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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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閣內,御醫已被屏退,宮人盡數遣出。

  當郭宗訓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緩緩合攏,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仿佛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殿內燭火搖曳,藥香與血腥氣混雜,瀰漫在凝滯的空氣中。

  榻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郭榮,眼皮微微顫動。

  接著,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沒有昏迷初醒的茫然,只有一片清明。

  小符皇后坐在榻邊,握著他的手,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眼中掠過一絲心疼與瞭然。

  陳德侍立在一旁,躬身垂首,神態恭謹如常,仿佛這一幕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皇后是怎麼看出來的?」

  郭榮開口,聲音雖仍有些沙啞,卻已無方才氣若遊絲的虛弱。他微微側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小符皇后嘆了口氣,用溫熱的濕帕輕輕擦拭他額角的虛汗:

  「方才陛下『昏迷』之時,眼皮雖合,手指卻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尤其是……訓兒轉身去面對那些臣工時,陛下的眼睫顫了顫,臣妾離得近,看得真切。」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無奈:

  「陛下,您這樣對訓兒……他才七歲啊。今日這場面,刀光劍影,步步驚心,您把他推到台前,讓他獨自面對趙匡胤那樣的梟雄,處理王繼恩、張五這樣的逆案……臣妾這心裡,揪得慌。」

  郭榮沉默片刻,反手輕輕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手依舊冰涼,但掌心已有了些許力氣。

  「玉娘(小符皇后小名),」

  他喚著她的閨名,聲音柔和下來:

  「朕知道你的心疼。朕也心疼。朕何嘗不想讓他多過幾年無憂無慮的孩童日子?可是……來不及了。」

  他目光投向殿頂繁複的藻井,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油盡燈枯,不過是早晚之事。若不趁朕還有一口氣在,親手將他推上風口浪尖,讓他嘗遍這朝堂險惡,……等朕真撒手走了,留他一個七歲孩童,面對這虎狼環伺的朝局,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今日王繼恩之事,看似兇險,實則一切皆在掌控。朕就是要讓他親身經歷一次背叛,讓他明白,即便是身邊最親近的侍衛,也可能因軟肋而倒戈;即便是看似恭順的臣子,也可能包藏禍心。更要讓他學會,如何利用敵人的破綻,如何平衡各方的勢力,如何在看似絕境中,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三千殿前司精兵,趙光義一條命,換來趙匡胤暫時蟄伏……這筆買賣,他做得不錯。」

  郭榮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為人父的驕傲:

  「戒驕戒躁,在勝勢中保持清醒,在掌權時懂得分寸。這次教訓,希望他能記住。」

  小符皇后聽著,眼中泛起淚光,卻終究沒有再說勸阻的話。她明白丈夫的苦心,這皇權之路,從來都是荊棘密布,血淚交加。

  與其將來被動承受,不如現在主動歷練。

  郭榮又將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陳德。

  「陳德,」

  他緩緩道:

  「你當年布下的那步閒棋,如今看來,果真有了奇效。順子這顆棋子,埋得深,用得巧。」

  陳德深深躬身,聲音平穩無波:

  「陛下謬讚。皆是陛下當年高瞻遠矚,令奴婢在宮中廣布眼線,以備不時之需。順子不過是其中之一。王繼恩此人,權欲薰心,又因侄兒之事有致命把柄在外,遲早會被人利用,成為禍患。奴婢當年救下順子,安插到他身邊,本就是為防這一日。只是沒想到,真有用上之時。」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對於順子這枚用了即棄的棋子,並無半分惋惜愧疚。武德司的都知,心早就淬鍊得比鐵還硬。

  「好了,不必自謙,也不必拍朕的馬屁。」

  郭榮擺擺手,神色肅然起來:

  「順子已用,王繼恩已死,這條線到此為止。從今往後,武德司所有事務,偵緝所得,人員調動,一應情報……皆不必再瞞著梁王。」

  他看向陳德,目光如炬:

  「陳德,你記著。從今日起,梁王才是你的主公。朕若不在,你與武德司,便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劍。務必護他周全,助他穩住這大周江山。」


  陳德渾身一震,撩袍跪地,以頭觸地,聲音斬釘截鐵:

  「奴婢謹遵陛下旨意!必竭盡全力,效忠梁王殿下,萬死不辭!」

  郭榮點了點頭,疲憊地重新閉上眼睛,仿佛剛才那番對話耗盡了恢復不多的精力。

  「你們都下去吧,朕想靜一靜。」

  「是。」

  小符皇后為他掖好被角,與陳德悄聲退出了內殿。

  ……

  趙府,後園暖閣。

  符六娘——趙光義的妻子,正對鏡梳理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鏡中的女子容顏姣好,眉眼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與疏離。

