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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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宗訓那帶著稚氣的話語在校場邊迴蕩,趙匡胤臉上肌肉抽動一下,臉上勉力維持的笑容幾乎掛不住。

  送一個統領之人?

  這位小梁王,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啊。

  昨日用趙光義的命換三千兵,今日不僅要兵,還要將!而且是讓自己這個「苦主」親自給他挑人、送將!

  這算什麼?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憋悶,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

  「殿下說笑了。殿前司諸將,皆是為陛下、為大周效力的臣子。若殿下看中哪位,自可向陛下請旨調用,臣豈敢擅專『送人』?」

  這話說得圓滑,把皮球踢給陛下請旨,也隱晦地提醒郭宗訓——就算你監國,調派大將也不是你一句話就能定的。

  郭宗訓仿佛沒聽出他話里的機鋒,依舊笑眯眯的,目光卻轉向校場東側那三千肅立的軍陣,慢悠悠地道:

  「趙點檢誤會了。孤並非真想要點檢麾下哪位成名大將。只是……」

  他頓了頓,清澈的目光重新看向趙匡胤,語氣依舊輕鬆,說出的內容卻讓趙匡胤和旁邊的慕容延釗心頭一緊:

  「孤昨日說想要三千精兵,趙點檢動作神速,一夜之間便已備齊,孤心甚慰。不過,孤仔細想了想,趙點檢選的這三千人自然都是好的,但步卒居多。孤聽聞,殿前司真正的精銳,在於『殿前諸班直』——鐵騎、控鶴、內殿直、散員、散指揮使……那才是禁軍中的禁軍,精銳中的精銳。所以孤改主意了,不想只要步軍,想從諸班直中,各選一些,湊足三千之數。趙點檢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校場邊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的操練聲和風吹旌旗的獵獵聲隱約傳來。

  趙匡胤的臉色,在聽到「鐵騎」二字時,就已經徹底沉了下來。他身後的慕容延釗也是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郭宗訓的眼神充滿震驚。

  這位梁王殿下……胃口何止是大?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殿前諸班直,那是拱衛皇帝和宮城的絕對核心武力,是五代亂世中維持皇權的最後保障,也是禁軍戰鬥力最強、裝備最精、待遇最優厚的部分。其中「鐵騎軍」更是重甲騎兵的巔峰,整個殿前司也不過兩千騎!

  那是壓箱底的老本。

  調走一百鐵騎,趙匡胤都得心疼得睡不著覺。現在梁王一張嘴,就要從諸班直里「各選一些」,湊足三千?這簡直是要挖他的心頭肉!

  「殿下!」

  趙匡胤的聲音乾澀:

  「此事……茲事體大!殿前諸班直拱衛宮禁,職責重大,員額、編制皆有定數,調動一人一馬都需陛下親裁!豈能隨意拆分抽調?還望殿下……三思!」

  他把「陛下親裁」咬得很重,目光灼灼地看著郭宗訓,意思再明白不過——你雖然監國,但還沒到能隨意調動核心禁軍的地步!這事,沒得商量!

  慕容延釗也連忙幫腔,語氣委婉但態度明確:

  「殿下,趙點檢所言極是。諸班直乃國之重器,非同一般禁軍。抽調重組,牽一髮而動全身,恐影響宮城守備與禁軍戰力。殿下欲加強親衛,從尋常禁軍中遴選精銳即可,何必非要動諸班直的根本?」

  兩人一唱一和,試圖將郭宗訓這個「過分」的要求頂回去。

  郭宗訓臉上的笑容淡一些,他靜靜地看著趙匡胤,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孩童應有的退讓或膽怯,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趙點檢,」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趙匡胤心頭一跳:

  「孤昨日讀書,讀到《永徽律疏》,其中『十惡』之條,首惡為何來著?孤年紀小,有些記不清了,點檢博學,可否為孤解惑?」

  十惡之首?

  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

  首惡,自然是「謀反」!

  趙匡胤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當然知道郭宗訓突然提起這個是什麼意思!這是在用趙光義構陷皇子、詛咒君王的事情點他!

  趙光義的行為,往重了說,就是「謀大逆」!是十惡不赦的重罪!他趙匡胤作為兄長,有沒有牽連?有沒有管教不嚴之過?

