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糜爛現狀
南台島，乃是閩水第一大嶼，為閩水分流沖刷泥沙淤積其間連接江中岩島而成，和福州省城隔水相望。
換句話來說，就是省城外的偏僻鄉下，林瀾出生的濂浦村也在這裡，位於島嶼東北角。
「阿浪，要不要先回家看看？」
順著閩水駛向水標駐地的腳船上，顏思齊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林瀾。此時的他已經一掃前幾日的頹勢，那股子興奮和雀躍都要從頭頂竄出來了。
林瀾搖了搖頭，要知道他和三叔這群人身上可還背著一個大麻煩呢！那一整支船隊上被西班牙人抄沒的貨物，他至今都沒有想好要如何解釋。
顏思齊也猜到了他的顧慮，拍了拍船舷，「你當時不過是個小小水手，貨被搶走，又不是你的錯，便是直說又何妨？」
「那要是他們問起我是如何逃回大明的，我該怎麼說？」林瀾苦笑，「只怕我將這一番經歷說出，他們要不認為我發癔症，要不就是認為我故意編瞎話矇騙他們。」
「愛信不信！」顏思齊冷哼一聲，振了振袖子，「等告身和官服下來，我陪你回村，看看誰敢來找你的麻煩。」
林瀾摸了摸額頭，不知道該怎麼打擊顏思齊這膨脹的自信心。
先別說那些參股了船隊的東家遍及整個福州城內大小縉紳，單是濂浦村裡的林老爺這個鄉宦，都遠遠不是顏思齊那還沒到手的游擊將軍可以比擬的。
濂浦林氏，在此時可謂是福州乃至福建第一高門，翻越明史，對於他們有一句評價，叫做：「明代三代五尚書，並得諡文，林氏一家而已。」
諡文，一般是三品官以上方有的權力，而不是每個三品官都有，明朝只在大學士，兩京六部，都察院的主官方有，而且身前身後名聲都需俱佳。
有了這麼一副金字招牌護身，哪怕現在林氏最後一位尚書，曾任南京工部尚書的林烴在七年前便已經離世，林氏現在的家主，也就是林瀾口中的林老爺，在福州依舊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所以對於顏思齊的提議，林瀾只能打個哈哈敷衍過去，畢竟現在他們剛剛投入南居益的羽翼，根基算不得安穩，不好再招惹其他麻煩，等到戰事結束，彼時自己這方手上有了足夠的籌碼和分量，再來解決此事，便會順遂許多。
兩人說話間，腳船的速度突然變慢，向著岸邊靠去，船夫高呼一聲，「各位老爺，您們要去的地方，到了！」
林瀾放眼望去，只見沿河兩岸，一間間低矮的柴欄厝錯落分布，岸邊淺水灘涂上能見到幾名高高挽著袖子的婦人，正彎著腰在灘涂里尋摸蝦米和螃蜞一類的河鮮，大一點的孩童跟著她們身後，小些的則坐在岸上玩耍。
遠處的田野里能看到幾縷白煙，刺鼻的灼燒味隨風傳來，是農人正在燒荒。
「這不是個小村莊嗎？哪裡是兵營駐地？」
「這位少爺說笑了，您往那處看。」船夫見林瀾發問，一面用力撐著竹篙，一面努嘴衝著西面示意，「看到那圈土牆沒有，那後面啊，就是兵營了！」
船上眾人紛紛將視線轉了過去，然後一看一個不吱聲，就那高還沒一成年男子高的土牆，居然是水標駐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村里百姓自己建的豬圈呢！
然而，等林瀾等人下了船，走近一看，卻是眉頭皺的更深了。率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混雜了豬糞和雞屎，又像是死老鼠發酵了好幾天。
土牆雖然不高，但是圈出來的面積倒是不小，正面立著一根旗杆，上頭掛著三角紅日旗，一扇木門半掩著，門口蹲坐著幾隻雞鴨，仿佛看門似得，呆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高仔推門往裡探了探頭，「沒人，依官，要不要我進去找一找？」
未等林瀾回話，附近傳來了一個聲音，卻是個坐在樹下編竹筐的老人。
「裡面的人去田裡勞作了，估計得等到太陽下山才能回來，你們要是找他們，就多等等吧！」
「老人家，這兵營里有多少人吶？」林瀾走上前去，禮貌相問。
「多少人？二三十人吧？」老人想了想，「也是苦哦，當兵沒有餉，又不能進城上工，只在田裡刨食。」
