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發配淮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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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繼恩的屍體被抬出東閣時,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具軀體,此刻軟塌塌地橫在兩名侍衛的手臂上,隨著步伐輕微晃動。緋色的官袍下擺拖過門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順子跪在原地,望著乾爹遠去的背影,眼神空洞。他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方才替王繼恩合眼時的觸感,冰涼刺骨。

  為了一個侄兒。

  值得嗎?

  順子不知道。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御榻前的趙匡胤身上。

  這位大周第一武將,殿前司都點檢,此刻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地磚,身體微微顫抖。他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聽不到周圍的呼吸聲,只能聽到腦子裡反覆迴響的那三個字——

  趙、光、義。

  怎麼會是他?

  怎麼可能是他?

  趙匡胤想不通。

  雖然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但是真正聽到,還是覺得錯愕。

  他知道二弟有野心,知道二弟不甘人下。可他以為,那只是年輕人常有的輕狂。他以為,自己這個做大哥的,能壓得住,能管好。

  可現在……

  王繼恩臨死前的指認,像一把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趙點檢。」

  郭榮的聲音響起,很輕,很虛弱,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趙匡胤心上。

  趙匡胤渾身一顫,抬起頭,看向御榻上的皇帝。

  郭榮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張紙。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

  「臣……臣在。」趙匡胤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二弟趙光義……」

  郭榮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現在何處?」

  趙匡胤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他該怎麼說?

  說二弟告病在家?說二弟毫不知情?說這一定是王繼恩臨死前的誣陷?

  可他知道,沒用。

  陛下既然能提前布下順子這顆棋子,能查清王繼恩侄兒的事,就說明……陛下早就盯上趙家了。

  「回陛下……」

  趙匡胤低下頭,聲音艱澀:

  「臣弟他……今日告病,在家中休養。」

  「告病?」

  郭榮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聽得殿中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是真病,還是……」

  郭榮頓了頓,一字一句:

  「心虛?」

  趙匡胤伏在地上,不敢回答。

  他沒法回答。

  就在這時,郭榮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小符皇后驚呼一聲,連忙上前,用絲帕捂住郭榮的嘴。等咳嗽稍緩,她拿開絲帕,上面赫然是一灘刺目的暗紅色血跡!

  「陛下!」

  小符皇后聲音都變了調。

  「父皇!」

  郭宗訓也衝上前。

  殿中眾臣全都慌了,范質、魏仁浦、王溥三人臉色煞白,韓通、張永德更是急得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靠近御榻。

  郭榮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接過絲帕,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動作很慢,很艱難,仿佛每一個動作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許久,他才喘勻了氣,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那目光,有疲憊,有不甘。

  「從今日起……」

  郭榮開口,聲音虛弱:

  「朝事,由梁王暫理。」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譁然!

  梁王暫理朝政?

  他才七歲啊!

  王溥第一個就想站出來反對。監國理政,何等大事?歷朝歷代,哪有讓七歲孩童暫理朝政的先例?這不合禮制,不合規矩,不合……


  可他話還沒出口,就被旁邊的魏仁浦一把拉住了衣袖。

  魏仁浦沖他微微搖頭,眼神嚴厲。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想死嗎?

  王溥一愣,這才反應過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陛下吐血昏迷在即,趙匡胤剛被牽扯進巫蠱案,王繼恩剛死,趙光義被指認……這種時候,站出來反對梁王暫理朝政?

  那不是在質疑陛下的決定,而是在質疑陛下的神智!

  更重要的是——最可能反對的趙匡胤,此刻正跪在地上,自身難保,哪裡還敢開口?

  大勢所趨。

  王溥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瞬間的衝動,差點把自己推進萬丈深淵。

  郭榮交代完這句話,仿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靠在軟榻上,眼睛緩緩閉上,呼吸越來越微弱。

  「父皇!」

  郭宗訓握住郭榮的手,那隻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郭榮沒有睜眼,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然後,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看向郭宗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訓兒……這幾人……就交給你處理了……」

  說完,他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陛下!」

  小符皇后淚如雨下。

  「快傳御醫!」

  范質急聲道。

  殿中亂作一團。

  郭宗訓站在御榻前,握著父親冰涼的手,心中翻江倒海。

  他明白,父親這是在用最後的力量,為他鋪路。

  監國理政——這是名分。

  處理趙光義一案——這是立威。

  有了這兩樣,他才能真正走上那個位置,才能真正握住權柄。

  郭宗訓深吸一口氣,鬆開父親的手,轉身,面向殿中諸臣。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他的眼睛,還紅腫著。可他挺直了脊背,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那目光,不再是一個七歲孩童該有的目光。

  「范相公。」

  郭宗訓開口,聲音很平靜。

  范質連忙躬身:

  「臣在。」

  「剛才父皇說,這幾個人交給我處理,是吧?」

  郭宗訓問。

  范質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正色道:

  「是。這幾人構陷梁王,誣陷皇子,罪大惡極,自然該交由殿下處置。」

  郭宗訓點點頭,看向小符皇后:

  「母后,您先照顧好父皇。這裡……交給兒臣。」

  小符皇后看著他,眼中滿是擔憂,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守在郭榮榻前。

  郭宗訓轉過身,走到殿中央。

  他先看了順子一眼:

  「順子,你舉報有功,但參與構陷,也有罪。陳德。」

  「奴婢在。」

  陳德躬身。

  「帶順子去武德司,錄一份詳細口供。之後……該怎麼處置,按規矩來。」

  郭宗訓道。

  「是。」

  陳德領命,示意武德司的人將順子帶下去。

  順子沒有反抗,只是最後看了一眼王繼恩屍體消失的方向,然後默默起身,跟著走了。

  接著,郭宗訓看向還跪在地上磕頭的張五。

  張五已經磕得額頭血肉模糊,還在喃喃自語:

  「我對不起梁王殿下……我對不起梁王殿下……」

  郭宗訓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良久,他才開口:「張五。」

  張五渾身一顫,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郭宗訓。

  「你為護妻兒,受人脅迫,情有可原。」

  郭宗訓緩緩道:


  「但背叛主上,罪不可赦。按律……當斬。」

  張五臉色慘白,卻沒有求饒,只是又磕了個頭:

  「奴婢……認罪。」

  「不過,」

  郭宗訓話鋒一轉:

  「念在你最後時刻,尚有悔意。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陳德。」

  「奴婢在。」

  「將張五杖責八十,發配延州。其妻兒……若還活著,就讓他們跟去。」郭宗訓道。

  杖責八十,幾乎也是死路一條。但發配延州,總算還有一線生機。

  張五愣住了,隨即放聲大哭,頭磕得砰砰響:

  「謝殿下不殺之恩!謝殿下不殺之恩!」

  兩名侍衛上前,將張五拖了下去。

  處理完這兩個人,郭宗訓才將目光,投向還跪在那裡的趙匡胤。

  殿中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這才是重頭戲。

  趙匡胤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可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趙點檢。」

  郭宗訓開口。

  趙匡胤渾身一顫:

  「臣……臣在。」

  「起來吧。」

  郭宗訓的聲音很平靜:

  「此事……又與你無關。」

  趙匡胤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郭宗訓,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與他無關?

  怎麼可能與他無關?

  王繼恩臨死前指認的是他二弟!順子供出的宮外聯絡人是趙府的人!這一切,怎麼可能與他無關?

  可郭宗訓就這麼說了。

  「起來。」

  郭宗訓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趙匡胤這才艱難地站起身。

  他的膝蓋有些發軟,身子晃了晃,才勉強站穩。他低著頭,不敢看郭宗訓的眼睛。

  「殿下……」

  趙匡胤的聲音嘶啞:

  「臣……罪該萬死。臣願告老還鄉,只求……只求臣胞弟一條活命。」

  他這話說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告老還鄉,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用自己這些年的功勳、地位,換二弟一條命。

  現在造反,所有條件都不成熟。

  可郭宗訓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告老還鄉?」

  他搖搖頭:

  「趙點檢說笑了。殿前司十萬禁軍,還需要你統領。北伐契丹、收復燕雲的大業,還需要你出力。你若是走了,我大周……豈不是自斷臂膀?」

  趙匡胤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梁王到底想幹什麼。

  不追究?不可能。

  可若是追究,為什麼不直接治罪?

  郭宗訓看著他疑惑的表情,緩緩道:

  「趙點檢,我聽說……殿前諸班手下,精銳甚多。」

  趙匡胤心中一動。

  「是……」

  他遲疑道:

  「殿前司確實精兵雲集。」

  「那就好。」

  郭宗訓點點頭:

  「我的親兵三千,一直未能落實。父皇當初准我建親衛營,可那都是些孩子,不成氣候。我想……從殿前司抽調三千精銳,充作我的親兵。不知趙點檢,可否幫這個忙?」

  這話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范質、魏仁浦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

  韓通、張永德也瞪大了眼睛。

  王溥更是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這位梁王殿下……好手段!

  名義上是抽調親兵,實際上是……奪權!

  三千殿前司精銳,那可是趙匡胤的心頭肉!而且一旦這些精銳成了梁王的親兵,梁王想要擴張軍權,自然方便?

  一個精銳就能頂十個老兵。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交換。

  用三千精兵,換趙光義一條命。

  趙匡胤自然也聽懂了。

  他心中掙扎。

  三千精兵,不是小數。那是他多年經營的心血。若是交出去……

  可若是不交,二弟怎麼辦?

  王繼恩臨死前的指認,順子供出的證據,足以讓二弟死十次!

  就算陛下念及舊情不殺,流放發配,也是生不如死!

