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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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閣內,肅殺緊張的朝會氣息早已散去,只剩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湯藥苦澀味。

  其他大臣都已退去,偌大的殿堂顯得空曠。郭榮半倚在龍床上,臉色疲憊,病痛折磨和心力消耗,讓他看起來比平日更加虛弱。

  但那雙眼睛,在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郭宗訓時,卻依舊明亮,蘊含著複雜情緒。

  郭宗訓規規矩矩地站在床榻邊,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臉上還帶著些許孩童的稚氣,但眼神清澈平靜,並無尋常孩童的興奮。

  郭榮緩緩伸出手,有些費力地抬起來,輕輕摸摸郭宗訓的頭,動作很輕,帶著慈愛。他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半晌,聲音略帶沙啞地開口:

  「訓兒……」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方才……父皇沒有如你所料,直接『收拾』掉趙匡胤,反而只是罰俸禁足,你是不是……心裡有些失望,有些不開心?」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語氣卻溫和,帶著考校意味。

  郭宗訓抬起頭,迎上父皇的目光,小臉上沒有任何被看破心思的慌亂,反而認真地搖搖頭,聲音清亮:

  「父皇,兒臣沒有不開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繼續道:

  「如果真因為今天的事,就直接把趙點檢……收拾掉,那對朝政,才是百害而無一利。」

  「哦?」

  郭榮眼中閃過驚奇,身體微微前傾了些,顯出興趣:

  「訓兒竟能想到這一層?來,跟父皇細說說,為何是『百害無一利』?」

  郭宗訓知道這是父皇在考校他,也是在引導他思考。他略一思索,想起後世某位萬壽帝君那句著名的比喻,稍加改動,便開口道:

  「父皇,兒臣曾聽學士講過江河之理。他說,長江水清,黃河水濁,長江之水可灌溉,可通航,養育了兩岸萬千生靈;黃河之水雖泥沙俱下,卻也同樣滋養了中原沃土,其水能亦可用於民生。」

  他的比喻讓郭榮眼神微凝,聽得更加專注。

  「然而,」

  郭宗訓話鋒一轉:

  「無論是長江還是黃河,一旦發起水患,改道肆虐,都會造成巨大的災難,淹沒田舍,吞噬人命。」

  他看向郭榮,臉上沉靜:

  「治國用人之道,或可比擬江河。長江水清,如同那些品行高潔、循規蹈矩的臣子;黃河水濁,則似那些雖有瑕疵、甚至野心,但確有才幹、能辦實事的武將。」

  「為君者,不能因長江水清而偏用其一,致使河道單一,一旦有事,無其他宣洩之力;也不能因黃河水濁而廢之不用,徒失其滋養之力與奔騰之勢。當使其各安其道,清者自清以潤澤,濁者可控以載物,相生相制,方能保江山穩固,民生安康。」

  他最後總結道:

  「趙點檢或許有其『濁』處,但其統兵之能、在軍中之望,眼下確無人可輕易替代。若因其部屬犯罪、其本人或有異心徵兆,便驟然以雷霆手段除之,猶如因黃河偶有泛濫之險便強行改道或截斷其流,恐會引發更大的動盪,甚至讓其他『濁流』失去制衡,變得更加不可控。」

  「況且,如今北有契丹虎視,南有諸國未平,軍中需要穩定。父皇今日處置,既懲戒首惡,敲打主帥,未動搖根本,還提拔韓通將軍加以制衡……兒臣以為,此乃老成謀國、權衡利弊之上策。」

  一番話,條理清晰,比喻恰當,雖略顯稚嫩,卻已隱隱觸及帝王平衡術的核心。這絕非孩童正常該有的見識!

  郭榮靜靜地聽著,臉上的驚奇變為欣喜,那是欣慰,他眼中甚至微微有些濕潤。

  他伸出手,再次摸摸郭宗訓的頭,這一次,力度稍重,充滿驕傲。

  「好!好一個『長江黃河』!好一個『清濁並用,相生相制』!」

  郭榮的聲音帶著喘息:

  「父皇此前……南征北戰,忙於國事,竟忽略了你。想不到,我郭榮……竟能有如此麒麟兒!此乃……天命佑我大周啊!」

  他雖欣喜,卻並未表現出過多的驚訝。郭宗訓心中瞭然,自己暗地裡那些小動作,父皇恐怕早就知曉,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觀察。

