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馬仁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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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碾過,發出骨碌碌的輕響。汴京的午後,陽光正好,透過車窗灑進來,帶著幾分暖意。

  郭宗訓靠坐在錦墊上,閉目養神。韓微坐在對面,手裡捧著一卷剛剛從街邊書肆購得的《汴京輿地略》,看似在翻閱,眼角餘光卻不時瞥向車窗外——這是他的習慣,身處陌生的環境時,總會下意識地觀察四周。

  周審玉騎著馬護在車旁,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刀柄上,警惕地掃視著街面。他身後是二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護衛,雖未著甲冑,只穿尋常勁裝,但隊列整齊,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陳德另乘一輛小車跟在後面,並不顯眼。

  車隊剛從御街拐入相對僻靜的延慶坊,前方不遠就是魏王府所在的街巷。就在此時,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從前方的十字路口傳來。

  「打!打死這不開眼的東西!」

  「哎喲!別打了!大爺饒命!小老兒真不是故意的!」

  「我叔父是殿前司的馬虞侯!你敢潑我一身髒水?今天不賠五十貫,拆了你這破鋪子!」

  咒罵聲、哀求聲、器物碎裂聲混雜在一起,引得不少路人駐足圍觀,將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馬車停下。

  郭宗訓睜開眼,眉頭微蹙:

  「何事喧譁?」

  周審玉已策馬往前探看,不多時迴轉,在車窗外低聲道:

  「殿下,前方有個醉漢,正在毆打一個老商戶,像是碰翻了酒罈子污了衣服,索賠不成便動粗。圍觀者甚多,路堵住了。」

  「光天化日,皇城根下,如此跋扈?」

  郭宗訓面色一沉:

  「審玉,去把那人拿下,交由坊正處置。莫要耽擱太久。」

  「是!」

  周審玉領命,帶著兩名親衛分開人群上前。

  郭宗訓掀起車簾一角,望向那邊。只見一個二十來歲的錦衣青年,滿臉通紅,酒氣熏天,正揪著一個白髮老翁的衣領,另一隻手掄著巴掌就要扇下。

  旁邊一個賣醬菜的攤子已被掀翻,壇罐碎裂,醬汁流了一地。

  「住手!」

  周審玉一聲低喝,身形如電,在那醉漢巴掌落下前已扣住其手腕,順勢一扭一按。

  「哎喲!」醉漢吃痛,不由自主鬆開了老翁,踉蹌著倒退幾步,險些摔倒。他穩住身形,瞪著突然出現的周審玉,勃然大怒:「哪來的狗東西!敢管小爺的閒事?!知道小爺是誰嗎?!」

  周審玉面沉如水,根本不接話,示意兩名親衛將嚇得癱軟的老翁扶到一邊,自己則上前一步,冷冷道:

  「當街行兇,擾亂秩序,依律當拘。你是自己跟我去坊正那裡,還是我『請』你去?」

  「拘我?哈!」

  醉漢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挺起胸膛,趾高氣昂: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拘我?聽好了!我叔叔是內殿直都虞侯馬仁瑀!殿前司的馬虞侯!識相的趕緊滾開,給小爺磕頭賠罪,不然讓我叔叔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內殿直都虞侯,馬仁瑀?

  車內的郭宗訓聽到這個名字,微微一怔。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歷史記載。

  高平之戰,後周立國以來最慘烈也最關鍵的一戰。北漢與契丹聯軍勢大,周軍初戰不利,陣腳動搖。

  關鍵時刻,一名年輕將領躍馬而出,面對惶然的同袍,厲聲高呼:

  「主上受辱,臣子當死!我們這些軍人,要了何用?!」

  言罷,他單騎突陣,張弓搭箭,弦響不絕,連斃數十名北漢前鋒,其悍勇無畏,極大鼓舞了周軍士氣,最終扭轉戰局。

  那人,就是馬仁瑀。

  史載其勇猛善射,治軍嚴明,為官清正,是難得的良將。而關於他最有名的一件事……郭宗訓目光落在車窗外那囂張的醉漢身上,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如果沒記錯,歷史上馬仁瑀有個侄子,仗著叔父權勢橫行鄉里,醉酒後無故打死路人,按律當斬。

  馬仁瑀的部下企圖威逼受害者家屬改口供,馬仁瑀得知後嚴斥部下,堅持「殺人償命,國法如山」,並親自安排侄子伏法,大義滅親,傳為美談。


  原來……就是眼前這個倒霉蛋啊?