  梁王這是在告訴他:你弟弟的命,是我網開一面留下的。三千精兵,是你換弟弟命的代價。現在,我想換個方式拿這三千兵,你……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嗎?


  寒意從趙匡胤腳底直衝頭頂,瞬間澆滅了他心頭怒焰。他這才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昨日在東閣,他就已經輸掉主動權。今日若再硬頂,激怒這位心思深沉的小梁王,對方會不會翻出更多舊帳?

  為了那個蠢弟弟,他已經付出了三千普通精兵的代價。難道現在,還要為了保住更核心的諸班直兵力,去冒更大的風險?

  不值得。

  短短一瞬間,趙匡胤心中天人交戰,權衡利弊。最終,一聲嘆息。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已恢復了臣子應有的恭謹,甚至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殿下……提醒的是。是臣……思慮不周了。」

  他頓了頓,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既然陛下旨意,令殿下監理朝政,總攬樞機。這……禁軍調動之事,殿下既有考量,自然……自然可以破例。諸班直抽調兵員充實殿下親衛,雖於舊制不合,但……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臣……無異議。」

  這話說出來,趙匡胤覺得自己心都在滴血。但他別無選擇。

  一旁的慕容延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眼睛看著趙匡胤,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同僚。就這麼……答應了?

  三千諸班直精銳啊!趙匡胤你瘋了嗎?這可不是三千普通步卒,這是殿前司的脊樑!你就這麼一張嘴,輕飄飄地送出去了?

  慕容延釗臉都綠了,心中暗罵:趙匡胤啊趙匡胤,你真是崽賣爺田心不疼!不對,這是陛下的兵,梁王殿下要,好像沒什麼毛病。

  陛下欽點殿下監國,這位小梁王就是他們的未來頂頭上司,現在是他們的上司。

  反對,好像也沒什麼用。

  郭宗訓對趙匡胤的「識時務」頗為滿意,點點頭:

  「趙點檢深明大義,以國事為重,孤心甚慰。」

  他目光一轉,落到一臉震驚加肉痛的慕容延釗身上,笑容重新變得和煦:

  「慕容點檢。」

  慕容延釗一個激靈,連忙躬身:

  「臣在。」

  「既然趙點檢已無異議,那具體從諸班直中遴選兵員之事,」

  郭宗訓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勞煩慕容點檢來操辦吧。你是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對諸班直情況最是熟悉。便由你,從鐵騎、控鶴、內殿直、散員、散指揮使等軍中,各挑選五百精銳,湊足三千之數,移交於孤。如何?」

  讓慕容延釗來選人?!

  趙匡胤聽到這話,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涼了。讓慕容延釗這老傢伙來選?他跟自己關係是不錯,但這種時候,能指望他手下留情?

  恐怕巴不得把那些派系色彩濃厚的刺頭,都趁機塞給梁王吧?既能完成梁王的差事,又能順便幫梁王「清理」一下殿前司中不那麼順服的力量,還能賣梁王一個人情……慕容延釗何樂而不為?

  果然,慕容延釗臉上那肉痛表情迅速收斂,轉而變成混合著驚訝瞭然的……輕鬆?

  他飛快地瞥一眼面沉如水的趙匡胤,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隨即躬身應道:

  「臣……領命!定當秉公辦理,為殿下遴選出最驍勇忠誠的三千將士!」

  他特意加重「秉公」二字,聽得趙匡胤眼角又是一跳。

  慕容延釗心中快速盤算:

  「趙匡胤此番元氣大傷……梁王殿下手段如此老辣,未來不可限量。此番選人,既不能得罪趙匡胤太甚,又須讓殿下看到我的『秉公』與價值……或許,那些資歷老、脾氣倔、趙匡胤也頭疼的老兵油子,正是合適人選?」

  郭宗訓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暗笑。讓慕容延釗來辦這事,果然合適。既避免直接與趙匡胤在具體人選上扯皮衝突,又能利用慕容延釗與趙匡胤之間微妙的競爭關係,讓他不敢在其中過分偏袒趙匡胤,甚至可能為了向自己示好,而挑選出真正可用之人。