林瀾暗自咂舌，儘管在來之前，他就對此行不報什麼希望，卻沒想到真實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拱了拱手，轉身走回顏思齊身邊對著他說了一下情況，這下就連他也傻了眼，「都說各地衛所廢弛，軍餉經年累月的拖欠，以至於軍戶全都逃光了。沒想到這直屬於巡撫的標營居然也如此不堪。」
「看來只能指望我們自己了。」林瀾吐了口氣，「現在當務之急，是得先將隊伍拉起來，誰也不知道戰事什麼時候開打，我們不能等到開戰了，麾下還未一兵一卒。」
「這支水標有兩營編制，一營450人，合計900人，此番跟隨我們來福州的水手約摸一百五十人，全算上去還差的多。」顏思齊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
「回笨港再運人過來唄！」高仔有些不以為然，伸手比劃了一下，「笨港里數千人，足夠了。」
「不行。」
林瀾立刻搖頭，「笨港重要，若是將那裡青壯全部抽出，必然導致我們大本營空虛。」
顏思齊也是反對，他對於楊天生掀起的那場叛亂，可是心有餘悸，「要想保持笨港安穩，至多只能抽調三百人出來。」
「那餘下的就只能另想辦法了。」林瀾豎起一根手指，「買兵吧！」
「問誰買？」顏思齊本以為林瀾想的是招募新兵，卻沒想到他居然吐出了這麼兩個字來。
「當然是問俞咨皋買咯。」林瀾笑了一下，「這地界上除了他手頭有足夠的水兵，還有其他人有嗎？」
「你是想要牛大有那群人？」三叔擠著眉頭，「可他們都是些兵油子，向來散漫，怕是不好指揮。」
「三叔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他們油歸油，卻也好指揮。」林瀾掏出一枚銀餜子，在手上拋了拋，「只要有錢就可以了。」
「那不能每次上戰場，都得開撥銀吧？」三叔依舊反對，「如果長此以往，恐怕以後讓他們射一隻箭都得要一次錢。」
「確實會這樣，可我也沒有打算一直用他們，先頂過這場戰事再說。所以嚴格來說，不是買兵，是租兵，我們終究還是得招募新兵才是正道。」
聽得林瀾這麼說，三叔才緩緩點頭，可是顏思齊也有了疑問。
「俞咨皋也要參與此戰，而且我們剛剛背後捅了他一刀，他會肯把兵租給我們？」
「他剛剛被南巡撫連消帶打，非但沒有賺到我們的十五萬兩，還自己掏了三萬兩齣來。現在估計正肉疼的罵娘，能有賺錢的機會，怎麼會不肯，在銀子面前，是沒有敵人的。」
林瀾輕鬆說道：「再說了，我們也不租太多，租個三五百號人，便也夠了，餘下兵額，可以先招些新兵練著。」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顏思齊點了點頭，忽然心中一動，「南巡撫叫我們來巡視南台之前，曾說過，要是缺什麼東西，盡可跟他說，這個好機會可不能錯過了。」
「估計他對這水標現狀也是知道一二的，所以才說了此話，用以彌補我們。不過，我想他能夠的應該也不多，無非是些軍資裝備。」
「那也夠了。」顏思齊精神一震，剛剛大出血的他，想的自然是能補一些是一些，掰著手指開始數了起來，「首先是武器，什麼刀、槍、藤牌、腰刀、钂鈀、弓、箭……」
顏思齊一開口，周遭眾人紛紛跟上，一時間，各式各樣的冷兵器從他們口中說出。
「夾刀棍、鐵尖扁擔、解首刀、狼筅！」
「怎麼儘是武器啊，盔甲咱也得要啊，胖襖、網靴、鐵甲！」
「還有火藥！」
「沒錯沒錯，多搞些鳥銃，陳三哥知道了，肯定高興。」
「鳥銃威力太小，怎麼也得是魯密銃。」
「火炮啊，你們怎麼忘了這個，搞幾門紅夷大炮來，裝在船頭，轟他娘的，想想就帶勁。」
眼看著越說越離譜，林瀾急忙喝止，前面那些冷兵器、衣袍，還有些可能拿到，火器就是痴心妄想了，更別提什麼紅夷大炮，這玩意估計京城裡都沒多少。
顏思齊也冷靜了下來，「其實這些都是次要的，海戰海戰，最重要的是船吶！我們攏共才七艘船，太少了！」
「沒法子，這個只能花錢買了，買幾艘商船，改一改，當兵船用吧！」林瀾無奈攤手，「還有火炮，最好派人去濠鏡澳走一趟，問小弗朗機人買些回來。」
臘月里的風涼的很，穿著棉襖皮裘的顏思齊忽然渾身一顫，只感覺錢袋子也在嗖嗖漏風，租兵、買炮加上買船，這又得花一大筆銀子啊。
