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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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王宮中。

  周審玉聽著殿下關於開酒樓的構想,心中既感佩又難免有一絲疑慮。這等計劃,聽起來固然精妙,可落到實處,最重要的便是——錢!

  王繼恩的那兩箱東西,銅錢居多,金銀珠寶都沒多少。

  一看就有所隱瞞。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抱拳問道:

  「殿下深謀遠慮,末將佩服。只是……這開設酒樓,選址、購地或租賃、修繕、僱傭人手、採買物料,無一不需大量錢財支撐。」

  「殿下雖貴為親王,有俸祿、有賞賜,但宮中用度、賞賜下人、結交外臣,花費亦是不菲。不知這開酒樓的本錢,從何而來?若由殿下內帑直接撥付,是否過於顯眼,容易引人注目?」

  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一個七歲的親王,突然調動大筆錢財去經商,這本身就是極不尋常的信號,很容易引起各方警覺。

  郭宗訓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嘴角反而微微上揚,他擺了擺小手,語氣輕鬆:

  「周統領所慮甚是,不過,此事孤已有計較,無需動用宮中明面上的錢財,也無需你們從零開始籌措。」

  他看著周審玉、風、林、火四人好奇的目光,緩緩揭曉謎底:

  「本錢、掌柜、帳房、乃至經驗豐富的庖廚,甚至初步的人脈,都已經『備好』了。」

  「備好了?」周審玉一愣。

  「不錯。」郭宗訓點頭,「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周審玉恍然,原來殿下早就成竹在胸。

  ……

  殿前司大營,靶場。

  弓弦震顫之聲不絕於耳,間或夾雜著叫好聲。

  散員都指揮使王彥升赤著上身,露出精壯虬結的肌肉和幾道猙獰的舊傷疤。他猿臂舒展,將一張硬弓拉得如同滿月,眯著一隻眼,略一瞄準。

  「嗖!」

  箭矢破空,帶著尖銳的鳴響,精準釘在百步外箭靶的紅心邊緣,深入木靶,箭尾兀自嗡嗡顫動。

  「好!」

  「指揮使神射!」

  「再來一個!」

  周圍簇擁著的十餘名心腹親兵轟然叫好,馬屁拍得震天響。王彥升咧嘴一笑,將硬弓隨手扔給身旁的親兵隊長何虎,接過汗巾擦了擦頸間的汗水。

  「沒意思!天天射這些死氣沉沉的木頭靶子,能練出個鳥來!」

  王彥升啐了一口,語氣不屑:

  「真到了戰場上,射的都是會跑會叫會反抗的活物!那才叫過癮!」

  他拍了拍何虎的肩膀:

  「走!兄弟們練了一身臭汗,找地方喝酒去!聽說豐樂樓新來了幾個胡姬,扭得那叫一個帶勁!」

  眾人又是一陣起鬨,簇擁著王彥升就要離開靶場。

  這時,一個面相精瘦的隊正湊上前,壓低聲音道:

  「指揮使,聽說……虎捷右廂那邊,楊兵馬使手下那個叫衛雲的都頭,前幾日被開封府抓走了,好像是因為在城裡砸了個酒樓,調戲人家閨女。」

  王彥升腳步不停,聞言嗤笑一聲,滿臉鄙夷:

  「衛雲?楊光義手下那個夯貨?調戲個把民女,砸個破酒樓,算個屁事!也值得開封府大動干戈?我看就是楊光義那廝太慫!要是擱在老子手下的人出了這種事……」

  他眼中凶光一閃,做個劈砍的手勢:

  「老子直接帶人打進開封府,把那告狀的掌柜砍了,看誰還敢多嘴!告?老子讓他去閻王爺那兒告!」

  他身邊的心腹們聽得哈哈大笑,紛紛附和:

  「指揮使說得對!楊兵馬使就是太講規矩!」

  「咱散員軍怕過誰?」

  「開封府?一群舞文弄墨的酸子,也配管咱們禁軍大爺?」

  王彥升很享受這種敬畏,昂著頭,仿佛自己就是這天。不過,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掃視了一圈手下,眉頭微皺:

  「嗯?怎麼好像少個人?劉三疤那小子呢?今天沒來?」

  何虎連忙答道:

  「回指揮使,劉三疤家裡好像有點急事,前天就跟營里告假了,說回去處理一下,過兩日就回。」


  「家裡有事?」

  王彥升撇撇嘴:

  「該不會是他那婆娘又跟人跑了吧?哈哈哈!」

  眾人也跟著鬨笑起來。劉三疤在散員軍里算不上什麼要緊人物,只是個普通老兵,家中似乎有些麻煩,請假也是常有事,並未引起王彥升太多注意。

  他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那傢伙平日裡挺會來事,告假也給點東西。

  這次告假,怎麼提前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絲不安滑過王彥升的心頭,但立刻就被即將去喝酒玩樂的興奮衝散。他甩了甩頭,將那點異樣拋開。

