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爭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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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二號)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梁王宮後苑僻靜處,一身利落短打的郭宗訓正扎著穩穩的馬步,小臉緊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卻保持著特有的節奏。

  昨日與魏仁浦聯手,在開封府擺了趙匡胤一道,算是小勝一局。但郭宗訓深知,這種借勢敲打,可一不可再,真正要動搖趙匡胤背後的武將根基,還要慢慢來。

  王彥升那條線,是關鍵突破口。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件小事要辦——落實開酒樓的啟動資金。雖然他向周審玉等人說得胸有成竹,但想要支撐酒樓的全面啟動,仍稍顯吃力,且流動資金不宜過度抽調。

  他需要一筆額外的天使投資。

  嘿嘿,讓他花錢,那是不可能的。

  扎完馬步,洗漱更衣後,郭宗訓便像往常一樣,蹦蹦跳跳地來到小符皇后所居的兩儀請安並用早膳。

  兩儀內溫暖如春,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食物的香氣。小符皇后已端坐桌前,見愛子進來,臉上立刻綻開溫柔笑意。

  「訓兒給母后請安。」

  郭宗訓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後才湊到桌邊,看著琳琅滿目的早膳——精緻的蒸餅、小米粥、幾樣清爽小菜、還有一碟他喜歡的蜜餞果子。

  「快坐下吃吧,練了一早上,餓了吧?」

  小符皇后親手給他夾了個蒸餅,眼裡滿是寵溺。

  郭宗訓也不客氣,小口吃著,心思卻活絡起來。他一邊吃,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小符皇后,醞釀著說辭。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抬起小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聲音軟糯:

  「母后,嘿嘿,孩兒……有件事想求您。」

  小符皇后被他這模樣逗樂,伸出纖指輕輕捏了捏他挺翹的鼻尖,笑道:

  「喲,我們的小梁王大人,今日怎麼這般客氣?有什麼事,說來母后聽聽,是不是又有什麼新主意。」

  郭宗訓順勢抓住小符皇后的衣袖,輕輕搖了搖,做足姿態:

  「不是要錢買玩意兒……是、是孩兒想自己做點事情,想開個酒樓!給自己掙些零花錢,將來……將來還要超過那樊樓,做汴京第一!」

  「開酒樓?超過樊樓?」

  小符皇后先是一愣,隨即失笑,語氣中帶著調侃:

  「訓兒口氣不小啊!你堂堂親王,缺那點零花錢?你的俸祿、宮中的用度,還不夠你花銷?」

  郭宗訓一聽母后提及俸祿,小臉立刻垮下來,嘟囔道:

  「俸祿是不少,可……可要辦大事,就不夠了嘛。母后——您就幫幫孩兒嘛!」

  他拉長了尾音,開始撒嬌。

  小符皇后被他磨得沒辦法,笑著搖頭:

  「你呀!真是個小財迷!開酒樓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要本錢,要人手,要經營,麻煩著呢。你有人手去管嗎?別到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賠了本錢又惹笑話。」

  「有人!有人!」

  郭宗訓連忙點頭,一臉認真:

  「父皇上次不是答應我,可以自己養些護衛嘛?周審玉他們訓練得可好了!正好可以派些可靠的人去酒樓幫忙看著。母后,我不會胡鬧的,我真的想試試!」

  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小符皇后心中一軟。這孩子近來表現出的聰慧和主見,遠超同齡人,或許……他真有些想法?讓他試試也無妨,就算虧了,也不過是些銀錢,權當給他練手找些事做。

  她沉吟片刻,終於鬆口:

  「好吧好吧,拗不過你。母后答應你就是了。」

  「母后最好了!」

  郭宗訓立刻歡呼。

  「別高興太早。」

  小符皇后笑著點點他的額頭?

  「這錢嘛,母后可以幫你想想辦法,但也不能直接從宮中內庫撥給你,那樣太顯眼。正好……」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你外公家在汴京本也有些產業,鋪面、田莊都有。原本有些是預備給太華當嫁妝的……不過,反正陛下已經下旨為你們定親,太華早晚是你的人,她的嫁妝,和你的也沒什麼區別。母后先挪一部分給你用用,想來你外公和太華也不會介意。」


  郭宗訓聞言,小臉微微一紅。符太華,今年應該才八歲左右。用一個八歲小女孩未來的嫁妝來創業……這感覺,還真是有點微妙。

  他心理上畢竟是個成年人,對這么小的未婚妻實在談不上什麼興趣,更別提產生綺念了,那不成變態了?不過表面功夫還是要做足。

  他故作羞澀地低下頭,聲音也小了些:

  「這……這用太華的嫁妝,不太好吧?」

  小符皇后看他害羞,更覺有趣,又捏捏他的臉蛋:

  「有什麼不好的?你們遲早是一家人。太華那孩子,性子文靜,模樣也好,等你見了就知道。說不定啊,她還會幫你數錢呢!」

  她頓了頓,想起什麼,笑道:

  「對了,說起太華,她父親來信,說已動身送她來京,估摸著就這一兩日便到了。訓兒,想不想見見你這位小未婚妻啊?」

  郭宗訓心裡嘀咕:八歲小女孩,有啥好見的……但臉上卻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抬起頭問道:

  「她……她什麼時候到啊,母后?」

  「可能今天,也可能明天吧。」

  小符皇后見他感興趣,笑得更開心了:

  「到了母后便安排你們見見。好了,快吃吧,吃完還要去東閣,今日有朝會,你雖不必列班,但跟著聽聽也是好的。」

  郭宗訓乖巧點頭,繼續用膳,心中卻盤算著:符家的產業做啟動資金,再好不過。符彥卿,位高權重用他家的產業,既隱蔽又有一定的威懾力,等閒人不敢輕易找麻煩。

  至於那位八歲的小未婚妻……見就見吧,維持好表面關係即可。

  ……

  東閣,。

  氣氛比平日更加肅穆。能夠明顯感覺到,病床之上的郭榮,今日氣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臉上有了些許血色,目光掃過幾人時,依舊帶著銳利。

  但郭宗訓坐在側後方特意為他設的小墩上,心中卻是一片清明——這不過是病重之人最後的迴光返照罷了。

  郭榮的病根已深,積重難返,以這個時代的醫術,幾乎是無解的。他縱然知曉一些現代醫學常識,但對具體的病症、病理一無所知,更別提治療。

  要是能治好郭榮,他就準備當個紈絝,混吃等死各種浪。

  東閣內。

  三相,太尉張永德,侍衛親軍司的韓通,殿前司的趙匡胤、已經早早到達。

  朝議開始,范質率先出列,稟報幾件關於秋稅收繳、漕運疏通以及部分州縣官員考績的日常政務,郭榮或准或駁,處理得井井有條,思路清晰,絲毫不見病態。

  接著是王溥,他手持一份禮單,奏道:

  「陛下,南唐國主李璟遣使來朝,聞知陛下聖體欠安,特進獻高麗參、南海珍珠、極品燕窩等滋補珍品十匣,另有江南貢絹百匹,貢茶五十斤。使臣言,南唐永奉大周正朔,望陛下早日康復,福澤萬民。」

  郭榮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點點頭:

  「李璟倒是有心了。准其所獻,賜南唐使臣錦緞二十匹,御酒十壇,令其帶回,以示撫慰。」

  「遵旨。」

  王溥退下。

  郭宗訓在一旁聽著,心中暗想:這李煜他爹,被打服之後,姿態放得是真低,貢品送得勤,話也說得漂亮,儼然一副好大兒的模樣。

  不過這也正常,在絕對實力面前,保命和體面,聰明人都知道怎麼選。

  北漢的那位,不是稱遼帝為父皇帝,嘖嘖,光明正大的認爹。

  隨後,魏仁浦奏道:

  「陛下,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淮南節度使李重進,上表請求回京述職,並言淮南軍務已靖,願回京為陛下宿衛。」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李重進!這個名字本身就帶有敏感性。他是後周太祖郭威的外甥,論血緣和資歷,比郭榮這個養子更加親近郭氏。

  郭威臨終前,特意召見李重進,命其拜郭榮,以定君臣名分,才確保郭榮順利繼位。

  但郭榮對這位表兄始終心存忌憚,一直將其放在地方節度使的位置上,尤其是富庶戰略位置重要的淮南,既是用其能,也是防其勢。

  郭榮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搖頭,聲音平穩:


  「淮南乃東南門戶,雖暫安,然南唐需震懾,非重進不可鎮之。傳朕旨意,嘉其忠悃,然為國守邊,責任重大,令其安心鎮守,勿以京畿為念。一應所需,朝廷自會撥付。」

  「是。」

  魏仁浦應下,他提出此議,本就是走個過場,深知皇帝絕不可能此時放李重進回京。

  郭宗訓心中瞭然。李重進此人,勇猛善戰,但絕非純臣。歷史上他在趙匡胤篡周后起兵反宋,也是出於自身權力不保的影響之下。

  對現在的郭宗訓而言,李重進的威脅性可能比趙匡胤還大,畢竟身份更特殊,更容易扯起維護郭周的大旗。讓他老老實實在淮南待著,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一直暗自關注魏仁浦的趙匡胤,聽到李重進的名字時,心裡先是咯噔一下,以為魏仁浦要借著昨日開封府的事發難,待聽到只是尋常的節度使請歸,才暗暗鬆了口氣。

  不是衛雲那事就好……那等小事,想必魏相也不會拿到朝堂上來說,畢竟涉及殿前司顏面……

  他剛把這口氣松下去,甚至調整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從容。

  剛調整完站姿,就聽見魏仁浦,再次穩步出列,朗聲奏道:

  「陛下,臣魏仁浦,尚有本奏。」

  郭榮看向他:「魏卿還有何事?」

  魏仁浦抬起頭,目光平靜:

  「臣要奏——殿前司所轄諸班直、軍廂,近來軍紀鬆弛,屢有官兵恃強凌弱、滋擾地方、敗壞法度之事!昨日,開封府便審理一案,殿前司虎捷右廂都頭衛雲,光天化日之下,強闖民宅,毀物傷人,調戲婦女,形同匪類!嚴重損及禁軍聲譽、動搖汴京民心、觸犯國朝律法!臣請陛下下旨,徹查殿前司軍紀,嚴懲不法,以肅軍容,以正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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