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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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房那副油鹽不進、敷衍至極的態度,讓周審玉臉色愈發難看,手已經按在刀柄上。韓微也皺起眉頭,正要上前理論。

  郭宗訓卻抬手止住他們。

  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軀站在魏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門前,仰頭看著那依舊懶散倚門的家丁,聲音平靜:

  「孤乃梁王郭宗訓,奉皇后娘娘懿命,前來拜會符太華姑娘。你只需進去通稟一聲,就說梁王奉皇后命來訪,符姑娘自會定奪。若誤了娘娘的事,你擔待不起。」

  這話說得不疾不徐,卻搬出了「皇后懿命」這面大旗,更點明了自己的身份。那家丁再怎麼憊懶,聽到「皇后娘娘」四個字,也是渾身一激靈,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他仔細看看郭宗訓,又看看他身後那些明顯不是普通家丁護院的精悍護衛,臉上那不耐煩的神色終於被驚疑取代。

  「梁……梁王殿下?」

  家丁結巴了一下,連忙站直身體,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彎:

  「小……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殿下,殿下恕罪!殿下稍候,小的這就去通稟!這就去!」

  說完,再不敢耽擱,轉身推開角門,一溜煙跑了進去。

  不多時,角門再次打開,出來的卻不是那家丁,而是一個身穿深青色綢衫、頭戴方巾、留著三縷長須、約莫五十歲上下的清瘦老者。他步履匆匆,臉上帶著恭敬,一出角門便朝著郭宗訓深深一揖:

  「老奴符安,魏王府外院管事,拜見梁王殿下!不知殿下大駕光臨,門房粗鄙無知,衝撞了貴駕,老奴管教無方,罪該萬死,還請殿下海涵!」

  說罷,又轉身對那跟在後面縮著脖子的門房厲聲斥道:

  「不長眼的東西!連梁王殿下都敢攔?還不自己掌嘴!這是剛從大名府鄉下招來的蠢材,不懂規矩,殿下千萬別跟這等人一般見識!」

  那門房倒也機靈,聞言立刻左右開弓,「啪啪」給了自己兩個響亮的耳光,連聲道:

  「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小人是鄉下來的,啥也不知道,求殿下饒命!」

  符安這番話,看似在請罪責罰下人,實則綿里藏針。

  一句「剛從大名府鄉下招來」,一句「啥也不知道」,輕飄飄就把門房方才的怠慢歸咎於「無知」和「鄉下人不懂京城規矩」,更隱隱點出魏王府主人符彥卿遠在大名鎮守,府中之人對京中風雲、尤其是這位近來風頭正勁的梁王殿下「不甚了解」,頗有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意味。

  郭宗訓心中明了,也不點破,只是淡淡道:

  「符管事不必多禮,不知者不罪。孤奉母后之命,有要事需與符姑娘面談,還請管事引路。」

  「是,是!殿下請隨老奴來。」

  符安連忙側身引路,態度恭謹無比:

  「小姐此刻正在後園書房練字靜心,老奴這就帶殿下過去。」

  郭宗訓點點頭,對周審玉和韓微道:

  「審玉,你帶人在此等候。韓微,隨孤進去。」

  又對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的陳德微微頷首。

  陳德會意,悄然退到馬車旁,目光卻如鷹隼般掃視著魏王府周圍的環境。

  符安引著郭宗訓和韓微穿過前院。魏王府內亭台樓閣,氣象不凡,卻因主人不常在京,少了幾分人煙氣,多了幾分清幽寂靜。

  沿途遇到的僕役丫鬟,見到符安引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孩童和一位年輕文士進來,都紛紛避讓行禮,目不斜視,規矩極嚴。

  不多時,來到一處臨水而建的精舍前。此處環境更為清幽,窗外可見一池殘荷,幾叢修竹,門上懸著匾額,上書「漱玉齋」三字,筆法清秀。

  「殿下,小姐就在書房內。」

  符安在門外停下,躬身道,

  「老奴就不進去了。韓大人……」

  他看向韓微,意思明顯。

  韓微識趣地一笑,對郭宗訓道:

  「殿下,臣就在門外等候。」

  他自然明白,梁王與未來可能的「梁王妃」談事,自己跟進去多有不便。

  郭宗訓也不勉強,對符安道:

  「有勞管事了。」

  說罷,整整衣袍,推門而入。


  書房內陳設雅致,靠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文房四寶齊備,更有幾卷攤開的字帖。

  一縷淡淡的檀香自角落的銅獸香爐中裊裊升起。書案後,符太華正凝神提筆,在一張宣紙上書寫。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外罩淺碧色半臂,烏黑的長髮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側臉線條優美,神情專注,仿佛全然未覺有人進來。

