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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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從東閣通往梁王宮的漫長宮道上,少了幾分暖意,多了幾分清冷。

  郭宗訓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在寬大的親王袍服下顯得有些不甚協調,但步履卻異常沉穩。

  新晉效忠的武德司督領太監陳德,落後他半步,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隨,腳步輕盈無聲。

  宮道兩旁值守的禁軍甲士,見到梁王殿下,紛紛躬身行禮,目光掠過後面那位深紫色宦官服色的陳德時,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能在宮中穿這個顏色、且跟在梁王身後如此近的內侍,絕非尋常人物。

  走出一段距離,周圍漸漸僻靜。郭宗訓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孩童的清亮透著隨意:「陳督領,你跟著父皇,有多少年了?」

  陳德微微躬身,聲音平穩恭謹,毫無波瀾:

  「回殿下,老奴是顯德元年蒙陛下簡拔入侍,早些時候,便跟隨陛下身邊,至今已十年有餘。」

  十年有餘……差不多是郭榮登基前幾年就提拔起來的。

  能在多疑且雄才大略的父皇身邊執掌武德司這樣的隱秘力量,其忠誠和能力,毋庸置疑。

  郭宗訓點點頭,沒有再問。宮中舊事,尤其是涉及父皇身邊近臣的,問多了反而不美。

  陳德見郭宗訓沉默,也沒有主動說話,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和靜默,仿佛一尊會移動的石像。這是侍奉帝王養成的分寸感。

  郭宗訓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宮牆上的斑駁痕跡,心中卻在快速盤算。獲得了武德司的效忠,相當於瞬間擁有了一個覆蓋京城的隱秘力量。這力量必須儘快用起來。

  他想了想,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

  「陳督領,武德司如今在汴京城內,能動用的,有多少人手?」

  陳德幾乎沒有猶豫,低聲答道:

  「明暗樁子,連同行動的好手,約在八百之數。若遇急事,外圍可臨時調動的眼線、力夫之流,或可再翻一番。人手多散布於三教九流、各衙署底層、軍營外圍以及……一些高門大戶的僕役之中。」

  八百核心,加上外圍眼線,這規模已經相當可觀!而且滲透範圍極廣!郭宗訓心中一定。

  這比他之想要依靠「風林火」和城外少年營搭建的稚嫩網絡,不知強了多少倍。更重要的是,這些人經驗豐富,行事老辣,且有著皇家密探的正式身份和資源渠道。

  不過這種機構,還是得自己創建才更得力。

  有時間,讓他們幫忙訓練一下自己的皇城司。

  他正思索著如何有效運用這股力量,旁邊的陳德卻仿佛看出他內心的躍躍欲試,忽然主動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梁王殿下,陛下……在讓老奴跟隨時,特意交代了一句話。」

  郭宗訓腳步微頓,側頭看向他。

  陳德垂著眼帘,緩緩說道:

  「陛下說……告訴訓兒,放手去做,他如今是梁王,未來的天子。只要朕還在一天,這天,就塌不下來。讓他……不必過於束手束腳。」

  不必過於束手束腳!

  郭宗訓心頭一震,隨即,一股釋然湧上心頭,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原來……父皇什麼都知道,這番話,是在告訴他:天塌下來,有父皇頂著!

  郭宗訓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心中那塊枷鎖,這一刻鬆動了。是啊,既然父皇都已默許甚至鼓勵,自己又何必再像之前那般小心?

  該讓父皇,也讓那些暗中窺視的傢伙,好好看看,他郭宗訓,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腳步也輕快幾分。走到一處宮苑拐角,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陳德,臉上帶著認真:

  「陳督領,既然父皇讓孤隨意施為,那孤就不客氣了。眼下,你可有什麼緊要的消息,或可用的線索,說與孤聽聽?」

  他沒有直接下命令,而是先詢問。這是對陳德能力的考校。

  陳德略一沉吟,低聲道:

  「確有一事,或對殿下有所助益。兵部侍郎竇儀,其老母沉疴已久,近日病情加重,太醫院診斷,需一味遼東所產的雪蛤為藥引,方可續命。然此物稀有,年內貢品已無存余,市面難尋。竇侍郎事母至孝,為此多方奔走,憂心如焚。」

