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相忍為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你的澎湖游擊做不成了!」

  此言一出,顏思齊仿佛脫力一般,全身的精氣神都從腳後跟跑走了。這幾番來回折騰,給了希望,又沒了希望,自己這輩子真就是個做海寇的命?

  林瀾也是愕然,晚明的官場已經不堪到了這個地步?每個當官的都是拿了錢不辦事的貨色,這也太黑了吧……

  「但是南巡撫囑意任命你為他麾下標營的水標游擊!」

  然而喬承詔的下一句話,又把兩人飄遠的思緒給拽了回來。

  顏思齊的小心臟被喬承詔的大喘氣給驚得亂跳,剛剛黯然下去的神色,急匆匆的又湧上來幾分喜意,一下子扭在那裡,似喜似悲。

  林瀾則是眉頭一皺,問道:「巡撫標營不是歷來都是陸兵嗎?沒聽說還有水兵啊。」

  「其他省的巡撫標營確實如此,可福建由於要防備海上汛期,所以早在萬曆四十四年,彼時的巡撫黃承玄便提議上奏,於巡撫標下增設一支千人規模的水兵,由一員游擊統領以聞警調援,機動作戰。」

  喬承詔挑了個椅子坐下,緩緩解釋道:「只是這支水標畢竟隸屬於巡撫,雖有信地,但大多還是駐守在省城,護衛巡撫左右。除了汛時,方才自北向南在全省沿海巡防。所以名聲不顯,知道的人也就不多。」

  喬承詔這話說的好聽,可是落在林瀾耳朵里,馬上就品出了另外一層意思,或許那位提議設置水標游擊的黃承玄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以明朝官場的尿性,向來是人走政消,黃承玄任期一到,繼任者必然不會延續他的想法,這突然多出來的編制,豈不是吃空餉的最好選擇?

  不用多說,現在這支水兵現在肯定是那種只存在於兵冊上的滿額部曲,實際士兵估計一百都沒有。

  喬承詔也是不自然的咳嗽了幾聲,「外夷當前,正需振泉這等精通海山戰法之人來統率這支水標,你往後要多費心了。」

  顏思齊沒有想得太多,對他來說游擊將軍失而復得,已經是出離大喜了,哪管是澎湖游擊還是水標游擊,甚至這水標游擊直屬於巡撫統管,在關係上離得掌管一省軍政大權的巡撫更近,更適合經營關係。

  於是乎,他連連點頭,就差沒有拍著胸脯發誓保證了。

  林瀾卻是依舊眉頭緊鎖,在他看來,離巡撫近並不是好事,以顏思齊的海寇性子,保不齊無意間就會得罪什麼人,而且別忘了他給顏思齊籌謀計劃中最重要一點是以澎湖游擊的名義占據澎湖列島,一面移民屯田,一面控制往來航路。

  這南居益突然來了這麼一招,卻是將他的全盤計劃攪得胡亂。

  喬承詔見林瀾這幅姿態,嘆息一聲,招手將他喚到身前,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心中憂慮,但是現在大敵當前,還得相忍為國。等打贏了這場仗,有了軍功在身,其他的便都好說了。」

  林瀾聽得雲裡霧裡的,這喬承詔如何就能知道自己憂慮,難不成他看穿了自己的謀劃?

