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選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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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趙府側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輛青布馬車緩緩駛出,後面跟著三輛載著箱籠行李的騾車。

  車馬俱都樸素,沒有招搖的儀仗,只在車轅上插了一面小小的三角旗,上書一個「趙」字。

  趙光義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站在馬車旁,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府邸。晨霧中,府門上的匾額有些模糊。他臉色晦暗,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一夜未眠。

  管家和幾個心腹家人默默站在他身後,氣氛凝重。

  「二爺,該動身了。」

  老管家低聲提醒,聲音嘶啞。

  趙光義深吸一口氣,點點頭,轉身準備上車。

  「光義!」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趙光義身形一僵,緩緩轉過身。只見母親杜老夫人被兩個丫鬟攙扶著,顫巍巍地追出來。老人家白髮蒼蒼,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

  「娘……」

  趙光義喉頭一哽,連忙上前扶住母親:

  「您怎麼出來了?晨露重,仔細著涼。」

  杜老夫人緊緊抓住兒子的手臂,老淚縱橫:

  「我兒……我兒這一去淮南,山高水遠,兵凶戰危……叫為娘如何放心得下……」

  趙光義強壓下心中的酸楚怨憤,擠出一絲笑容:

  「娘,您別擔心。兒子是去歷練,是好事。淮南雖遠,但有李節度使坐鎮,安穩得很。兒子定會勤勉做事,不負……不負陛下和梁王殿下的期望。等立了功勞,說不定還能早日回京,在您膝前盡孝。」

  他說得輕鬆,杜老夫人卻只是流淚搖頭。她雖被瞞著具體情由,但兒子突然被「發配」去淮南,夫君趙弘殷早逝,如今當家的大兒子趙匡胤從昨日到今晨都未曾露面解釋,只讓管家傳話說「二弟自願請命去邊鎮歷練」……種種跡象,讓她這個經歷了幾十年風雨的老婦人,如何能不生出不祥預感?

  「我兒……你在外,定要事事小心,莫要逞強,莫要與人爭執……」

  杜老夫人撫摸著兒子的臉,一遍遍地叮囑:

  「吃的穿的,都要在意,莫要虧待了自己……若有難處,定要捎信回家……」

  「兒子記住了,娘,您快回去吧。」

  趙光義忍著淚,將母親輕輕推回門內,對丫鬟道:

  「扶老夫人回去歇著,好生照料。」

  看著母親一步三回頭、淚眼婆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趙光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陰鬱。他最後看一眼府門深處——趙匡胤的書房方向,窗戶緊閉,毫無動靜。

  大哥……竟連面都不露麼?

  趙光義心中最後一絲對親情的期待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怨恨。他不再猶豫,轉身上了馬車。

  「出發。」

  車馬轔轔,碾過清晨濕漉漉的石板路,向著汴京東門而去。在那裡,三相為他「精心挑選」的幾名「輔佐」文官,以及一隊押送(保護)的禁軍,早已等候多時了。

  趙府高高的院牆內,趙匡胤獨自站在大門的後,透過縫隙,目送著弟弟的車馬消失在街角。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握的指節發白的手,泄露內心波瀾。

  ……

  同一時刻,梁王宮。

  郭宗訓的心情卻頗為愉悅。昨日在魏王府書房,用那句「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小小「報復」了一下符太華那冰塊丫頭,想像著她對著那句千古絕對苦思冥想的樣子,他就覺得神清氣爽。

  晨起練了會兒拳腳,用了早膳,便有內侍來報,翰林學士、宰相王溥前來授課。

  聽到這個名字,郭宗訓臉上的笑意淡下去。

  王溥進來時,依舊是那副博學鴻儒、溫文爾雅的模樣,行禮如儀,絲毫看不出昨日在東閣那番站隊逼宮的尷尬。

  他開始講解《尚書》,聲音平穩,引經據典,深入淺出。

  郭宗訓端坐著,看似在認真聽講,目光卻偶爾掠過王溥那張平靜的臉,心中冷笑。這位「聰明」的宰相,審時度勢的本事一流,臉皮厚度也是一流。

  明明已經選擇了站隊趙匡胤(或者至少是表達了傾向),今日還能若無其事地來給自己這個「失勢」在即的幼主講課,這份定力,倒讓人「佩服」。


  王溥自然也感受到了郭宗訓那看似平靜實則疏離的目光,但他恍若未覺,依舊講得一絲不苟。一個時辰的課程結束,他合上書卷,躬身道:

