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被貶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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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時分,汴京城北,楊光義的府邸後園。

  涼亭內,氣氛比深秋的天氣還要陰冷幾分。石桌上的酒菜幾乎沒怎麼動,兩隻粗瓷酒碗卻已空了幾輪。

  楊光義和石守信相對而坐,兩人皆是滿面陰鬱,默然無語,只是時不時端起酒碗,狠狠灌上一口。

  上午王彥升攻衙殺證、被韓通當街挑殺的消息,早已傳遍汴京。尤其是他們這些與王彥升同屬殿前的將領更覺得兔死狐悲。

  「呵……」

  楊光義忽然發出一聲冷笑,打破了沉默。他抓起酒壺,又給自己滿上,眼睛盯著晃動的酒液,語氣諷刺:

  「咱們的趙點檢……趙二哥……可真是講義氣啊!」

  他將講義氣三個字咬得極重。

  「衛雲那點屁事,他連個屁都不敢放,眼睜睜看著開封府把人帶走。王彥升這蠢貨自己找死也就罷了,可上次咱們晉升的事,他說過一句話嗎?就會磕頭認罪。」

  他猛地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重重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眼睛赤紅地瞪著對面的石守信:

  「老三!你告訴我,咱們當年歃血為盟、說好的同生共死、富貴與共?!這就是咱們跟著他南征北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來的兄弟情義?!」

  石守信握著酒碗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低著頭,看著碗中渾濁的酒水,喉結滾動一下,聲音乾澀微弱:

  「大哥……二哥他……他也有難處。陛下震怒,魏相步步緊逼,王彥升自己又……又做出那等喪心病狂之事。二哥身為殿前司主帥,若一味回護,只怕……只怕會引火燒身,牽連更廣。王彥升那是他自尋死路,怪不得二哥……」

  「放你娘的狗屁!」

  楊光義騰地站起來,指著石守信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

  「難處?什麼狗屁難處!他就是怕了!怕丟了他那點聖眷!怕壞他』的名聲!為了他自己,他什麼都能賣!衛雲是我的手下,他說賣就賣了!王彥升是他趙匡胤的嫡系,出了事,他撇得比誰都快!老三,你醒醒吧!別騙自己了。」

  他湊近石守信,壓低聲音,語氣森冷:

  「你就好好尋思尋思吧!今天能賣衛雲,能棄王彥升,明天,會不會就把咱們『義社』這剩下的幾個兄弟,也一個一個……都給賣了?!嗯?!」

  石守信身體猛地一顫,抬起頭,眼中痛苦:

  「大哥!不會的!二哥……二哥他不會這麼對我們!兄弟們跟著他這麼多年,出生入死,他……」

  「他不會?」

  楊光義嗤笑一聲,打斷他,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眼神冰冷:

  「你就等著瞧吧。咱們這位趙二哥……心大著呢。為了他那點心思,咱們這些人,早晚都是墊腳石,是隨時可以丟出去的籌碼!嘖嘖,老三,你就看著吧!」

  石守信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說什麼都沒用。他只能頹然低下頭,猛灌了一大口酒,火辣辣的疼。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管家連滾爬爬地跑進來,臉色煞白,結結巴巴道:

  「老、老爺!宮……宮裡來人了!是陳德陳司內!說……說有聖上口諭!」

  「什麼?!」

  楊光義和石守信同時一驚,霍然站起。聖上口諭?這個時候?兩人心中同時升起不祥預感,這個時候,來聖旨,肯定不是獎賞。

  「快!開中門!迎接天使!」

  楊光義強行鎮定,整理一下衣冠,只是手指微微顫抖。

  兩人快步來到前院,只見一名身著緋色宦官常服、面白無須、神情嚴肅的中年內侍,已在一名小內侍的陪同下,立於院中,正是內侍省頗有地位的司內上士陳德。

  楊光義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末將楊光義,恭迎陳司內。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石守信也跟著行禮。

  陳德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清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宮中特有的腔調說道:

  「陛下口諭,殿前司虎捷右廂兵馬使楊光義聽旨——」

  楊光義和石守信連忙跪倒在地,垂首聆聽。

  「楊光義身為衛雲直屬上官,平日管束不嚴,治下無法,致使部屬為禍地方,驚擾聖聽。本應嚴懲,念其往日微功,從輕發落。著,免去其殿前司虎捷右廂都指揮使之職,調任延州邊軍,任團練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誤。欽此。」


  延州團練使?!

