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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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光義府邸,書房。

  「哐當!」

  一隻上好的邢窯白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瓷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在光潔的楠木地板上,一片狼藉。

  楊光義胸膛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剛從殿前司回來,憋了一肚子火。

  「好一個趙點檢!好一個老二!」

  他喘著粗氣,聲音因憤怒嘶啞:

  「衛雲那廝縱然蠢笨該死,可他是我楊光義的人!打狗還要看主人!開封府持符來拿人,他趙匡胤竟連個屁都不敢放,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李應把人帶走了!」

  「呸!那魏仁浦老兒分明是借題發揮,拿著雞毛當令箭!他趙匡胤手握重兵,聖眷正隆,真要硬頂,魏仁浦還能為了一個都頭,真把他這殿前都點檢怎麼了?分明是怯了!覺得為了我楊光義一個手下,不值當跟文官撕破臉!」

  他越說越氣,在書房裡煩躁地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響。腦中又想起前些日子禁軍將領晉升名單那檔子事。

  陛下病重,為安君心、避嫌疑,趙匡胤主動壓下了包括他楊光義、石守信在內的好幾個義社兄弟的晉升,美其名曰避嫌。

  當時他心裡就憋著股火,只是顧全大局沒發作。現在,自己手下被文官當眾抓走,趙匡胤又是這副顧全大局的窩囊樣!

  他實在是氣不過,騎馬出府。

  直接衝到石守信的值房。

  石守信正在擦拭佩刀,見他怒氣沖衝進來,只是抬了抬眼皮。

  「老三!你都聽說了吧?」

  楊光義劈頭就問:

  「衛雲被開封府抓了!老二連個響動都沒有!這口氣,你能咽得下?」

  石守信放下手中棉布,動作不緊不慢,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聽說了。衛雲自己犯渾,證據確鑿,撞到魏相手裡,能有什麼辦法?大哥……點檢他,也有他的難處。」

  「難處?屁的難處!」

  楊光義嗤笑一聲,湊近石守信,壓低聲音:

  「我看他就是怕了!怕陛下疑心,怕文官彈劾,想當他的純臣!上次晉升名單,為了打消陛下懷疑,就把咱們兄弟的名字按下!這次為了不得罪魏仁浦,就把我的手下當棄子!」

  「老三,你看清楚了嗎?這就是咱們的結義兄弟!用得著咱們的時候,是生死兄弟;涉及到他的前程名聲了,咱們就是他隨時可以丟出去的籌碼!」

  石守信擦刀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只是眼神深處掠過陰霾。他沒有接楊光義的話,但緊抿的嘴唇和略顯僵硬的側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楊光義的話,戳中他了。

  楊光義來找石守信,其實也是看他上次神色不對,但見石守信沉默,楊光義更覺窩火,重重哼了一聲:

  「行了!我也不跟你這悶葫蘆多說!你看你的二哥怎麼對咱們,心裡有數就行!」

  說罷,他拂袖而去,留下石守信一人對著刀鋒出神。值房內安靜下來,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石守信緩緩將刀歸入鞘中,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殿前司森嚴的營壘,眼神複雜難明。

  上次趙匡胤寬慰的話還在眼前,他心頭微冷,二哥真的還可信嗎?

  楊光義回到自己府中,余怒未消,直接對迎上來的管家吼道:

  「去!給老子告病!就說我突發惡疾,需要靜養!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尤其是殿前司那邊的人!」

  管家嚇了一跳,連忙應下:

  「是,老爺。那……要是點檢府上……」

  「趙府的人更不見!」

  楊光義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神冰冷。

  ……

  梁王宮中,偏殿。

  郭宗訓剛剛在宮人服侍下換下外出的常服,穿身輕便的錦袍,坐在書案後翻閱著幾份魏相留下的功課註解。

  他看似專注,心神卻已飛轉,梳理著今日開封府之行的得失,尤其是衛雲攀扯出王彥升這條意外大魚。

  對於這些驕兵悍將,挑刺還不好挑嗎?