「算了，能用銀子解決的，都是小問題！」
換句話來說，就是省城外的偏僻鄉下，林瀾出生的濂浦村也在這裡，位於島嶼東北角。
「阿浪，要不要先回家看看？」
順著閩水駛向水標駐地的腳船上，顏思齊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林瀾。此時的他已經一掃前幾日的頹勢，那股子興奮和雀躍都要從頭頂竄出來了。
林瀾搖了搖頭，要知道他和三叔這群人身上可還背著一個大麻煩呢！那一整支船隊上被西班牙人抄沒的貨物，他至今都沒有想好要如何解釋。
顏思齊也猜到了他的顧慮，拍了拍船舷，「你當時不過是個小小水手，貨被搶走，又不是你的錯，便是直說又何妨？」
「那要是他們問起我是如何逃回大明的，我該怎麼說？」林瀾苦笑，「只怕我將這一番經歷說出，他們要不認為我發癔症，要不就是認為我故意編瞎話矇騙他們。」
「愛信不信！」顏思齊冷哼一聲，振了振袖子，「等告身和官服下來，我陪你回村，看看誰敢來找你的麻煩。」
林瀾摸了摸額頭，不知道該怎麼打擊顏思齊這膨脹的自信心。
先別說那些參股了船隊的東家遍及整個福州城內大小縉紳，單是濂浦村裡的林老爺這個鄉宦，都遠遠不是顏思齊那還沒到手的游擊將軍可以比擬的。
濂浦林氏，在此時可謂是福州乃至福建第一高門，翻越明史，對於他們有一句評價，叫做：「明代三代五尚書，並得諡文，林氏一家而已。」
諡文，一般是三品官以上方有的權力，而不是每個三品官都有，明朝只在大學士，兩京六部，都察院的主官方有，而且身前身後名聲都需俱佳。
有了這麼一副金字招牌護身，哪怕現在林氏最後一位尚書，曾任南京工部尚書的林烴在七年前便已經離世，林氏現在的家主，也就是林瀾口中的林老爺，在福州依舊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所以對於顏思齊的提議，林瀾只能打個哈哈敷衍過去，畢竟現在他們剛剛投入南居益的羽翼，根基算不得安穩，不好再招惹其他麻煩，等到戰事結束，彼時自己這方手上有了足夠的籌碼和分量，再來解決此事，便會順遂許多。
兩人說話間，腳船的速度突然變慢，向著岸邊靠去，船夫高呼一聲，「各位老爺，您們要去的地方，到了！」
林瀾放眼望去，只見沿河兩岸，一間間低矮的柴欄厝錯落分布，岸邊淺水灘涂上能見到幾名高高挽著袖子的婦人，正彎著腰在灘涂里尋摸蝦米和螃蜞一類的河鮮，大一點的孩童跟著她們身後，小些的則坐在岸上玩耍。
遠處的田野里能看到幾縷白煙，刺鼻的灼燒味隨風傳來，是農人正在燒荒。
「這不是個小村莊嗎？哪裡是兵營駐地？」
「這位少爺說笑了，您往那處看。」船夫見林瀾發問，一面用力撐著竹篙，一面努嘴衝著西面示意，「看到那圈土牆沒有，那後面啊，就是兵營了！」
船上眾人紛紛將視線轉了過去，然後一看一個不吱聲，就那高還沒一成年男子高的土牆，居然是水標駐地？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村里百姓自己建的豬圈呢！
然而，等林瀾等人下了船，走近一看，卻是眉頭皺的更深了。率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混雜了豬糞和雞屎，又像是死老鼠發酵了好幾天。
土牆雖然不高，但是圈出來的面積倒是不小，正面立著一根旗杆，上頭掛著三角紅日旗，一扇木門半掩著，門口蹲坐著幾隻雞鴨，仿佛看門似得，呆愣愣的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高仔推門往裡探了探頭，「沒人，依官，要不要我進去找一找？」
未等林瀾回話，附近傳來了一個聲音，卻是個坐在樹下編竹筐的老人。
「裡面的人去田裡勞作了，估計得等到太陽下山才能回來，你們要是找他們，就多等等吧！」
「老人家，這兵營里有多少人吶？」林瀾走上前去，禮貌相問。
「多少人？二三十人吧？」老人想了想，「也是苦哦，當兵沒有餉，又不能進城上工，只在田裡刨食。」