  她是天雄軍節度使、魏王符彥卿的第六女,身份尊貴,嫁與趙匡胤之弟趙光義,本是門當戶對的聯姻。

  趙光義從外面踱步進來,臉上帶著慣有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走到妻子身後,雙手按在她肩頭,看著鏡中的兩人。

  「娘子,」

  他開口,聲音溫和:

  「聽說你大哥的女兒,咱們那位小侄女符太華,前些日子已到汴京了。你……不去看看?」

  符六娘手中玉梳微微一頓,透過鏡子看了丈夫一眼,語氣平淡:

  「她是大哥的嫡女,自小養在魏王府,金尊玉貴。我不過是不得寵的六姑娘,當年在家時,與大哥本就不甚親近,出嫁後更是少有往來。如今巴巴地湊上去見她,算怎麼回事?」

  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符家枝葉繁茂,嫡庶分明,她這個六小姐在家族中並不受重視,嫁給趙光義,某種程度上也是家族聯盟的一枚棋子。

  趙光義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誘導:

  「話不能這麼說。血脈親情,總歸是割不斷的。她一個姑娘家,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你這做姑姑的去探望關懷,乃是人之常情。再者……」

  他俯身,湊近妻子耳邊,壓低聲音:

  「宮裡近日風波不斷,梁王殿下那邊,還有皇后娘娘……總得多了解些動向才是。符太華那丫頭,聽說頗得太后和皇后青睞,時常出入宮闈,或許……能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消息。」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想通過妻子,從符太華那裡打探宮裡的情況,尤其是關於王繼恩那件事的進展。

  符六娘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圖。她心中泛起一絲厭煩,卻並未表現在臉上,只是淡淡道:

  「二爺說的是。那我……過兩日便遞帖子去看看。」

  趙光義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娘子深明大義。」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管家恭敬的聲音:

  「二爺,大老爺回府了,請您即刻去書房一趟。」

  趙光義眉頭微挑。大哥這個時候叫他?莫非是宮裡有了消息?王繼恩那邊……得手了?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期待,對符六娘道:

  「大哥叫我,想必有要事。我去去就回。」

  整理了一下衣袍,趙光義帶著些許志得意滿的神情,快步朝趙匡胤的書房走去。

  然而,當他推開書房的門,看到的卻不是大哥慣常的沉穩。

  趙匡胤背對著門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暮色漸沉的庭院。

  那背影,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透著沉鬱,甚至……是怒火。

  趙光義心裡「咯噔」一下,但並未深思,只隨意問道:

  「大哥,這麼急叫我過來,何事?」

  趙匡胤緩緩轉過身。

  那一瞬間,趙光義對上大哥的眼睛。

  那雙眼睛啊!布滿血絲,像凶獸一樣,幾乎要將人吞噬。

  趙光義從未見過大哥露出這樣的眼神,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沒等他反應過來,趙匡胤一步踏前,右手掄圓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摑在趙光義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趙光義整個人踉蹌著向旁邊歪去,臉頰瞬間紅腫起來,耳中嗡嗡作響。

  他被打懵了,捂著臉,抬起頭,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被驚怒取代:

  「大哥!你幹什麼?!」

  從小到大,趙匡胤雖然嚴厲,卻從未對他動過手!這一巴掌,將他所有的體面都打碎了。

  「將軍!息怒!」

  幾乎是同時,得到消息匆匆趕來的趙普也衝進書房,見到這一幕,駭然失色,連忙上前勸阻。

  趙匡胤卻理也不理趙普,只是用那雙可怕的眼睛,死死盯著趙光義,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幹什麼?我幹什麼?我倒要問問你,你背著我,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趙光義被他的氣勢所懾,又見趙普在側,心虛惱怒交織,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

  「我幹什麼了?大哥你把話說清楚!」

  「說清楚?」

  趙匡胤怒極反笑,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好,我問你!前些日子,城中關於梁王『巫蠱』的流言蜚語,愈演愈烈,我問你是否與你有關,你是怎麼答的?」

  趙光義一愣,原來是這事。他心下反而一松,覺得大哥未免小題大做。流言而已,又沒真憑實據,能怎麼樣?說不定還能讓那小娃娃焦頭爛額一陣。

  他撇撇嘴,竟帶著幾分自得:

  「沒錯,是我讓人散布的。那又如何?不過是些閒言碎語,給那小梁王添點堵罷了……」

  「混帳!」

  趙匡胤不等他說完,厲聲打斷:

  「添堵?那你再告訴我,宮裡的王繼恩,是不是你暗中聯絡,許以重利,讓他設法構陷梁王行巫蠱之術,詛咒陛下?!」

  這話如同驚雷,劈得趙光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沒想到,大哥連這個都知道了?王繼恩把他賣了?不,不可能,王繼恩有把柄在他手裡……

  他驚疑不定,但事已至此,抵賴似乎也無用,況且他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成王敗寇,手段而已。他挺挺胸,竟承認了:

  「對,大哥,這也是我乾的。那王繼恩貪財怕事,正好利用。我這也是為了咱們趙家……」

  「為了趙家?!」

  趙匡胤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話,積壓的怒火後怕,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趙光義的肚子上!