  今日這番見識,或許才真正讓父皇確定了,他這個兒子,不僅僅是聰慧,而是具備繼承這萬里江山所需的最基本的心性。


  郭榮看著兒子平靜無波的小臉,心中感慨萬千。這孩子,不僅有急智,更有靜氣;不僅能借勢弄險,更能通曉權衡。假以時日……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深沉,仿佛透過眼前的兒子,看到自己即將走到的盡頭。

  「訓兒,」

  郭榮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託付般的鄭重:

  「父皇……會把該鋪的路,儘量給你鋪好。把能掃清的障礙,儘量替你掃清一些。」

  他握住郭宗訓的小手,那手掌乾燥溫熱,卻有些無力。

  「等父皇……離開之後,大周江山,朝堂紛爭,還有內外危局……就要靠你自己了。」

  這話語中的不舍,讓郭宗訓心頭一顫。他反手握緊父皇的手,用力點點頭,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眼神堅定。

  郭榮看著他,忽然問道:「怕不怕?」

  郭宗訓幾乎沒有猶豫,搖搖頭,聲音清晰有力:

  「凡有血性,必有爭心。兒臣身處此位,不能怕,也不敢怕。心中若有退路,人便會軟弱。兒臣……沒有退路。」

  「沒有退路……」

  郭榮喃喃重複一遍,眼中讚賞之色更濃。是啊,生在帝王家,尤其是幼主,哪裡有什麼退路?唯有勇往直前!

  「好!好一個『沒有退路』!」

  郭榮精神似乎都為之一振,他越看這個兒子,越是滿意。

  他輕輕鬆開手,對著侍立在龍床陰影處、仿佛與背景融為一體的老太監陳德招了招手。

  「陳德。」

  「老奴在。」

  陳德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應道。

  郭榮指著郭宗訓,對陳德說道:

  「從今日起,你,還有你手下那一攤子事,就都跟著梁王殿下吧。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以後,你的主子,便是梁王。」

  陳德聞言,身體微微一震,但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有準備。他立刻轉向郭宗訓,撩起袍服下擺,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聲音沉穩而清晰:

  「老奴,武德司督領太監陳德,參見梁王殿下!自今日起,老奴與武德司上下,唯殿下之命是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武德司?!

  郭宗訓心中劇震!他一直以為「武德司」只是自己根據後世某些機構臆想出來的名字,或者是影衛的某種別稱,沒想到……它竟然真的存在!

  郭榮看著兒子眼中閃過的驚詫,微微一笑,對陳德道:

  「陳德,那件事情……你先不必告訴梁王。」

  陳德心領神會,垂首道:

  「老奴明白。」

  郭榮又看向郭宗訓,眼中帶著期待:

  「那是朕……留給你的『禮物』。等時機到了,陳德自然會告訴你。現在知道,反而無益。」

  禮物?一件需要武德司督領太監親自掌握、連現在都不能告訴自己的「禮物」?郭宗訓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敬應道:「兒臣遵命,謝父皇厚賜。」

  ……

  宰相王溥府邸,會客廳。

  相較於魏仁浦的剛直、范質的持重,王溥的府邸在三位宰相中最為寬敞雅致,庭院深深,迴廊曲折,花木扶疏,顯示出主人不僅位極人臣,更懂得享受生活,品味不俗。

  趙普在管家的引領下,一路穿廊過院,雖然心中有事,也不禁對這府邸的格局和景致暗自咋舌。

  王溥此人,學問淵博,處事圓融,人脈廣泛,雖不如魏仁浦鋒芒畢露,也不像范質那般德高望重,但其在朝中的潛在影響力和對各方關係的把握,卻是另外兩位所不及的。

  這也是趙普選擇他來拜訪的重要原因。

  在雅致的會客廳稍坐片刻,茶水剛剛奉上,王溥便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常服,面帶溫和笑容,緩步走進來。

  「讓趙書記久候了,失禮失禮。」

  王溥拱手笑道,態度親切而自然,毫無宰相架子。

  趙普連忙起身,深施一禮:

  「晚生冒昧來訪,叨擾王相清淨,實在惶恐。」


  「欸,趙書記乃點檢府上智囊,才華橫溢,老夫早有耳聞,今日得見,幸甚。」

  王溥示意趙普坐下,自己也落座,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看似隨意地問道:

  「不知趙書記今日來訪,有何見教?」

  他心中其實已有猜測。陛下剛命他主持巡查殿前司和侍衛親軍司軍紀,趙匡胤的心腹謀士就找上門來,所為何事,不言而喻。

  趙普放下茶盞,神色變得鄭重,拱手道:

  「王相明鑑,晚生此來,確有一事,想請王相參詳,並望王相能施以援手。」

  「哦?何事竟需勞動趙書記親自前來?但說無妨。」

  王溥笑容不變。

  「晚生是為近日汴京城內……流言而來。」

  趙普直接切入主題,目光緊盯著王溥。

  王溥眼皮微微一抬,啜了口茶,不動聲色:

  「流言?市井愚民,閒來嚼舌,何足掛齒?陛下與魏相、范相皆已關注此事,自有朝廷法度處置,趙書記何必為此憂心?」

  趙普搖搖頭,語氣誠懇中帶著一絲憂慮:

  「王相,若只是尋常流言,自然無需掛懷。但此次流言,矛頭直指天家,影射梁王殿下,內容惡毒,傳播迅猛,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劃,意在攪亂人心,動搖國本!其危害,恐不亞於王彥升之輩橫行不法!」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溥的臉色,繼續道:

  「王相乃朝廷肱骨,文臣表率,德高望重。晚生懇請王相,能否向陛下進言,請陛下下旨,責成有司,全力徹查此流言源頭,揪出幕後黑手,以正視聽,以安民心!如此,既可廓清寰宇,亦能為梁王殿下正名!」

  王溥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淡些,目光變得銳利,直視趙普:

  「趙書記……此言,是在暗示老夫,這流言……與殿前司,或者說,與趙點檢那邊……有關?」

  他問得直接,語氣也冷幾分。

  趙普心中一凜,知道王溥已經起疑,但他面色不變,連忙擺手:

  「王相誤會了!晚生絕無此意!點檢對陛下、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晚生只是擔憂,此等流言若持續發酵,恐被有心人利用,進一步損害點檢聲譽,甚至離間君臣!點檢如今已閉門思過,若再被流言所累,豈非雪上加霜?晚生實是為主上憂心,為大周社稷憂心啊!」

  他避開了是否有關的問題,轉而強調「社稷」大義,言辭懇切。

  王溥看著趙普表演,心中冷笑。趙普這話,半真半假。擔心流言傷及趙匡胤可能是真,但恐怕更擔心的是流言追查下去,真的查到他們頭上!

  來找自己,無非是想藉助自己身份,將水攪渾。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背對著趙普,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疏離:

  「趙書記,老夫蒙陛下信任,忝居相位。所為者,乃朝廷公義,社稷安穩。流言之事,自有朝廷法度與專司衙門處置。老夫……為何要因你一番話,便去向陛下進言,特意推動此事?又為何……要幫趙點檢,或者說,幫你呢?」

  這話問得很直接,也很現實。我王溥位極人臣,名利已足,為何要捲入你們的是非?為何要替你們出頭?

  趙普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他深吸一口氣,也站起身,對著王溥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低沉地說道:

  「晚生懇請王相援手,非為點檢一人之榮辱,亦非為晚生之私心。」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然後吐出那句驚天話語:

  「無他,只為——主少國疑爾!」

  「主少國疑」!

  四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雅靜的會客廳內!

  王溥霍然轉身!一直保持的溫和從容瞬間消失,臉色冰冷,這話和謀逆沒什麼區別。

  陛下病重,時日無多,已是公開的秘密。梁王年僅七歲,一旦繼位,便是幼主臨朝!歷史上,主少國疑之時,會發生什麼?權臣跋扈,外戚干政,武將擁兵自重,乃至……江山易主!

  他們這些文官,看似清貴,實則在這種劇變中,往往是首當其衝的犧牲品!新的強勢統治者,無論是誰,為了鞏固權力,必然要清洗前朝重臣,尤其是他們這些掌權的宰相!

  趙普這句話,等於撕開了所有文官心底最不願想的事情!

  他幾乎是明著在告訴王溥:陛下一旦駕崩,幼主登基,你們這些前朝老臣,地位岌岌可危!而能決定你們未來命運的,除了一位有威望的武將,還能有誰?

  王溥看著趙普那張看似誠懇的臉,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隨即震怒!

  他猛地一拍桌面,聲色俱厲:

  「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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