  兵部侍郎竇儀?郭宗訓腦中飛快搜索關於此人的歷史記憶。印象不深,似乎在後周至宋初的官員中不算特別顯眼,但能做到兵部侍郎,絕非庸才。


  更重要的是,事母至孝這個品性,在這個時代是極大的加分項,容易博取名聲和同情。若能施恩於他……

  陳德繼續道:

  「武德司在遼東有些微末渠道,恰巧……存有幾對上好的雪蛤。若殿下此時贈予竇侍郎,一則救人危難,彰顯殿下仁孝之心;二則可結好竇侍郎,此人於兵部掌管軍械糧秣文書,雖不直接統兵,卻位置關鍵,人脈亦廣;三則此事傳揚出去,亦是一段梁王仁德,體恤臣工的佳話。」

  一箭三雕!郭宗訓心中暗贊。陳德不僅情報準確,連後續如何操作、能帶來什麼好處都考慮到了。果然是父皇精心挑選給自己的人。

  「此事甚好。」

  郭宗訓當即點頭:

  「就按陳督領說的辦。以孤的名義,將雪蛤秘密贈予竇侍郎,言辭務必懇切,只說偶得此物,聞其母病,特贈之,盼其母早日康復。。」

  「是,老奴明白。」

  陳德應下。

  郭宗訓走了兩步,忽然又想起一事,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停下腳步:

  「對了,陳督領,還有一事需勞煩你。」

  「殿下請吩咐。」

  「派人去韓太尉府上傳個話,就說孤……有事想請教他,看他何時方便,請他來梁王宮一敘。記住,是請教,態度要恭敬。」

  郭宗訓特意強調了「請教」二字。

  召見韓通?陳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韓通今日剛奉旨格殺王彥升,立下大功,風頭正勁,且明顯與趙匡胤並非一路人。殿下此時召見,用意不言而喻。他躬身道:

  「是,老奴立刻去辦。」

  ……

  宰相王溥府邸,會客廳內。

  氣氛與方才趙普初到時已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王溥站在窗前,背影顯得有些僵硬,那隻拍在窗框上的手,還微微顫抖著。他胸口起伏,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趙普依舊站在原地,面上卻已恢復了最初的「雲淡風輕」,甚至嘴角還帶著笑意。他看著王溥劇烈反應的背影,心中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篤定。

  他賭對了。

  「主少國疑」這四個字,對於這位丞相來說殺傷力太大。

  王溥的震怒,恰恰證明這四個字戳中了他的要害。震怒之後,便是恐懼,是權衡,是……妥協。

  果然,沉默良久,王溥緩緩轉過身。他臉上的怒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疲憊。他走回座位,沒有看趙普,而是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仿佛那茶水裡有什麼玄機。

  他長長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般,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聽在趙普耳中,不啻於仙樂。

  「趙書記……」

  王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沉重:

  「老夫為官數十載,歷經數朝,親眼目睹這天下……分合動盪,戰亂頻仍,百姓流離,士人彷徨。好不容易,太祖、陛下勵精圖治,方有今日大周之些許氣象。」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屋頂:

  「老夫平生所願,不過是輔佐明主,致君堯舜,天下靖平,海晏河清,讓我華夏子民,少受些戰亂之苦,讓這文明教化,得以延續傳承。」

  他看向趙普,眼中再無銳氣,只有憂慮:

  「你方才所言……主少國疑……唉,這四字,實乃是動盪之源啊!」

  「天下……實在是不該,也不能……再動盪下去了。」

  最後這句話,他說的很輕,卻重若千鈞。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為了「天下不再動盪」,為了「文明延續」,有些事情,或許可以變通,有些選擇,或許……不得不做。

  趙普心中大定,知道自己已經成功撬開縫隙。他沒有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神色更加恭謹,甚至帶著幾分「同憂」的沉重,躬身道:

  「王相憂國憂民,心懷天下,晚生感佩萬分!正因不忍見天下再陷動盪,黎民再遭塗炭,點檢與晚生,才希望能與王相這樣的社稷棟樑同心協力,未雨綢繆,共保大周江山穩固,延續世宗陛下之盛世基業啊!」