  那也不對啊,若是真是如此,以其人忠臣清官的性格,怎麼會說出這麼態度曖昧的話來。

  就在林瀾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隔壁正堂卻又傳來了動靜。

  「必是那俞咨皋抓家賊回來了,走,隨我一起過去。」喬承詔臉上露出幾分嘲弄,隨即揮袖起身,率步而行。

  林瀾和顏思齊急忙跟上,轉過一道走廊,出得門來,便見到正堂中間癱著一人,皮青臉腫,神情恍惚,正是那周管事,也不知道俞咨皋怎麼打的,顯然是說不出半點話來了。

  至於俞咨皋則是跪在旁邊,雙手高舉過頭,捧著的正是那一沓厚厚的會票。

  「都爺容稟,下官已經將這狗賊隨身攜帶的十萬餉銀當場搜了出來,餘下五萬必然藏於其人住處,還請都爺速速遣派兵員前去搜尋!」

  南居益看了看嘴唇顫動,眼裡滿是迷茫的周管事,又看了看一臉正氣的俞咨皋,最後落在了一沓會票上,盯了半晌,方才說道:「做的不錯。」

  「這是下官應盡之責,實難挽回先前犯下的大錯,還請都爺重重責罰!」聽了南居益這話,忐忑不安的俞咨皋稍稍放鬆了不少,可是嘴裡依舊說著自責的言語。

  「如今外夷當前,戰事在即,所謂責罰我就暫且先掛起來,待到戰後再行論述。」南居益淡淡說道:「我這不是姑息你,只是為福建黎庶著想,你可知曉!?」

  「都爺為國為民之心,全省上下皆知,下官願戴罪立功,肝腦塗地,為都爺效犬馬之勞!」俞咨皋忙不迭地應話。


  南居益微微點頭,而後又衝著在一旁看戲的顏思齊招了招手,「振泉從今日起便是我麾下標營內的水標游擊了,你們二人也不陌生,今後需得好好合作!」

  「拜見俞總兵!」顏思齊笑吟吟的上前拱手施禮。

  俞咨皋露出驚喜表情,「我道是誰能得都爺賞識,果然是顏兄你。以顏兄對閩海的了解和一身武略,我福建水師必然如虎添翼,保管叫那紅毛夷有來無回!」

  說著,急急將手上會票小心放到南居益身邊的案几上,而後又重重握住顏思齊雙手,態度親密的仿佛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喬承詔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突然開口打斷,「思受兄,這十五萬兩銀子可夠此番戰事靡費?」

  南居益眯眼計算了一會兒,微微搖頭,「怕是還要再差一些。」

  正和顏思齊握手的俞咨皋猛然一顫,急忙又跪倒在地,「既有顏游擊珠玉在前,下官也欲效仿,捐獻餉銀三萬兩,以供戰事所用!」

  「這怎麼能行!」

  南居益眼睛一板,「府庫內只有軍餉,何須你們來充好漢,當英雄,若是被百姓得知,豈不是要說朝廷空虛,連仗都打不起了?別說是你這三萬兩,便是振泉的十五萬兩,都要一併退回去!」

  「都爺萬萬不可啊。」俞咨皋立刻哀求起來,「還請體諒下官為國效力之心。」

  顏思齊也一骨碌跪了下去,跟著說起了自己是心甘情願為朝廷分憂,而且絕對閉嘴不言,不叫其他人知道此事。

  「思受兄,他們亦是一片赤誠,若是你執意拒絕,怕是會冷了他們的心。」喬承詔見南居益擺出猶豫不決的姿態,心中暗笑一聲,卻是配合起了自己這個前輩忘年交來。

  「也罷,也罷。」見喬承詔遞了話頭過來,南居益長嘆一聲,「既然揚名你也這般說,那我就替朝廷收下這筆銀子了。」

  「辛苦都爺了!」

  俞咨皋畢竟當官當得久,急忙道謝,顏思齊這個新手則是愣了一會兒,才也跟著道謝。

  林瀾站在旁邊,看得是連連感慨,好傢夥,不僅三下五除二,就將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的俞咨皋拿捏的服服帖帖,還順勢從他兜里掏出了一筆錢銀來,甚至收了錢,還得別人道一聲辛苦。

  這就是大明文官的手段嗎?

  「咳咳。」南居益神色依舊不變,輕咳幾聲後,大堂門外忽然冒出一人來,穿黑漆鎖子甲,身材健碩,行走有風。

  「應寵,你帶人去這廝住處查抄,務必要將其私藏的會票尋出。」

  那武將馬上應聲領命,將渾渾噩噩魂飛天外的周管事拉了下去,臨出門前,卻是不為人留意的瞟了一眼顏思齊。

  「振泉,你暫且回去休息,等得幾日,告身、敕牒、牙牌這些備好之後,你再來衙署領取。」

  吩咐完武將,南居益又對著顏思齊開口,似乎是怕顏思齊多心,又補了一句,「若是無事,可趁著這時間去往水標駐地南台島營中巡視,看看缺什麼東西,寫一張單子遞給我。」

  顏思齊自然能聽出南居益話中意思,終於感受到了難得的踏實,恭敬稱是,而後帶著林瀾告退。

  待得外人都走光之後,南居益這個頭髮花白的乾瘦老頭,方才按著桌上的厚厚會票,眼裡帶著幾分黯然。

  「一個海寇,一個貪官,要不是為了這些銀子,我何必陪他們演戲!」

  喬承詔抬著頭,長吐一口氣。

  「都是為了朝廷,思受兄,相忍為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