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王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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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封府正堂,氣氛莊嚴肅穆。

  魏仁浦端坐主位,紫袍玉帶,面色沉靜。

  他左手側下首,特意設了一張稍小的紫檀木椅,七歲的梁王郭宗訓端坐其上,小身板挺得筆直,稚嫩的臉上透著專注。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如泥塑木雕,唯有堂外隱隱傳來的市井喧囂,襯得堂內更加寂靜。

  魏仁浦確實沒想過,趙匡胤會阻攔。

  刻板印象里,趙匡胤忠義仁厚。

  陛下與幾位相公,此前真未覺得趙匡胤能成多大氣候。比起根基深厚、身為太祖駙馬、在軍中經營多年的殿前都點檢張永德,趙匡胤這個後起之秀,雖也位高權重,但在他們這些文官眼中,威脅層級是不同的。

  直到梁王殿下做了那個關於點檢做天子的夢,陛下與他們,才悚然驚覺:張永德若有可能,趙匡胤難道就一定是純臣?梁王近來的表現,聰慧得遠超常人,那夢……或許就是殿下早慧,感知到某種危險,用以敲打趙匡胤的由頭。

  魏仁浦收斂心神,目光落在被押上堂來的衛雲等人身上。這些人面色灰敗,尤其是為首的衛雲,眼神渙散,早沒了在街面上欺壓良善時的囂張氣焰。

  「亨通酒家宋威,狀告殿前司虎捷右廂第一軍第三都都頭衛雲,毀物傷人,調戲民女,恃強凌弱。苦主在此,人證物證俱在,衛雲,你還有何話說?」

  魏仁浦聲音不高,威嚴不減。

  宋威在一旁,將當日情形再次陳述一遍,說到女兒受辱、老妻被推搡時,眼圈發紅,聲音哽咽。

  周圍聽審的府吏、以及被允許在堂外遠處圍觀的一些百姓,無不面露憤慨。

  衛雲跪在冰涼的石板上,渾身發抖。他不過是個仗著楊光義勢頭的軍痞,何曾想過會站到開封府正堂,更面對著樞密使這等通天的人物?

  旁邊還有梁王殿下看著!他內心僥倖,在被親兵拿下時,就已碎了大半。

  「小人……小人知罪!」

  衛雲以頭搶地,咚咚作響:

  「是小人一時豬油蒙了心,見那宋家女兒有幾分顏色,起了慾念……小人認罪!求魏相公開恩!求殿下開恩啊!」

  他手下那幾個兵卒也嚇得連連磕頭,口稱知罪。

  案情清晰,無可辯駁。

  魏仁浦看了一眼身旁的郭宗訓。郭宗訓微微頷首,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魏仁浦便不再猶豫,肅然道:

  「既已認罪,依律當懲。陛下曾有明旨:禁軍將士,當為百姓屏障。若有恃強凌弱、滋擾地方、敗壞軍紀者,從嚴懲處,以儆效尤!爾等所為,已觸國法軍規,更寒汴京百姓之心!」

  他略一停頓,聲音轉冷:

  「衛雲身為都頭,知法犯法,為首惡。依陛下舊例及軍法,當處——斬刑!其餘從犯,杖一百,革除軍籍,流配邊州!」

  斬字一出,堂內溫度仿佛驟降。

  郭宗訓心中瞭然。後周太祖郭威、世宗郭榮,皆是亂世中崛起,深知軍隊紀律的重要性,尤其對拱衛京師的禁軍,管束極嚴。

  這等公然搶劫民宅、調戲婦女的行徑,在和平時期或許可操作一番,但在郭榮定下的調子裡,撞到風口上,被斬首並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魏仁浦執行得如此果決。

  「斬……斬刑?!」

  衛雲如遭雷擊,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慘白如紙。

  他之前還存著一絲幻想,以為最多是重打軍棍、關押些時日,楊兵馬使或趙點檢總會想辦法撈他。可樞密使親口定下斬刑!這……這是要他的命啊!

  恐懼瞬間淹沒理智。

  「不!我不服!我不服!!」

  衛雲像野獸般嚎叫起來,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身後衙役死死按住。

  他雙眼赤紅,目光混亂地掃過堂上諸人,嘶聲吼道:

  「憑什麼只斬我!殿前司里,幹過更混帳事的人多了!為什麼只拿我開刀?!」

  郭宗訓一聽,嗯,還有意外收穫。

  魏仁浦眉頭一皺,喝道:

  「大膽!公堂之上,豈容你咆哮!拖下去!」

  「我不服!!」

  衛雲掙扎得更厲害,聲音尖厲:


  「散員都指揮使王彥升!他……他殺了那麼多難民,拿人命當消遣!他為何不死?為何只斬我一個小小都頭?不公平!這不公平!」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原本只是肅穆的氣氛,陡然變得詭異。堂外圍觀的百姓中傳來議論聲。衙役們面面相覷,按著衛雲的手都下意識鬆了松。

  魏仁浦的面色瞬間嚴肅。

  事情鬧大了。

  散員都指揮使王彥升!那不是尋常的中下級軍官,那是殿前司中頗有實權、有資格參與高層軍議的中級將領!

  更重要的是,衛雲指控的內容——屠殺難民,冒功取樂——這是把軍法當廢紙踩!