  「殿下天資聰穎,今日所講『王道蕩蕩,無偏無黨』之理,還望殿下深思。臣告退。」

  說完,也不等郭宗訓回應,便施施然退出去。

  郭宗訓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無偏無黨?說得真好聽。昨日你王溥在朝堂上,可半點不「蕩蕩」。

  到了午時,陳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外。

  「殿下,王繼恩家產查抄已畢。」

  陳德低聲稟報:

  「現錢約有三百貫,另有金銀器皿、珠寶玉器、古玩字畫若干,折價約在兩千貫上下。此外,還有城外田莊兩處,汴京鋪面三間。詳細帳目已錄成冊。」

  說著,呈上一本冊子。

  郭宗訓接過,隨手翻了翻。三百貫現錢,在這個十文一斗米的物價水平下,確實是一筆巨款了。

  王繼恩一個太監,就算身為內侍省都知,俸祿加上常例孝敬,能攢下這份家當,也足見其貪腐。

  不過比起歷史上那些動輒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的大宦官,倒也算不上頂尖。

  「錢財充入內帑,田產鋪面暫由武德司代管。」

  郭宗訓合上冊子:

  「此事你辦得穩妥。」

  「謝殿下。」

  陳德頓了頓:

  「還有一事,殿前司那邊……趙點檢今日一早便去了校場。」

  郭宗訓眼中精光一閃。趙匡胤去了校場?是了,昨天說好的三千精兵,他這是提前去做準備了?還是……心中不忿,去校場發泄?

  「知道了。」

  郭宗訓起身:

  「擺駕,孤要去殿前司衙門。對了,先去去母后宮裡說一聲,用過午膳再去。」

  在小符皇后宮裡匆匆用過午膳,略作解釋,郭宗訓便帶著陳德、周審玉以及二十名親衛,乘車騎馬,出了宮門,直奔位於汴京內城西北的殿前司衙門。

  殿前司衙署氣象森嚴,高牆深院,門口持戟衛士肅立,一股軍旅特有的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得知梁王駕到,衙內很快有了動靜。

  不多時,一名身穿低級武官服色的年輕軍官快步迎了出來。此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目光銳利,行走間虎虎生風,一看便是久在行伍之人。

  他來到郭宗訓車駕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末將殿前司都押衙李處耘,參見梁王殿下!趙點檢正在校場點驗軍務,暫時無法分身前來迎駕,特命末將前來為殿下引路,還請殿下恕罪!」

  態度倒是恭謹。

  郭宗訓在韓微的攙扶下下了馬車,目光落在這位軍官身上,淡淡道:

  「無妨,軍務要緊。李將軍請起。」

  「謝殿下!」

  李處耘起身,側身讓開道路:

  「殿下請隨末將來。」

  郭宗訓點點頭,邁步向衙內走去。周審玉和親衛們緊隨其後,陳德則落後幾步,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李處耘和周圍的衛兵。

  走了幾步,郭宗訓似乎隨意地問道:

  「李將軍在殿前司任職多久了?」

  李處耘落後半個身位,恭敬答道:

  「回殿下,末將自顯德二年便效力於殿前司,至今已有四年。」

  「哦?四年便升至都押衙,看來李將軍頗受趙點檢器重。」

  郭宗訓語氣平淡。

  「皆是趙點檢提攜,末將愧不敢當。」

  李處耘回答得滴水不漏。

  郭宗訓不再多問,只是用眼角餘光再次打量李處耘一眼。心中卻掀起波瀾。

  李處耘!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北宋開國名將之一,戰功赫赫,尤其在平定荊湖、後蜀時表現突出。

  但讓他印象深刻的,是史書上關於李處耘的一段記載——此人性格嚴酷,治軍極嚴,甚至有傳言在征戰後蜀中,因糧草不繼,曾有過「以俘為食」的駭人行徑!


