴，當然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