林瀾暗自咂舌，儘管在來之前，他就對此行不報什麼希望，卻沒想到真實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拱了拱手，轉身走回顏思齊身邊對著他說了一下情況，這下就連他也傻了眼，「都說各地衛所廢弛，軍餉經年累月的拖欠，以至於軍戶全都逃光了。沒想到這直屬於巡撫的標營居然也如此不堪。」
「看來只能指望我們自己了。」林瀾吐了口氣，「現在當務之急，是得先將隊伍拉起來，誰也不知道戰事什麼時候開打，我們不能等到開戰了，麾下還未一兵一卒。」
「這支水標有兩營編制，一營450人，合計900人，此番跟隨我們來福州的水手約摸一百五十人，全算上去還差的多。」顏思齊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
「回笨港再運人過來唄！」高仔有些不以為然，伸手比劃了一下，「笨港里數千人，足夠了。」
「不行。」
林瀾立刻搖頭，「笨港重要，若是將那裡青壯全部抽出，必然導致我們大本營空虛。」
顏思齊也是反對，他對於楊天生掀起的那場叛亂，可是心有餘悸，「要想保持笨港安穩，至多只能抽調三百人出來。」
「那餘下的就只能另想辦法了。」林瀾豎起一根手指，「買兵吧！」
「問誰買？」顏思齊本以為林瀾想的是招募新兵，卻沒想到他居然吐出了這麼兩個字來。
「當然是問俞咨皋買咯。」林瀾笑了一下，「這地界上除了他手頭有足夠的水兵，還有其他人有嗎？」
「你是想要牛大有那群人？」三叔擠著眉頭，「可他們都是些兵油子，向來散漫，怕是不好指揮。」
「三叔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他們油歸油，卻也好指揮。」林瀾掏出一枚銀餜子，在手上拋了拋，「只要有錢就可以了。」
「那不能每次上戰場，都得開撥銀吧？」三叔依舊反對，「如果長此以往，恐怕以後讓他們射一隻箭都得要一次錢。」
「確實會這樣，可我也沒有打算一直用他們，先頂過這場戰事再說。所以嚴格來說，不是買兵，是租兵，我們終究還是得招募新兵才是正道。」
聽得林瀾這麼說，三叔才緩緩點頭，可是顏思齊也有了疑問。
「俞咨皋也要參與此戰，而且我們剛剛背後捅了他一刀，他會肯把兵租給我們？」
「他剛剛被南巡撫連消帶打，非但沒有賺到我們的十五萬兩，還自己掏了三萬兩齣來。現在估計正肉疼的罵娘，能有賺錢的機會，怎麼會不肯，在銀子面前，是沒有敵人的。」
林瀾輕鬆說道：「再說了，我們也不租太多，租個三五百號人，便也夠了，餘下兵額，可以先招些新兵練著。」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按你說的辦吧！」顏思齊點了點頭，忽然心中一動，「南巡撫叫我們來巡視南台之前，曾說過，要是缺什麼東西，盡可跟他說，這個好機會可不能錯過了。」
「估計他對這水標現狀也是知道一二的，所以才說了此話，用以彌補我們。不過，我想他能夠的應該也不多，無非是些軍資裝備。」
「那也夠了。」顏思齊精神一震，剛剛大出血的他，想的自然是能補一些是一些，掰著手指開始數了起來，「首先是武器，什麼刀、槍、藤牌、腰刀、钂鈀、弓、箭……」
顏思齊一開口，周遭眾人紛紛跟上，一時間，各式各樣的冷兵器從他們口中說出。
「夾刀棍、鐵尖扁擔、解首刀、狼筅！」
「怎麼儘是武器啊，盔甲咱也得要啊，胖襖、網靴、鐵甲！」
「還有火藥！」
「沒錯沒錯，多搞些鳥銃，陳三哥知道了，肯定高興。」
「鳥銃威力太小，怎麼也得是魯密銃。」
「火炮啊，你們怎麼忘了這個，搞幾門紅夷大炮來，裝在船頭，轟他娘的，想想就帶勁。」
眼看著越說越離譜，林瀾急忙喝止，前面那些冷兵器、衣袍，還有些可能拿到，火器就是痴心妄想了，更別提什麼紅夷大炮，這玩意估計京城裡都沒多少。
顏思齊也冷靜了下來，「其實這些都是次要的，海戰海戰，最重要的是船吶！我們攏共才七艘船，太少了！」
「沒法子，這個只能花錢買了，買幾艘商船，改一改，當兵船用吧！」林瀾無奈攤手，「還有火炮，最好派人去濠鏡澳走一趟，問小弗朗機人買些回來。」
臘月里的風涼的很，穿著棉襖皮裘的顏思齊忽然渾身一顫，只感覺錢袋子也在嗖嗖漏風，租兵、買炮加上買船，這又得花一大筆銀子啊。
「算了，能用銀子解決的，都是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