  郭宗訓沒有立刻出聲,放輕腳步走到一旁,靜靜看著她寫字。

  符太華寫的是行書,內容是一首前人的五言詩。筆鋒流轉間,看得出是下過苦功的,結構勻稱,筆畫也頗有力道。

  但在郭宗訓這個前世不知臨摹過多少名家法帖的歷史系博士眼中,這字跡美則美矣,卻稍顯匠氣,有些刻意追求形似的造作,尤其是起筆和收筆處,略顯猶豫,不夠自然灑脫。

  握筆的姿勢,也因過於追求標準而顯得有些僵硬。

  不過,以她這個時代、這個年紀的閨閣女子來說,能寫到這個程度,已堪稱才女了。

  郭宗訓沒有打擾,直到符太華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他才輕聲開口: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王右丞的《山居秋暝》,好詩,好字。」

  符太華似乎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緩緩轉過身來。她的面容依舊清麗絕倫,眼神清澈平靜,如同秋日深潭,不起波瀾。

  看到郭宗訓,她眼中並無多少意外,只是依禮微微欠身:

  「梁王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

  聲音清泠,如同玉磬相擊,很好聽,卻也透著距離感。

  「符姑娘不必多禮。」

  郭宗訓走到書案另一側:

  「孤奉母后之命前來,有事與姑娘相商。」

  符太華抬眸看向他,等待下文。

  郭宗訓卻不急著說正事,目光落在她剛剛寫就的字上,微笑道:

  「符姑娘的字,娟秀工整,可見是下了苦功的。只是……」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

  符太華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只是如何?還請殿下指教。」

  語氣依舊平淡,但若仔細聽,能聽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不服氣?畢竟她對自己的書法向來頗有自信。

  「指教不敢當。

  」郭宗訓搖搖頭,走近兩步,指著其中幾個字道:

  「姑娘的握筆,似乎過於用力了。中指抵筆太過,致使腕部僵直,行筆時少了幾分圓轉自如。你看這個『秋』字的最後一捺,出鋒雖銳,卻失之柔韌。若能將手指稍松,以腕運筆,或許會更好些。」

  他又指了指整體布局:

  「再者,姑娘臨帖想必極勤,字形結構已得七八分相似,這是長處。但書法之道,貴在『神韻』而非『形似』。一味追求與字帖一模一樣,反而束縛了性靈。觀姑娘此作,字字端莊,行行整齊,卻少了些……隨心所欲的暢快之感。寫字如做人,有時太過規矩,反失了真趣。」

  這番話,若是換個場合、換個人說,恐怕難免有賣弄挑剔之嫌。但郭宗訓說得誠懇,且指出的問題確實存在,符太華聽完,清冷眼眸中泛起一絲波動。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看自己握筆的手指,沉默片刻。

  「梁王殿下此來,」

  她重新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平靜,語氣卻比剛才更淡了幾分:

  「就是為了挑剔小女子寫字的毛病麼?」

  郭宗訓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職業病」犯了,忘了正事,還順帶「教訓」了人家姑娘一頓,頓時有些尷尬。他輕咳一聲,拱手道:

  「是孤唐突了,姑娘莫怪。實在是見姑娘字跡優美,一時技癢,多說了兩句。正事要緊。」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正色道:

  「孤此來,是為『月雨樓』改名及日後經營之事。母后已與姑娘提過,孤欲將此樓更名為『天下第一樓』,以噱頭造勢,打開局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談到正事,符太華也收斂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情緒,恢復了生意人的冷靜:「『天下第一樓』……名字雖狂,但若能配上真正獨一無二的酒,倒也不失為一條奇招,改名之事,小女子無異議。」


  「好。」

  郭宗訓點頭:

  「既如此,另一事便是這酒樓的收益分成。樓是姑娘的產業,人手、渠道也多賴姑娘。孤出釀酒秘方與經營方略。姑娘覺得,如何分配合適?」

  符太華幾乎不假思索,清泠的聲音吐出四個字:

  「六四分成。」

  郭宗訓眉梢微挑。這丫頭,倒是直接。

  符太華看著他,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語氣平淡卻帶著理所當然:

  「殿下用我的產業,我的渠道,我的人手,來做這門生意。六四分成,小女子已經很有誠意了。若非皇后娘娘開口,若非……」

  她頓了頓,似乎把某個詞咽了回去:

  「此等合作,按行規,主導一方占七成亦不為過。」

  她這話倒也不算強詞奪理。郭宗訓完全就是借雞生蛋,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味。

  六四開,從符太華的角度看,確實是給面子。

  但郭宗訓畢竟不是真的七歲孩童,他深知「英雄血」和「天下第一樓」概念的未來價值。

  噱頭打出去,月雨樓收益起碼能翻一倍。

  不過,眼下他確實需要符家的資源來啟動計劃,過分的爭執並無益處。他正想開口討價還價,符太華卻又開口。

  這次,她語速稍快,如數家珍般報出一串數字:

  「殿下可知,維持『月雨樓』現今規模,每月需開支幾何?掌柜、帳房、廚子、夥計、雜役共四十七人,月錢支出約二百貫。食材採買,依季節不同,月需一百五十貫至三百貫。樓宇修繕、器皿添補,均攤每月約五十貫。官府各類稅費、街面打點,月約八十貫。另有……」

  她竟是將酒樓運營的詳細開銷,一項項清晰地報了出來,最後總結道:

  「……故,即便生意尚可,月雨樓每月淨利,也不過二三百貫。殿下欲改名,初期投入更大,風險更高。六四分成,是基於當前情勢的合理考量。」

  說完,她靜靜地看著郭宗訓,清澈的眼眸里沒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種冷靜的陳述事實的意味。

  郭宗訓聽得嘴角微抽。好嘛,這冰塊丫頭,原來在這兒等著他呢!剛才自己「指教」了她的書法,她轉眼就「回敬」過來,證明她並非只知風花雪月的閨秀,而是個能掌事、懂經營的厲害角色。

  而且……這記仇的小性子,倒是有點出乎意料的……鮮活?

  郭宗訓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心中的那點計較也淡了。也罷,六四就六四,合作貴在誠心與長遠。符太華越是這樣精明能幹,對他未來的計劃反而越有利。

  「符姑娘帳目清晰,思慮周全。」

  郭宗訓展顏一笑:

  「六四分成,便依姑娘所言。」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倒讓符太華微微一愣。她本以為這位心思深沉的梁王殿下會再討價還價一番。

  郭宗訓不再提生意的事,目光重新落到書案上的筆墨,眼中掠過一絲惡作劇般的笑意。他走到案前,也不客氣,取過一支幹淨的狼毫筆,在硯台中飽蘸濃墨。

  「方才孤對姑娘的字妄加評論,實屬不該。」

  他一邊說,一邊鋪開一張新的宣紙:

  「作為賠罪,孤也寫幾個字,請姑娘品鑑。不過,孤的字可沒姑娘寫得好看。」

  符太華不明所以,只是靜靜看著。

  只見郭宗訓凝神靜氣,手腕懸空,筆鋒落下。他寫的速度不快,但運筆流暢自然,與符太華方才那種略帶刻意的工整截然不同。

  筆下出現的,是一種符太華從未見過的字體——骨骼清瘦,筆力遒勁,點畫爽利挺秀,結體嚴謹勻整,雖因執筆者年幼腕力稍弱而略顯稚嫩,但其風骨神韻已初具規模,自有一股嶙峋挺拔之氣。

  這正是他前世臨摹最多的柳公權「柳體」!

  隨著筆鋒移動,一行七個字躍然紙上: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這七個字用這種前所未見的獨特字體寫出,仿佛帶著一種孤清高遠的意境,與窗外秋景隱隱相合。

  符太華清冷的眸子,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瞳孔幾不可察地放大了些許。她自幼習字,遍覽名家法帖,卻從未見過如此風格鮮明、骨力洞達的書體!


  這字體看似瘦硬,實則內蘊豐腴,勁健中含秀潤,嚴謹中見疏朗。更讓她心神微震的是那七個字的內容——寂寞梧桐,深院清秋……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孤寂清冷意境,竟與她此刻心境、有種難以言喻的契合。

  她雖極力維持著表面平靜,但微微抿緊的唇線和凝視字跡時專注的眼神,已泄露內心的波瀾。

  郭宗訓寫完,擱下筆,欣賞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符太華看似平靜無波的臉,惡趣味地笑笑:

  「這是個對子。聽說符姑娘平日喜靜,偶感無聊。若有閒暇,不妨對著玩玩,想想下聯該如何對,或許能解些煩悶。」

  說罷,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墨漬,對符太華拱了拱手:「正事已畢,孤不便久擾,就此告辭。酒樓具體事宜,孤會讓周審玉再與府上管事接洽。姑娘留步。」

  不等符太華回應,他便轉身,施施然走出了書房,還順手輕輕帶上門。

  留下符太華一人,立在書案前,怔怔地看著那幅墨跡未乾的字。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隱約的竹葉沙沙聲。

  許久,符太華才緩緩移步到書案後。她沒有去看那幅對子,而是重新拿起自己之前用的那支筆,嘗試著按照郭宗訓剛才所說的,稍稍放鬆了握筆的力度,調整手指的位置,以腕部帶動,在廢紙上輕輕劃了幾筆。

  筆尖划過紙面的感覺,果然比之前少了幾分滯澀,多了一絲流暢。

  她停下筆,目光終於再次落在那七個字上。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清冷的目光在這行字上久久流連。

  窗外,秋風掠過池面,吹皺一池寒水,也吹動了書房內裊裊的檀香。

  符太華沉默著,良久,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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