  他將趙匡胤的目標,巧妙地包裝成了共保大周江山穩固,聽起來冠冕堂皇。


  王溥擺了擺手,似乎不想再聽這些漂亮話。他重新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讓他精神微微一振,眼神也重新變得清明了一些。

  「流言之事……」

  王溥緩緩道:

  「老夫會尋機向陛下提及,建議有司詳查,以安人心。然,朝廷自有法度,如何查,查到何處,非老夫一介宰相所能左右。趙書記……當明白其中分寸。」

  這是答應幫忙推動調查。

  趙普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連忙深深一揖:

  「王相深明大義,處事公允,晚生與點檢銘感五內!一切自有法度,晚生明白!絕不敢讓王相為難!」

  王溥看著他恭敬的樣子,心中卻無半點輕鬆,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今日與趙普這番對話,自己已經踏出危險的一步

  「若無他事,趙書記……請回吧。」王溥疲憊地閉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趙普識趣地再次行禮:「晚生告退,王相保重身體。」

  ……

  太尉、殿前都點檢張永德府邸。

  比起王溥府的雅致,張永德的太尉府顯得更加恢弘大氣,但也多了幾分武將府邸特有的硬朗和肅殺。演武場、兵器架、乃至廊下懸掛的獸皮弓矢,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身份。

  後堂暖閣內,張永德正拿著一份拜帖,饒有興致地看著。拜帖落款,赫然是「殿前司虎捷左廂都頭劉廷讓」、「殿前司龍捷右廂副頭劉守忠」。

  「劉家兄弟?」

  張永德輕輕將拜帖放在桌上,端起參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

  「這才半天功夫……趙匡胤手下的人,就急著來拜別的山頭了?嘖嘖,人心啊,真是有趣。」

  他倒是覺得有些好笑。王彥升死,楊光義貶,趙匡胤閉門,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本就是官場常態。

  只是沒想到,這「猢猻」散得這麼快,這「眾人」推得這麼急。看來,趙匡胤這次受的打擊,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這對一直冷眼旁觀的張永德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請他們到西花廳。」張永德吩咐管家,「上好茶,就說本太尉更衣後便到。」

  「是。」

  ……

  太尉府外,劉守忠有些不安地搓著手,看了看身邊神色凝重的兄長劉廷讓,低聲道:

  「哥,咱們……咱們這樣直接來拜見張太尉,是不是……不太好啊?趙二哥那邊……」

  劉廷讓年長几歲,面相也更為沉穩,聞言瞥了弟弟一眼,語氣低沉:

  「不好?有什麼不好?王彥升的腦袋現在估計還在鹽鐵巷牆上掛著!楊大哥已經被一紙調令打發到延州喝風去了!趙二哥……他在朝堂上可曾為楊大哥說過一句話?可曾保下王彥升一條全屍?」

  他越說聲音越冷:

  「趙二哥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閉門思過一個月!一個月後出來,這殿前司還是不是他說了算都難講!咱們兄弟跟著他,是求個前程,不是給他陪葬的!」

  劉守忠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掙扎之色更濃。

  劉廷讓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語氣稍緩:

  「守忠,哥不是教你做忘恩負義的小人。但咱們也得為自己,為家裡老小想想。張太尉是什麼人?那是太祖爺的女婿!是陛下的姐夫!資歷、威望、實力,哪一樣不比趙二哥更硬?」

  「只是這些年陛下……有意無意壓著罷了。如今趙二哥勢頹,咱們主動靠過來,多個靠山,多條路,心裡也安穩些。這不叫背叛,這叫……識時務!」

  他望著太尉府那氣派的大門,眼中閃過決絕:

  「走吧,既然來了,就別想那麼多了。見了張太尉,機靈點。」

  兄弟二人正正衣冠,壓下心中忐忑,在管家的引領下,步入這座代表著大周軍方另一極權力的府邸。

  西花廳內,茶香裊裊。張永德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常服,端坐主位,看著被引進來的劉氏兄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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