  郭宗訓坐在椅上,原本平靜的眼眸深處,閃過光芒。

  王彥升!

  這個人他可有印象。

  外號「王劍兒」的悍將!正史中,陳橋兵變後,他奉趙匡胤之命進城。

  半路遇到侍衛親軍司副都指揮使韓通,結果直接將韓通全家滅門,因為韓通身死,八萬侍衛親軍未能阻止有效抵抗,陳橋兵變暢通無阻。

  北宋時,還幹過夜闖宰相王溥府邸敲詐、在邊境任上手段殘忍震懾邊民等事。趙匡胤對他始終是利用又提防,最終將他邊緣化。

  沒想到,衛雲反咬,竟然牽扯出了這條隱藏在趙匡胤陣營里的惡犬!而且指控的罪名,如此驚心!

  魏仁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念頭,聲音低沉:

  「衛雲,你可知你在說什麼?誣告上官,攀扯大將,罪加一等!你此刻胡言亂語,也救不了你的命!」

  「我沒有胡言!」

  衛雲見引起注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涕淚橫流,拼命磕頭:

  「魏相公!殿下!小人自知罪該萬死,不敢求活!但……但王彥升之事,千真萬確!小人敢用全家人頭擔保,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他為了增加可信度,轉向自己那幾個同樣面如死灰的手下:

  「你們說!你們是不是也聽說過?!是不是?!」

  那幾個兵卒早已嚇破了膽,但在生死關頭,也顧不得許多,紛紛跟著磕頭,七嘴八舌道:

  「是是是!小的聽同鄉說過,王指揮使……有時會帶散員軍的弟兄出城……」

  「說是巡邊,其實是去找那些從北面逃難過來的流民……」

  「對!殺了人,割了耳朵或者首級,回來……回來就當是剿匪的功勞……」

  「小人們不敢撒謊啊!這事……在散員軍里,私下都有人傳……」

  雖然語無倫次,但指向一致,且多人佐證,八成就是真的。

  魏仁浦的心沉下去。他知道軍中確有殺良冒功的惡習,前朝乃至本朝初年都屢禁不絕,世宗登基後大力整頓,情況好轉許多。

  但若真如衛雲所說,一位殿前司的都指揮使級別將領,居然以屠殺難民為樂、為功,一旦查實,必定朝野震動!

  他下意識地又看向了身側的梁王郭宗訓。這位殿下,會如何反應?

  郭宗訓迎上魏仁浦的目光,小臉上適當地露出好奇,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開口:

  「魏師,他說……那個王指揮使,殺了難民?父皇常說,百姓是國之根本,難民背井離鄉,本就可憐。他這種行為,也該被治罪。」

  魏仁浦心中一動。梁王殿下這話,看來是找到意外收穫,既然這問題,已經正式擺到了檯面上,必須處理!

  他立刻順著郭宗訓的話,目光銳利地盯向衛云:

  「殿下仁慈,念你或有一絲悔過檢舉之心。本官問你,你方才所言王彥升之事,是你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若有實據,或可考量你檢舉之功!若信口雌黃,攀誣構陷,兩罪並罰,立時拖出轅門問斬,並累及家人!」

  威逼利誘同時壓下。

  衛雲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機,磕頭如搗蒜:

  「謝殿下!謝魏相公!小人……小人並未親眼看見王指揮使殺人。但小人的一個同鄉,就在散員軍當差,他……他有一次酒醉後,親口對小人說的!說得有鼻子有眼!」

  「他還說,王指揮使常說,那些難民如同豬羊,殺了既能練刀法,又能記功領賞,一舉兩得……小人那同鄉名叫劉三疤,現在應該還在散員軍左廂當兵!魏相公可以立刻提他來問!小人願與他當面對質!若有半句假話,甘受千刀萬剮!」


  他為了活命,把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來,甚至具體到人名。這增加指控的可信度。

  魏仁浦面色凝重至極。事情到了這一步,已非簡單審理衛雲搶劫案了。牽扯出一位都指揮使可能涉及的屠民重罪,無論如何,必須立案調查!

  「來人!」

  魏仁浦沉聲下令:

  「將衛雲及其同黨暫且收押,單獨關押,嚴加看管,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李應!」

  「下官在!」

  李應連忙出列。

  「你立刻持本官手令,並調撥開封府得力人手,前往殿前司散員軍駐地,尋一個叫劉三疤的軍士,秘密帶來府衙問話!記住,是秘密帶來!不得驚動散員軍其他將佐,尤其是王彥升!」

  魏仁浦指令清晰,他深知此事敏感,必須謹慎,在拿到確鑿證據或關鍵人證前,不能打草驚蛇。

  「是!下官明白!」

  李應領命,匆匆而去。

  魏仁浦又看向記錄文書的主簿:

  「方才衛雲所供,關於王彥升之事,單獨錄檔,加密保存。今日堂審記錄,涉及王彥升部分,暫不公開。」

  「是。」

  安排完這些,魏仁浦才微微吐出一口氣,轉向郭宗訓,拱手道:

  「殿下,案情突發變故,牽扯甚大,需得謹慎查證。今日審案,恐怕只能暫至於此。」

  郭宗訓點點頭,小臉嚴肅:「魏相公辛苦,後續還要辛苦魏相了。」

  魏仁浦承諾道:

  「殿下放心,臣定當查明真相,不枉不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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