  就在這時,殿外小太監通傳:「殿下,殿前司都虞候石守信將軍奉陛下旨意,前來拜見,言及為殿下侍衛操訓之事。」


  郭宗訓眼中精光一閃,放下手中書卷。來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些。看來,今日殿前司那一幕,給這位石將軍造成的衝擊不小。

  本來以為這位會告病不出,看來,今日的事,還是衝擊到他了。

  「快請石將軍進來。」

  郭宗訓端正一下坐姿,小臉上露出適當的期待神色。

  石守信武將常服,腰佩軍刀,大步走入殿內。他身形魁梧,面容剛毅,行走間自有一股軍旅悍氣,但此刻眉宇間卻似乎籠著郁色,行禮時也顯得比平日恭謹:

  「末將石守信,參見梁王殿下。」

  「石將軍快快免禮。」

  郭宗訓聲音清亮,帶著孩童特有的脆嫩:

  「早就聽聞石將軍是我大周軍中驍將,屢立戰功,今日得見,果然英武不凡。孤這宮中侍衛,若能得將軍指點一二,實在是他們的福氣。」

  「殿下謬讚,末將愧不敢當。」

  石守信連忙躬身:

  「末將微末之功,全賴陛下天恩、上官提攜。能為殿下效力,是末將的本分。」

  郭宗訓笑了笑,示意宮人看座、上茶。他目光掃過侍立在一旁的周審玉。

  「周將軍。」

  郭宗訓喚道。

  「末將在!」

  周審玉立刻抱拳。

  「這位是殿前司石將軍,父皇特意下旨,請石將軍來指點你們操練。從明日起,宮中侍衛一應訓練事宜,皆需聽從石將軍安排,不得有誤。你要虛心求教,把石將軍的本事,多學一些過來。」

  郭宗訓吩咐道,語氣雖稚嫩,卻條理分明。

  「末將領命!定不負殿下期望!」

  周審玉大聲應道,又轉向石守信,抱拳施禮:

  「今後還請石將軍多多指教!」

  石守信連忙還禮:

  「周統領客氣,互相切磋罷了。」

  郭宗訓看著兩人,又轉向石守信,仿佛隨口問道:

  「石將軍,孤聽說禁軍之中,最重勇武紀律。像將軍這樣的英雄,在軍中最佩服什麼樣的人?或者說,什麼樣的將領,才能讓將士們真心擁戴,奮勇效死呢?」

  這個問題看似天真,實則隱含機鋒。石守信心中一凜,謹慎答道:

  「回殿下,為將者,首重忠君愛國,其次當勇毅果敢,賞罰分明,愛惜士卒,能與將士同甘共苦。如此,方能得軍心,戰無不勝。」

  「哦……忠君愛國,賞罰分明,愛惜士卒……」

  郭宗訓小腦袋點點,若有所思:

  「那若是有人立了功,卻被無故壓著不能晉升;或者手下士卒犯了小錯,就被外人輕易帶走嚴懲,將領卻無能為力……這樣的將領,還能得到士卒的真心擁戴嗎?」

  這話就有些直白了。

  石守信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盞中茶水泛起細微的漣漪。他猛地抬頭看向郭宗訓,卻只見小梁王一臉純真地望著他,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說。

  但這話明顯意有所指!

  石守信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勉強穩住心神,擠出一絲笑容:

  「殿下……殿下聰慧,所言……確是一種情況。不過,軍國大事,錯綜複雜,有時……上位者亦有不得已的考量。為將者,當以大局為重,體諒上官難處。」

  這話說得乾澀,連他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呵呵,如果他相信這話,也就不會坐在這裡,而是聽二哥的,告病不出。

  郭宗訓哦了一聲,似乎接受這個解釋,轉而笑道:

  「石將軍說得對,是孤想得簡單了。那訓練侍衛之事,就全權拜託將軍了。周審玉,你帶石將軍去熟悉一下侍衛營的場地和人員名冊。」

  「是!」

  周審玉領命。

  石守信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行禮告退:

  「末將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殿下所託。末將告退。」

  走出梁王宮殿,被初秋的涼風一吹,石守信才感覺那股壓力稍稍散去,但心頭卻更加沉重。小梁王最後那幾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這位年僅七歲的梁王,給他的感覺,遠比外界傳聞的「聰慧」更加深邃難測。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眼神複雜。

  郭宗訓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暗道,沒關係,慢慢來。

  ---

  趙府,書房。

  趙匡胤已經摔了書房裡能摔的第二隻花瓶(第一隻在他剛回府時已經粉身碎骨),此刻胸膛仍在起伏,面沉如水,眼中怒火。

  趙光義和趙普垂手站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從未見過大哥如此失態,即便是面對再難纏的對手,趙匡胤也總是沉穩如山,最多是眼神冷冽些。

  可今日……

  趙匡胤徹底爆發了,本來一帆風順的仕途,在梁王受封之後,像是走上山路十八彎,他積壓已久的怒火。

  徹底爆發了。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趙匡胤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碴子:

  「一個開封府少尹,拿著一枚銅符,就敢到我殿前司之內,指名道姓拿我趙匡胤的人!我還得親自下令,親手把人交出去!」

  「你們知道當時慕容延釗是什麼眼神嗎?知道營中那些將士私下怎麼議論嗎?我趙匡胤的臉,殿前司的臉,今日是被人放在地上踩!」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書案上,砰的一聲,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一跳。

