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趙光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郭榮的話,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炸開。

  王繼恩整個人僵在那裡,額頭還抵在地磚上,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因扭曲的臉上,此刻寫滿難以置信。

  順子……

  他那個老實巴交的乾兒子順子……昨晚……密告於陛下?

  怎麼可能?

  王繼恩死死盯著地面,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想起昨晚,順子還像往常一樣伺候他洗漱,給他捶背,說些宮裡新近的閒話。

  難道……那都是裝的?

  就在王繼恩心神大亂時,郭榮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德。」

  「奴婢在。」陳德躬身。

  「讓他進來。」郭榮淡淡道。

  「是。」

  陳德轉身,朝殿外做了個手勢。

  腳步聲響起。

  一個年輕內侍低著頭,腳步沉重地走進殿來。他穿著普通的青色內侍服,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一進殿,他就徑直走到王繼恩身邊,跪下,磕頭:

  「奴婢順子,參見陛下,皇后娘娘,梁王殿下。」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波瀾。

  王繼恩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跪在身邊的順子。那張他看了十年的臉,此刻竟陌生得可怕。

  「順子……」

  王繼恩的聲音嘶啞:

  「你……你……」

  他想問為什麼,想問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想問這十年來的父子情分,難道都是假的?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順子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等待郭榮問話。

  郭榮的目光落在順子身上,緩緩開口:

  「順子,把你昨晚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是。」

  順子又磕了個頭,然後直起身,依舊沒有看王繼恩,開始敘述:

  「回稟陛下,七天前。乾爹下值回來,臉色很不好看。他把我叫到房裡,關上門,說……」

  順子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

  「他說,梁王殿下查抄殿中省王福德,是衝著他來的。梁王殿下這是在敲山震虎,下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他王繼恩。」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著這個年輕內侍的敘述。

  「乾爹說,不能坐以待斃。他要先下手為強,對梁王殿下用計。」順子繼續道,「他拿出一塊金餅,足有十兩重,塞到我手裡,說事成之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他還說……等將來……」

  說到這裡,順子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什麼,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懂。

  等將來……什麼?

  有人謀逆,篡權。

  登基?掌權?

  王繼恩渾身一顫,臉色煞白。

  順子沒有理會他,繼續往下說:

  「乾爹讓我去聯繫禁軍中的一個侍衛,姓李,叫李三郎。讓李三郎和宮外的人傳遞消息。後來奴婢才知道,宮外的人……是趙點檢府上的。」

  趙匡胤猛地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完了。

  順子仿佛沒看見,依舊平靜地敘述:

  「那桃木人偶,就是李三郎傳遞進來的。隨後,宮外的人綁架了梁王殿下侍衛張五的妻兒,藉此要挾張五配合。」

  跪在另一邊的張五,此刻終於崩潰,放聲大哭,頭磕得砰砰響:

  「陛下!陛下!奴婢該死!奴婢對不起梁王殿下!可他們……他們抓了奴婢的妻兒啊!奴婢的兒子才三歲,女兒才一歲……奴婢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額頭上已經磕出血來,混著淚水,狼狽不堪。

  郭宗訓看著張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憤怒嗎?當然憤怒。張五背叛了他,差點害死他。

  可同情嗎?也有。一個男人,為了保護妻兒,不得不做違背良心的事……這種滋味,郭宗訓能想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軟。

  今天如果心軟,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張五。人心經不起考驗,但規矩必須立起來。

  順子的聲音還在繼續:

  「巫蠱木偶被藏在雪蛤木箱的夾層里。那天,乾爹去找皇后娘娘負荊請罪,本是想借著獻禮的機會,把箱子送進皇后娘娘宮中。這樣,日後搜查出來,就能誣陷皇后娘娘行巫蠱之術……」

  「什麼?!」

  小符皇后驚呼出聲,臉色瞬間煞白。

  她這才明白過來——原來對方一開始的目標,是她!

  如果不是訓兒那天機警,察覺不對,硬是替她收下了那箱雪蛤,那今天跪在這裡被指證行巫蠱的,就不是訓兒,而是她了!

  好毒的計!

  一石二鳥!既除掉梁王,又扳倒皇后!到時候宮中大亂,誰最得利?