  楊光義如遭雷擊,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雙眼圓睜!

  從掌管殿前司精銳虎捷右廂的實權都指揮使,到西北苦寒邊地一個閒散無權、近乎發配的團練使?

  這哪裡是從輕發落?這簡直是把他從雲端直接打落塵埃,徹底踢出了汴京的權力核心!

  上午打聽的消息,可沒這個。

  趙匡胤也沒透個口風。

  石守信也驚呆了,跪在一旁,目瞪口呆,半晌回不過神來。

  「楊……楊團練,接旨吧。」

  陳德看著楊光義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閃過光彩,但聲音依舊平淡。

  楊光義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重重地以頭磕地,聲音嘶啞:

  「臣……楊光義……領旨……謝……陛下天恩……」

  陳德點點頭,將一份正式的調任文書遞給旁邊的小內侍,由小內侍轉交給楊光義。

  楊光義接過那輕飄飄的文書,手抖得幾乎拿不穩。他掙扎著站起身,眼神空洞。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麼,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片黃澄澄的金葉子,動作迅捷地塞進陳德袖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壓低聲音:

  「陳司內……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請您……指點一二,讓末將……死也死個明白!」

  陳德感覺到袖中沉甸甸的分量,臉上神情絲毫未變,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他略一沉吟,同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

  「楊團練,此事……根源還在那衛雲身上。陛下對禁軍風紀……甚是震怒。王彥升案發,更添怒火。總需有人……承擔些責任。」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旁邊同樣面如死灰的石守信,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至於趙點檢那邊……朝會時,陛下裁決,趙點檢……自然是知道的。」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著楊光義和石守信微微頷首,便帶著小內侍,轉身離去,腳步輕盈,很快消失在府門外。

  「趙點檢……自然是知道的……」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楊光義心中對趙匡胤最後的一絲幻想。

  陳德走後許久,楊光義和石守信還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秋風捲起庭中的落葉,打著旋兒從他們身邊掠過。

  「哈……哈哈……哈哈哈……」

  楊光義忽然發出癲狂笑聲,笑聲中充滿悲涼。

  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走回涼亭,看著石桌上那幾乎未動的酒菜,眼神逐漸變得空洞。

  石守信跟了進來,看著楊光義的背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二哥知道……二哥知道陛下要貶黜大哥,卻……卻沒有絲毫作為,甚至可能……連提醒都沒有一句?

  「老三……」

  楊光義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比剛才的怒吼更讓人心寒:

  「你聽見了嗎?陳德說什麼?趙點檢……他知道。」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石守信:

  「這就是你的好二哥。」

  他一步,一步,走到石桌前。

  「這就是你死活要維護的好二哥!」

  他猛地伸出雙手,抓住石桌的邊緣!

  「吼——!!」

  一聲咆哮,楊光義雙臂肌肉墳起,額上青筋暴突,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那張沉重的石桌整個掀翻!

  「轟隆——嘩啦——!!」

  石桌翻倒,碗碟酒壺摔得粉碎,湯汁酒液四濺,一片狼藉!

  楊光義站在滿地狼藉中央,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指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又指向皇宮的方向,最後指向大概是趙府所在的方位,對著石守信嘶吼:

  「看見了嗎?!老三!看見了嗎?!」

  「這就是他趙匡胤!!!」

  「我楊光義跟了他十幾年!替他擋過刀,替他賣過命!就因為我手下出了個衛雲,他就這麼把我賣了!丟到延州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哈哈哈!好一個義社兄弟!好一個同生共死!!」

  「我呸——!!」

  他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啐在地上,眼神瘋狂:

  「從今日起,我楊光義,與他趙匡胤,恩斷義絕!延州?團練使?好啊!老子去!但你們給老子記住!今日之辱,他日必報!!」

  吼完,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幾步,扶住涼亭的柱子,才沒有倒下。

  石守信呆呆地看著狀若瘋魔的楊光義,看著滿地狼藉,耳邊迴蕩著楊光義絕望的怒吼。他只覺得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冰涼,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大哥……被二哥……賣了。