  「行了,不管那晦氣傢伙!」

  王彥升大手一揮:

  「何虎,等過幾日輪休,老子帶你們出城,找個更好的地方消遣消遣,射點活的,那才叫練箭!比在這破靶場有意思多了!」

  何虎等人眼睛一亮,他們自然明白射點活的是什麼意思,臉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些從北面戰亂之地逃難而來的流民,拖家帶口。其中有些身強力壯、或模樣周正的,抓來賣給城裡的牙行、暗窯,是一筆不錯的橫財。

  至於老弱病殘……殺了,割了首級或耳朵,模糊一下身份,報上去說是剿滅的流竄盜匪或契丹探子,還能記功領賞!這可是王指揮使帶他們發家致富的老傳統。

  「指揮使英明!」

  「跟著指揮使,有肉吃,有酒喝,還有功勞拿!」

  眾人紛紛恭維,仿佛即將進行的不是一場屠殺,而是一場圍獵。

  王彥升得意洋洋,享受著眾人的吹捧,那股隱隱的不安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在他看來,在這汴京城,除了頂頭上司趙匡胤和有限的幾位大佬需要顧忌,他王彥升,就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土皇帝!

  開封府?魏仁浦?梁王?不過是一群礙手礙腳的傢伙罷了。

  ……

  契丹,上京,皇宮。

  時值秋季,草原的天空高遠湛藍,但上京皇宮的殿宇內,卻瀰漫著奢靡氣息。鎏金炭盆里燃燒著上好的銀霜炭,驅散寒意,卻驅不散殿中主人的昏聵。

  契丹皇帝耶律璟,斜倚在鋪著厚厚熊皮的御座上,眼皮半耷拉著,手裡端著一隻鑲嵌寶石的金杯,杯中是從南朝的佳釀。

  他身前,數十名身著輕薄紗衣、肌膚若隱若現的契丹與漢人舞姬,正隨著靡靡之音翩翩起舞,腰肢扭動如水蛇,眼波流轉似春水。

  殿外,寒風呼嘯。以樞密使蕭思溫、南院大王耶律撻烈為首的一干文武大臣,以及來自各部族的王爺、可汗,頂著寒風已經跪候了將近一個時辰。

  他們面容肅穆,甚至帶著焦灼。

  終於,蕭思溫忍不住,再次提高聲音,穿透殿內隱約傳來的樂聲,朗聲道:

  「陛下!臣等有緊急軍國大事稟奏!懇請陛下撥冗一見!」

  耶律璟被這聲音擾了興致,不耐煩地皺皺眉,將金杯重重頓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樂聲與舞姿為之一滯。

  「又是你們!」

  耶律璟的聲音帶著宿醉未醒的沙啞,不悅道:

  「朕不是說了,今日要欣賞歌舞,不想議事!有什麼破事,明天再說!」

  蕭思溫跪在冰冷的石階上,心中焦急,不顧耶律璟的怒火,繼續高聲奏道:

  「陛下!此事關乎國運,拖延不得!南朝探子傳回確切消息,周國皇帝郭榮病勢沉重,恐將不起!其子年幼,主少國疑,正是我大遼南下、直取汴梁的天賜良機啊!各部族兵馬已集結待命,只等陛下一聲令下!陛下,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是啊,陛下!」

  「南朝虛弱,正是用兵之時!」

  「請陛下速作決斷!」

  殿外眾臣紛紛附和,聲音嘈雜。

  耶律璟卻聽得愈發煩躁。南下?打仗?那多累啊!哪有看著美人跳舞、喝著美酒舒服?郭榮病了關他什麼事?

  就算周國亂了,自然有北漢那些傢伙先去攪和,等他享樂夠了再說也不遲。

  「夠了!」

  耶律璟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指著殿外吼道:

  「朕看你們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整天就知道打仗打仗!南朝是那麼好打的?郭榮是那麼好對付的?前些年吃的虧都忘了?朕看你們就是見不得朕清閒!都給朕滾!滾遠點!再敢擾了朕的雅興,統統拖出去打板子!」

  他對著殿內侍衛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些吵嚷的傢伙給朕轟走!把殿門關上!接著奏樂!接著舞!」

  侍衛們不敢違逆,連忙出殿,半請半趕地將以蕭思溫為首的眾大臣「請」離殿前廣場。厚重的殿門緩緩關閉,如同兩個世界。

  蕭思溫站在緊閉的殿門外,望著眼前華麗的宮殿,聽著裡面重新響起的靡靡之音,臉上充滿無奈。

  皇帝如此昏聵,縱有良機,又如何能把握?大遼的國運,難道就要在這醉生夢死中,一點點消磨殆盡嗎?

  殿內,耶律璟重新癱回御座,接過美人遞上的美酒,一飲而盡,眯著眼看著旋轉的裙擺,臉上露出迷醉的笑容。

  宮殿內,依舊歌舞昇平。

  仿佛這北國的天下,永遠都會如此太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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