  小符皇后猛地看向趙匡胤,眼中滿是憤怒。

  趙匡胤依舊低著頭,但袖中的手,已經握得指節發白。

  這事他好像知道是誰幹的了,能命令王繼恩的,除了他,就只有一個人了,愚蠢啊。

  順子繼續道:

  「不料梁王殿下察覺不對,就替皇后娘娘收下了雪蛤。所以巫蠱木偶,就被張五趁著值守之便,悄悄帶進了梁王宮,藏在了後殿的房梁暗格里。」

  他說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繼恩身上。

  王繼恩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臉上已經沒有血色,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陳德上前一步,沉聲道:

  「王都知,此時招供,還可有一條活路。」

  王繼恩聞言,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活路?」

  他喃喃道:

  「事到如今,奴婢還有什麼活路?」

  他抬起頭,看向郭榮,眼中竟有了一絲解脫:

  「陛下,奴婢沒什麼好說的了。只求……速死。」

  「想死?」

  韓通勃然大怒,一步跨出,指著王繼恩罵道:

  「你這閹狗!意圖謀害梁王殿下,還想害皇后娘娘!現在一句速死就想完事?老子告訴你,沒那麼便宜!」

  他轉向郭榮,單膝跪地:

  「陛下!臣請將王繼恩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郭宗訓看著王繼恩,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

  這老內侍……反應不對。

  按照史書記載,王繼恩可不是什麼忠義之士。宋太宗時,他參與「金匱之盟」的爭議;宋真宗時,他又在「狸貓換太子」的傳聞中扮演不光彩角色。這樣一個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小人,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表現得如此「硬氣」?

  寧可死,也不供出幕後主使?

  這不合理。

  除非……他有不得不隱瞞的理由。

  就在郭宗訓思索時,陳德再次開口:

  「王都知,你如此維護那人,是因為你侄兒之事吧?」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王繼恩頭頂。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德,眼中滿是震驚和……恐懼。

  「你……你說什麼?」

  王繼恩的聲音在發抖。

  陳德看著他,眼神複雜:

  「三年前,你老家柳縣,你那個侄子王寶兒,在鄉里橫行霸道,失手打死了一個佃戶。死者家屬告到縣衙,縣衙判了斬刑。你當時在宮中,得到消息後心急如焚,四處求人,最後……」

  他頓了頓:

  「最後是某人出手,幫你擺平了這件事。王寶兒改判流放,流了三千里,不到半年,就『病故』在途中。實際上,是被偷偷接回汴京,改名換姓,安置在城西的一處宅子裡。現在……應該還活著吧?」

  王繼恩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許久,他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伏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求陛下……饒過我那侄兒……」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我那侄兒……是我早逝大哥唯一的骨血啊……我大哥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託付給奴婢的。」

  他抬起頭,滿臉淚水:

  「奴婢這輩子……誰都可以對不起……可唯獨不能對不起我大哥啊……」

  殿中一片寂靜。

  那些原本對王繼恩怒目而視的大臣們,此刻神色也都複雜起來。

  五代亂世,人命如草芥。可親情,終究是人性中最柔軟的部分。一個內侍,為了保住大哥唯一的血脈,不惜鋌而走險,做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該說他可恨,還是可憐?

  郭宗訓心中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前世讀史時,對那些「奸宦」總是痛恨鄙夷。可如今親眼看見,才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但這並不意味著,罪責可以開脫。

  陳德看著王繼恩,嘆了口氣:

  「王都知,陛下……已經下旨赦免了你的侄子。」

  王繼恩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德,又看向郭榮。

  郭榮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平靜:

  「朕查過,你那侄子王寶兒,當年雖然跋扈,但並非蓄意殺人。是爭執中失手,誤傷致死。按律,罪不至死。至於後來的事……朕不追究了。」

  王繼恩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郭榮,許久,忽然「哇」地一聲,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愧疚,全都哭出來。

  他一邊哭,一邊拼命磕頭:

  「陛下……陛下啊……奴婢罪該萬死……奴婢對不起陛下……對不起梁王殿下……對不起皇后娘娘……」

  他哭得涕淚橫流,額頭上已經磕破了皮,鮮血混著淚水,糊了滿臉。

  郭榮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繼恩。」

  王繼恩止住哭聲,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郭榮。

  「是誰指示你的?」

  郭榮緩緩道:

  「說出來,朕保你侄兒無事。朕說到做到。」

  這句承諾,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王繼恩的心理防線。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經沒有猶豫。

  他伸手入懷,先是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瓷瓶,拔開塞子,仰頭將裡面的液體一飲而盡。

  「王都知!」

  陳德驚呼,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殿中眾人都愣住了。

  王繼恩喝下毒藥,咳嗽幾聲,嘴角溢出一絲黑血。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

  他抬起頭,看向郭榮,又看向殿中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一直低著頭的趙匡胤身上。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見:

  「陛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讓我陷害梁王殿下的……」

  「就是趙點檢的二弟——」

  「趙、光、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