  郭宗訓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真是巧了。

  這時,那醉漢見周審玉沉默(其實是在等車內指令),以為對方怕了,更加囂張:

  「怕了吧?怕了就趕緊滾!還有,那老東西賠我五十貫……不,一百貫!少一個子,今天這事沒完!」

  周審玉回頭,望向馬車方向。

  郭宗訓放下車簾,聲音平靜地傳出:

  「審玉,將此人綁了,不必送坊正。」

  醉漢一聽,以為對方服軟,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他就知道,自己叔叔的威名能唬住這些人。

  卻聽車內聲音繼續道:

  「直接送到內殿直都虞侯馬仁瑀府上。告訴他,此子當街醉酒行兇,欺凌百姓,咆哮跋扈。就說……是梁王路過所見,將人犯送回,請馬虞侯……依家法國法,自行處置。」

  此言一出,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議論和叫好聲。

  「梁王?是梁王殿下!」

  「殿下英明!這種紈絝子弟,就該讓他家裡人好好管管!」

  「馬虞侯?那可是位嚴明將軍,這下有好戲看了!」

  那醉漢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轉而化為驚恐。當聽到「梁王」二字時,他腿都軟了,再聽到要把他送回叔叔家「自行處置」,更是魂飛魄散!

  平常用叔叔名字嚇人可以,但如果讓叔叔知道他幹了什麼。

  「不……不要!殿下!梁王殿下饒命啊!」

  醉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拼命磕頭,酒徹底醒了,涕淚橫流:

  「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開恩,別把小人送回去!小人願意賠錢!願意受罰!千萬別告訴小人叔叔啊!」

  他這反應,倒是讓郭宗訓有些意外。看來馬仁瑀治家之嚴,果然名不虛傳,連自家侄子都畏懼至此。

  「現在知道怕了?」

  郭宗訓聲音冷淡:

  「方才仗勢欺人時,可想過王法?可想過被你欺凌的百姓?帶下去!」

  「是!」

  周審玉再不遲疑,示意親衛上前,將那癱軟如泥、哀嚎求饒的醉漢捆了個結實,又派兩人按郭宗訓吩咐,押送往馬仁瑀府邸。

  同時,韓微已下車,取十貫錢塞給那驚魂未定的老翁,溫言安撫了幾句。

  道路疏通,馬車繼續前行。

  車廂內,韓微沉吟道:

  「殿下此舉,頗妙。既懲戒了兇徒,維護了法紀民心,又給了馬仁瑀一個大大的人情,更是全了馬虞侯的清譽——若此事經由坊正或開封府,鬧將開來,馬仁瑀難免有治家不嚴之議。如今由殿下將人犯送回,馬仁瑀自會嚴厲處置,既能清理門戶,又可彰顯其大公無私。一石三鳥。」

  郭宗訓看了他一眼,這韓微果然心思通透。

  「馬仁瑀此人,你了解多少?」

  韓微整理了一下思緒,道:

  「回殿下,此人確是一員良將。家父曾多次提及。勇武非凡,尤善騎射,高平之戰立下大功。治軍極嚴,自身清廉,不蓄私財,在軍中威望頗高。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性格有些剛直古板,不太通人情世故,與朝中諸多將領關係只能說平平。不過,」

  韓微頓了頓:

  「他對趙點檢倒是頗為敬佩,曾私下說過趙點檢『有大將之風,能容人,能用人』。」

  「哦?」

  郭宗訓若有所思。馬仁瑀敬佩趙匡胤,這倒不意外。趙匡胤能籠絡人心,自有其過人之處。不過馬仁瑀這種性格,敬佩歸敬佩,卻未必會輕易依附。

  若能將他收為己用……郭宗訓心中盤算起來。只是此人清正剛直,用尋常的利益權勢恐怕難以打動,反而會惹其反感。今日這事,或許是個契機?

  他正思量間,馬車已緩緩停下。

  「殿下,魏王府到了。」

  周審玉在車外稟報。

  郭宗訓收斂思緒,在韓微的攙扶下下了馬車。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占地極廣、氣象恢弘的府邸。


  朱門高牆,石獅肅立,門楣上掛著「魏王府」的鎏金匾額,雖是親王規制,卻因主人符彥卿常年鎮守大名府,少在京中,門庭顯得有幾分冷清。

  周審玉上前,對守門的家丁拱手道:

  「勞煩通稟,梁王殿下駕到,欲見府上符太華姑娘。」

  那守門的家丁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倚在門框上打盹,被驚醒後,眼皮都沒完全睜開,就不耐煩地揮揮手:

  「符家不見客。走,走,走。」

  語氣生硬,帶著一股沒睡醒的煩躁。

  周審玉臉色一沉,加重了語氣:

  「你看清楚了!」

  那家丁這才揉了揉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郭宗訓一行人。見眼前孩童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身後跟著的護衛也頗為精悍,但似乎並未讓他有多少敬畏,只是撇了撇嘴,態度依舊敷衍:

  「這位小貴人,不是小的不通融。是上頭吩咐了,符姑娘不見外人。您請回吧,改日再來。」

  說完,竟又往後靠了靠,一副送客的模樣。

  郭宗訓眉頭微皺。

  魏王府的門房,態度竟如此怠慢?即便不識得自己,見到這等陣仗,也該進去通稟一聲才是。這般直接回絕,且語氣如此不耐煩……

  他心中一動,抬眼看了看魏王府那緊閉的大門和高聳圍牆,又瞥了一眼門房那副懶散卻隱隱透著煩躁的神情,一個念頭閃過——

  不見客?這般不耐煩……難不成,來這魏王府求見的人,已經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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