  雖然後世史家對此存疑或淡化,但在一些野史筆記中,李處耘「性殘忍」、「嗜殺」的名聲卻流傳甚廣。據說經歷那件事後,他性情更是大變,手段愈發酷烈。

  郭宗訓前世讀史時,就對這段記載印象深刻。五代亂世,人命如草芥,武將跋扈殘忍者不在少數,但「食人」這種突破人性底線的行為,無論放在哪個時代,都令人不寒而慄。

  看著眼前這位看似恭謹幹練的年輕軍官,郭宗訓很難將他和史書中那個令人膽寒的形象聯繫起來。但心底那份寒意卻揮之不去。他下意識地朝身旁的周審玉靠近半步。

  周審玉敏銳地察覺到了殿下細微的動作和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警惕,雖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挺直腰背,右手不著痕跡地更靠近了刀柄,目光如電,鎖定前面的李處耘。

  李處耘似乎毫無所覺,只是專注地帶路。

  一行人穿過重重院落,來到殿前司衙署後方一處極為寬闊的校場。還未走近,便已聽到震天的操練聲、馬蹄聲、以及軍官的號令聲。

  校場邊緣,一座高高的點將台上,站著兩人。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沉毅,身穿紫袍武官常服,正是殿前都點檢趙匡胤。他背著手,目光如炬,掃視著台下正在操演的軍陣,臉色卻並不好看,眉宇間帶著一絲陰沉。

  他身旁站著另一位武將,年紀稍長,相貌堂堂,氣度雍容,正是副點檢慕容延釗。慕容延釗此刻也是面色凝重,偶爾與趙匡胤低聲交談兩句。

  當李處耘引著郭宗訓一行人走近點將台時,台上兩人幾乎同時轉頭望來。

  趙匡胤的目光與郭宗訓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間,郭宗訓清晰地從趙匡胤眼中看到了複雜難明的情緒——有隱忍,有不甘,有一閃而逝的銳利,但最終都迅速沉澱下去,化為程式化的恭謹。

  而慕容延釗的目光則帶著好奇,打量著這位近來聲名鵲起、昨日更在朝堂上掀起波瀾的七歲梁王。

  趙匡胤率先走下點將台,慕容延釗緊隨其後。兩人來到郭宗訓面前,躬身行禮:

  「臣趙匡胤(慕容延釗),參見梁王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郭宗訓伸手虛扶:

  「二位將軍不必多禮。孤閒來無事,想起昨日與趙點檢所議之事,便過來看看。打擾二位將軍操演軍務了。」

  趙匡胤直起身,臉上已恢復了平靜:

  「殿下言重了。殿下能親臨殿前司,是臣等的榮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郭宗訓身後的周審玉和陳德,心中已然明了——梁王這是來要人了。

  那三千精兵,保不住了。

  他心中湧起憋悶。那三千人,是他從殿前司各軍中精心挑選、一手訓練出來的核心精銳,是他掌控殿前司的依仗之一。

  如今,卻要因為二弟那個蠢貨的肆意妄為,白白拱手送給這個七歲的孩童!

  可他能不給嗎?昨日東閣之上,梁王用趙光義的命,換這三千兵,是當著陛下(雖然昏迷)和眾臣的面說定的。君無戲言,他若反悔,便是抗旨不尊,給了對方更充足的藉口來對付趙家。

  趙匡胤袖中的手暗暗握緊,臉上卻不得不擠出笑容:

  「殿下是為那三千親兵而來吧?臣已按殿下吩咐,從殿前司各軍遴選驍勇忠誠之士,共三千人,正在校場東側集結候命。殿下可要親自過目?」

  郭宗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校場東側,黑壓壓一片軍陣肅立,雖只三千人,卻旌旗鮮明,甲冑整齊,肅殺之氣瀰漫,顯然都是百戰精銳。與校場其他正在操練的部隊相比,更多了一份沉靜與悍勇。

  「趙點檢辦事,果然雷厲風行。」

  郭宗訓贊了一句,心中也是微震。趙匡胤的效率如此之高,一方面說明他在殿前司的掌控力確實驚人,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存了儘快了結此事、免得夜長夢多的心思。

  「殿下過獎。」

  趙匡胤語氣平淡:

  「能為殿下效力,是他們的福分。只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郭宗訓:

  「這三千將士,皆是百戰餘生,性情難免驕悍。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由何人統領?臣也好做些交接。」

  這話問得刁鑽。三千精兵給你,你怎麼管?誰來帶?若是郭宗訓答不上來,或者安排的人鎮不住場面,那這三千兵即便名義上歸梁王,實際聽誰的,還未可知。

  郭宗訓如何聽不出他話里的機鋒,微微一笑,目光掃過點將台下的三千軍陣,又看了看身旁躍躍欲試的周審玉,最後落在一直沉默如影的陳德身上。

  「統領之人麼……」

  郭宗訓緩緩開口:

  「要不趙點檢忍痛割愛一個,孤聽說殿前司,猛將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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