  良久,趙匡胤才艱難地開口:

  「殿下……殿前司精兵,確實適合充作親兵。臣……這就去安排。」

  他答應了。

  用三千精兵,換弟弟一命。

  郭宗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那就多謝趙點檢了。」

  他淡淡道:

  「至於趙光義……」

  趙匡胤的心提了起來。

  「趙光義雖罪大惡極,」

  郭宗訓緩緩道:

  「但念在趙點檢這些年功勞的份上,可讓其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

  怎麼戴罪立功?

  趙匡胤看著郭宗訓,等待下文。

  郭宗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淮南節度使李重進,不是一直上書,說缺得力之人輔佐嗎?那就請三位相公安排幾個得力之人,加上趙光義,一併派去淮南。讓趙光義……在李節度使麾下,好好歷練歷練。」

  這話一出,殿中再次寂靜。

  把趙光義……派到李重進麾下?

  李重進是什麼人?那是陛下的表兄,是皇親國戚,是出了名的脾氣火爆、眼裡容不得沙子!

  趙光義到了他手下,還能有好日子過?

  趙匡胤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這比流放更狠!

  流放至少是明著受罪,可派到李重進麾下……那是鈍刀子割肉,生不如死!

  「殿下……」

  趙匡胤想求情。

  「怎麼?」

  郭宗訓挑眉:

  「趙點檢覺得不妥?」

  趙匡胤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臣……遵命。」

  他沒有選擇。

  要麼答應,二弟去淮南受苦,但至少活著。

  要麼不答應,二弟……可能就活不成了。

  郭宗訓滿意地點點頭。

  「今日之事,就這樣吧。」

  他看向殿中諸臣:

  「還望各位……保密。」

  這話說得輕飄飄,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分量。

  保密?

  今天東閣里發生的一切,哪一件傳出去,都是震動朝野的大事。陛下吐血昏迷,梁王暫理朝政,趙光義被發配淮南……

  誰敢亂說?

  「臣等遵命。」

  眾人齊聲道。

  郭宗訓擺擺手:

  「都退下吧。父皇需要靜養。」

  眾人躬身行禮,依次退出東閣。

  趙匡胤走在最後,腳步沉重。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郭宗訓還站在殿中央,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那小小的身影,在這一刻,竟顯得無比高大。

  趙匡胤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錯了。

  從一開始,就不該輕視這個七歲的梁王。


  眾人退去後,東閣里只剩下郭宗訓、小符皇后,以及昏迷的郭榮。

  御醫已經趕來了,正在為郭榮診治。小符皇后守在榻前,寸步不離。

  郭宗訓站在窗邊,望著外面漸漸西斜的太陽,心中思緒萬千。

  今天這一局,他贏了。

  不僅洗清了嫌疑,還拿到了監國理政的名分,奪了趙匡胤三千精兵,把趙光義發配到了李重進麾下。

  可謂大獲全勝。

  可他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悅。

  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用父皇的健康換來的。

  郭榮剛才吐的那口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殿下。」

  陳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低聲道:

  「順子的口供已經錄好了。張五的杖責也執行了,八十杖,還留著一口氣,已經安排了馬車,三日後出發去嶺南。」

  郭宗訓點點頭:

  「辛苦陳公公了。」

  「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陳德頓了頓,壓低聲音:

  「殿下,趙匡胤那邊……真的就這麼放過?」

  郭宗訓轉過頭,看著他:

  「陳公公覺得呢?」

  陳德猶豫了一下,道:

  「趙匡胤此人,野心勃勃。今日雖受挫,但根基仍在。殿前司十萬禁軍,他經營多年,三千精兵雖痛,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日後……怕是還會生事。」

  郭宗訓笑了。

  「我知道。」

  他淡淡道:

  「可我現在,還不能動他。」

  「為何?」

  「因為……」

  郭宗訓看向御榻上昏迷的郭榮:

  「父皇還需要他。」

  陳德一愣,隨即明白。

  陛下病重,朝局不穩。趙匡胤雖是個隱患,但也是個威懾。有他在,那些心懷不軌的節度使、那些蠢蠢欲動的武將,才不敢輕舉妄動。

  若現在動了趙匡胤,朝中必亂。

  更何況,一個明面上的趙匡胤,總比十個八個暗地裡的司馬懿強。

  「那趙光義……」

  陳德又問。

  提到趙光義,郭宗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送到李重進那暴脾氣手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裡暗道:

  「嘖嘖,趙光義,有你受的。」

  李重進那性子,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趙光義這種心機深沉、慣會算計的人到了他麾下,怕是天天都得挨罵,事事都得受氣。

  而且,李重進是皇親,是郭榮的表兄。對趙匡胤這種出身的武將,向來瞧不上。趙光義作為趙匡胤的弟弟,到了淮南,能有好果子吃?

  這比直接殺了趙光義,更解氣。

  陳德也笑了:

  「殿下高明。」

  郭宗訓搖搖頭,沒再說話。

  他走到御榻前,看著昏迷的父親,輕輕握住那隻冰涼的手。

  「父皇……」

  他低聲說:

  「您放心。兒臣……不會讓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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