  「砰!」

  趙光義猝不及防,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博古架上,幾個瓷瓶應聲而落,摔得粉碎。他蜷縮在地,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痛得他眼前發黑,氣血翻湧。

  「二爺!」

  趙普驚呼,想要上前攙扶。

  「誰讓你背著我這麼幹的!!!」

  趙匡胤的怒吼震得書房樑柱都仿佛在顫抖,他指著地上的弟弟,手指因為憤怒劇烈發抖:

  「誰給你的膽子!誰讓你擅作主張!你這是把趙家上下幾十口人的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玩火!!」

  趙光義劇痛之下,又被如此呵斥,長久以來對大哥的敬畏終於被怨憤壓過,他掙扎著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絲血跡,眼神陰鷙地瞪著趙匡胤:

  「大哥!你瘋了!我做這一切,還不是為了你,為了我們趙家能更進一步!那郭榮病入膏肓,梁王毛都沒長齊,這時候不動手,難道真要一輩子給他郭家當臣子?!」

  「你給我閉嘴!」

  趙匡胤氣得渾身發抖,他幾步上前,俯視著狼狽的弟弟,將今日東閣中發生的一切,吼著說了出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盆冰水,澆在趙光義頭上。

  他臉上的怨憤,隨著趙匡胤的敘述,迅速被恐懼所取代。

  當聽到「發配淮南,至李重進麾下效力」時,趙光義徹底慌了。

  李重進!那個脾氣暴烈、眼高於頂、對非嫡系將領向來不假辭色的皇親國戚!自己到了他手下,還能有好日子過?那簡直是生不如死!

  「不……大哥……我不能去淮南!」

  趙光義也顧不得疼痛和體面了,連滾爬地撲到趙匡胤腳邊,抱住他的腿,涕淚橫流:

  「大哥!你救救我!你去向陛下求情!去向梁王求情!我不能去淮南啊大哥!我會死在那裡的!」


  看著弟弟這副驚恐萬狀的模樣,趙匡胤心中湧起的不是同情,而是悲涼。

  這就是他寄予厚望的二弟?有野心,卻無相匹配的城府與擔當;耍陰謀,卻漏洞百出,輕易就被人抓住把柄,反噬自身。

  他怎麼敢和陛下作對,沒有上場的趙光義,永遠不知道,陛下是個多恐怖的對手。

  他緩緩坐倒在旁邊的石凳上,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氣。

  「晚了……」

  趙匡胤的聲音沙啞而空洞:

  「旨意……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趙光義如遭雷擊,癱軟在地。

  趙匡胤閉上眼,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已至此,憤怒無用,只能善後。

  「娘的身體一直不好,受不得刺激。」

  他睜開眼,看著失魂落魄的趙光義,冷冷道:

  「此事,絕不能讓她知道。你收拾一下,過幾日便出發。對外……就說你自己仰慕淮南風光,想去邊鎮歷練,主動向朝廷請命的。明白嗎?」

  趙光義眼神空洞,木然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大哥這是在盡力為他保留最後一點體面,也是在保護趙家不被牽連更深。

  「趙先生,」

  趙匡胤不再看弟弟,轉向一直屏息站在一旁的趙普,聲音恢復平靜:

  「你帶光義下去,幫他準備行裝。我……想一個人靜靜。」

  「是,將軍。」

  趙普如蒙大赦,連忙上前攙扶起癱軟的趙光義,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帶離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書房內,只剩下趙匡胤一人。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孤寂的影子。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坐著,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趙普去而復返,獨自一人走進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

  趙匡胤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趙普瞬間汗流浹背:

  「王溥那邊……今日在朝堂上,出人意料地附和王繼恩,提議搜查梁王宮。」

  「這件事,是先生你……私下裡去做的吧?」

  「趙先生。」

  趙普渾身一僵,背後的冷汗浸濕內衫。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在趙匡胤的氣場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匡胤終於轉過頭,那雙經歷過風浪的眼睛,此刻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直直看進趙普心裡:

  「趙先生,你是我的謀主,是我最倚重的人。你的智計,我向來佩服。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下次,再有這樣的『謀劃』,無論是關於光義,還是關於其他任何人、任何事……」

  「別再瞞著我了。」

  「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像今日這般,被人打個措手不及。」

  趙普深深低下頭,脊背彎了下去,聲音乾澀:

  「屬下……明白了。絕無下次。」

  趙匡胤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趙普躬身,緩緩退出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黑暗中,趙匡胤獨自坐著臉上表情,明暗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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