  至於慕容延釗會不會趁機安插他自己的人?郭宗訓並不擔心,只要兵權拿到手,他自有辦法慢慢收服整頓。

  「好,那就有勞慕容點檢了。」

  郭宗訓滿意地點點頭:

  「孤就在這等著。」


  事情議定,郭宗訓走出大營。

  看到梁王到了遠處,慕容延釗才長舒一口氣,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看向身旁沉默不語的趙匡胤,苦笑道:

  「趙兄……你這……唉!」

  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心疼趙匡胤?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寒意。梁王殿下這手腕,真是……凌厲啊。

  趙匡胤沒有回應慕容延釗的感嘆,他只是死死盯著校場東側那三千依舊肅立的軍陣,眼神空洞。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帶著懊悔:

  「慕容兄,選人的事……你看著辦吧。」

  他還能說什麼?怪慕容延釗?人家是奉梁王之命。怪梁王?人家是君,自己是臣。要怪,只能怪自己那個不爭氣的二弟!怪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更嚴厲地管束他!為什麼讓他捅出這麼大的簍子!

  趙匡胤此刻只覺得,昨天自己踹趙光義的那腳,還是太輕。

  ……

  魏王府,漱玉齋。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書房內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有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檀香早已燃盡,只餘下一縷極淡餘韻。

  符太華獨自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正是昨日郭宗訓留下的那幅字。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七個字,柳體風骨,嶙峋挺秀,靜靜地躺在宣紙上,仿佛帶著無聲挑釁。

  符太華已經對著這幅字看了快一個時辰了。從晨起練字後無意間再次看到它,她的目光就時常會被吸引過來。起初是帶著一絲不服氣,想要對出下聯,扳回一城。但越是琢磨,眉頭蹙得越緊。

  這對子……平仄、詞性、意境,都太過精妙,也太過……刁鑽。

  「寂寞」對什麼?「梧桐」對什麼?「深院」對什麼?「鎖清秋」這個動賓結構又該怎麼對?

  她試過幾個下聯,如「繁華楊柳長堤系暖春」、「逍遙松柏高山迎旭日」,但無論怎麼對,都覺得匠氣十足,意境上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完全無法與上聯那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清冷相匹配。

  更讓她心煩意亂的是,每次對著這七個字,眼前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日郭宗訓寫下它們時的樣子——那孩童稚嫩的臉上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得意笑容,下筆時卻又那般沉穩專注,最後留下這對子時那輕飄飄的語氣……

  「聽說符姑娘平日喜靜,偶感無聊。若有閒暇,不妨對著玩玩,想想下聯該如何對,或許能解些煩悶。」

  玩玩?解悶?

  符太華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氣悶」的情緒。她自幼聰慧,才名在外,何曾被人用這種方式「戲弄」過?偏偏對方還是梁王,是……是她未來的夫婿。這口氣,堵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然而,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又飄回那七個字上。

  她想起昨日郭宗訓指出她握筆姿勢問題後,自己嘗試調整,運筆確實流暢了些許。又想起他談論書法「神韻」與「形似」時,那與年齡不符的透徹見解……

  這個梁王殿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七歲之齡,昨日朝堂風波,她雖未親見,但府中消息靈通,也略知一二。能在那等險境中全身而退,反將對手發配邊關,奪其精兵……這份心機與魄力,令人心驚。

  可偏偏,他又有著如此怪異的書法功底,能寫出這樣對子,還能一本正經地「指點」別人寫字……

  矛盾,太矛盾了。

  符太華伸出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寂寞梧桐」四個字上輕輕划過。指尖傳來宣紙微糙的觸感,和墨跡乾涸後略微凸起的質感。

  對不出來。

  至少現在,她絞盡腦汁,也對不出讓自己滿意的下聯。

  這種挫敗感,對她而言極其陌生。從小到大,無論是詩詞歌賦,還是琴棋書畫,乃至管家算帳,她雖不敢說冠絕天下,但也從未遇到過如此讓她束手無策的「難題」。

  那個傢伙……是算準了自己對不出來,才故意留下這對子的吧?

  符太華抿緊唇,清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懊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服輸。

  她緩緩握緊擱在膝上的小手,纖細的指節微微泛白。

  郭宗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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