  ……

  趙府,書房外的小廳。

  趙光義和趙普對坐在一張小几旁,兩人的臉色都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們早已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上午朝會的全部細節,以及王彥升被韓通格殺、楊光義被貶延州的消息。

  「砰!」

  趙光義一拳砸在几面上,震得茶盞亂跳,他英俊的面容此刻因憤怒扭曲,眼中滿是怨毒:

  「魏仁浦!還有郭宗訓那個小崽子!欺人太甚!這是要把大哥往死里逼!把咱們殿前司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他咬牙切齒:

  「王彥升自己作死也就罷了!楊光義不過是失察之罪,何至於貶到延州那等苦寒之地?!這分明是借題發揮,要剪除大哥的羽翼!殺雞儆猴!」

  趙普相對冷靜一些,但眼中的陰鷙也一點不少,他捻著鬍鬚,沉聲道:

  「二爺息怒。陛下此番決斷,看似嚴苛,實則……仍留有餘地。點檢只是罰俸閉門,兵權未動。這既是懲戒,也未嘗不是保護。眼下風口浪尖,讓點檢暫避鋒芒,或許是好事。」

  「好事?」

  趙光義冷笑:

  「眼睜睜看著王彥升被殺,楊光義被貶,大哥威嚴掃地,我們卻只能縮在府里,這叫好事?!趙先生,咱們不能再等了!」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狠厲:

  「郭宗訓那小崽子,絕不能留!他多活一天,大哥就多一分危險,我們就多一分被動!必須立刻,馬上弄死他!」

  趙普眼中精光一閃:「二爺的意思是……王繼恩那條線?」

  「對!」

  趙光義斬釘截鐵:

  「計劃必須提前!不能再按部就班了!你立刻想辦法,給王繼恩遞話,讓他儘快!」

  他臉上露出一絲猙獰:「我要讓魏仁浦,讓宮裡那個小崽子知道,動了我們趙家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趙普沉吟片刻,知道趙光義已是在盛怒驅使下,下了決心。他緩緩點頭:

  「屬下明白。宮中線早已鋪好,王繼恩也早有準備。只是……此事需萬分謹慎,一旦失手……」

  「沒有失手!」

  趙光義打斷他,眼神瘋狂:

  「只能成功!告訴他,事成之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若是敗露……他知道該怎麼做!」

  趙普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死命令,已經準備好滅口。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頷首: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定讓那『妖孽』……活不過這個秋天!」

  ……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汴京城內另外幾處府邸,趙匡胤「義社十兄弟」中除王審琦、楊光義(已貶)、石守信(在楊府)外的其他幾人——李繼勛、劉守忠、劉廷讓、王政忠——也或以小聚,或以密談的方式,聚在了一起。

  氣氛同樣凝重。

  「王彥升死了,楊大哥被貶延州……下一個,會是誰?」

  李繼勛灌了口酒,悶聲說道,臉色難看。

  「陛下這是要拿咱們殿前司,拿咱們『義社』開刀啊!」

  劉守忠憂心忡忡:

  「趙二哥這次……怕是也自身難保了。」

  「二哥閉門思過,咱們這些人,如今是群龍無首。」

  劉廷讓比較沉穩,但眉頭也緊鎖著:

  「今日之事,大家怎麼看?二哥……還靠得住嗎?」


  這個問題,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每個人心中的漣漪。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能立刻回答。

  王彥升的死,可以推給他自己瘋。但楊光義的被貶,趙匡胤在朝堂上毫無作為,卻像一根刺,扎進這些兄弟的心裡。

  劉守忠嘆了口氣,打破沉默:

  「靠不靠得住……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咱們的根在殿前司,和二哥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算……就算心裡有些想法,眼下這局面,除了指望二哥能穩住,咱們還能指望誰?難道去投靠張永德?還是韓通?」

  「可二哥現在自身都……」

  王政忠欲言又止。

  「所以,咱們更得抱團!」

  李繼勛放下酒碗,眼神閃爍,「不能讓人把咱們一個個給拆了!我提議,今晚,樊樓,咱們兄弟幾個,再好好聚一聚,議一議!有些話,得敞開了說!」

  「對!是該聚聚了!」

  「沒錯,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眾人紛紛附和。

  「好!那就今晚,樊樓,老地方!」李繼勛拍板,「記住,就咱們兄弟幾個,誰都別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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