  「魏仁浦!他這是敲山震虎!是做給宮裡那個小娃娃看的!」

  趙匡胤咬牙切齒:

  「還有郭宗訓……這位梁王,心思歹毒!什麼巡視開封府,什麼恰巧攔駕喊冤!分明是處心積慮,設局害我!先是一個點檢做天子的夢,現在又是這一出!他是鐵了心要跟我過不去!」

  趙光義和趙普交換一個眼神。趙普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聲道:

  「點檢息怒。魏仁浦此舉,固然可恨,但畢竟占了法理和大義。梁王年紀雖小,此番算計卻著實老辣,借力打力,讓人抓不住把柄。如今看來,此子絕不可留!他若長成,必是點檢心腹大患!」

  趙匡胤喘了幾口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寒意卻更盛:

  「我知道。此前是我輕敵,只當他是個有些早慧的孩童。現在看來……此子,類妖!」

  他擺擺手,像是耗盡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中,聲音低沉下去:

  「光義,趙普,你們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大哥……」

  趙光義欲言又止。

  「出去!」趙匡胤低喝一聲,不容置疑。

  趙光義和趙普只好躬身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門外廊下,趙光義臉上的擔憂瞬間褪去,他壓低聲音對趙普道:

  「看到了嗎?大哥被逼到何等境地!連番受挫於一個黃口小兒!這口氣,他咽得下,我趙光義咽不下!」

  趙普眼神閃爍:

  「二爺的意思是……」

  「宮裡那邊,不能再等了!」

  趙光義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

  「王繼恩這條線,該動了。本來還想等流言更盛些,但現在……我看可以提前了。得給咱們這位『聰慧過人』的小梁王殿下,找點樂子。」

  趙普心中一凜:

  「二爺,我們謀劃的事,是否要先稟報點檢?茲事體大。」

  「稟報什麼?」

  趙光義打斷他,嘴角勾起弧度:

  「大哥現在心緒不寧,且他行事……有時過於顧及名聲和所謂大局。這等髒活,何必讓他知道,污了他的手?你我只管去做,只要事情成了,大哥得利,自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就算……萬一不成,也牽連不到大哥身上。」

  他看著趙普,眼神銳利:

  「怎麼?你怕了?」

  趙普深吸一口氣,知道已無退路,眼中也閃過一絲狠色:

  「屬下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設法將消息遞進宮,給王繼恩。讓他……尋機而動!」

  「要快,要隱秘。」

  趙光義叮囑。

  ……

  太尉府,暖閣。


  相比起趙府的壓抑和楊府的憤怒,太尉、殿前都點檢張永德的府邸,顯得平靜許多。

  張永德披著一件家常的錦袍,靠在鋪著軟墊的胡床上,聽完心腹管家稟報今日殿前司和開封府發生的事,手中緩緩轉動著一對已經摩挲得溫潤如玉的核桃,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趙匡胤……這次可是結結實實吃了個悶虧啊。」

  半晌,張永德才悠悠開口,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慶幸。

  管家垂手道:

  「是,老爺。聽說趙點檢回府後大發雷霆,楊光義更是直接告病閉門了。石守信……午後被召入宮中,據說是奉旨去指點梁王殿下宮中侍衛操練。」

  「哦?」

  張永德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石守信入宮了……看來,咱們這位小梁王殿下,不僅會借魏仁浦的勢敲打趙匡胤,還懂得……挖牆腳?」

  至少是在埋釘子。

  他坐直了身子,將核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參茶抿了一口,緩緩道:

  「我早就覺著,這個七歲的小梁王不簡單。當初那個夢,不管是真是假,都戳中陛下的擔憂。如今看來,他不僅有急智,更有心機,懂得利用規則,更懂得挑動人心。」

  管家小心問道:

  「老爺,那咱們……是否要有所表示?梁王殿下似乎對趙點檢那邊,敵意甚重。」

  張永德擺了擺手,重新靠回軟墊,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漸合的庭院:

  「不急。陛下還在,天就塌不下來。趙匡胤此番受挫,未必是壞事。他風頭太盛,有人幫他降降溫,免得他忘了自己是誰,也是好事。至於梁王殿下……」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一絲笑意:

  「就讓他和趙匡胤去斗吧。咱們這位殿下越是顯露不凡,趙匡胤就越會視他為眼中釘。兩虎相爭……我們只需靜觀其變,穩住即可。趙匡胤此人,睚眥必報,現在不過是忌憚陛下,暫時隱忍罷了。等他緩過勁來……哼,有熱鬧看呢。」

  管家心領神會,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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