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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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自己,也必須學會在警方和洪興之間,吊著雙方的胃口,爭取那渺茫的平衡與生機。

  銅鑼灣的夜,繁華而危險。

  顧正義的新篇章,在鈔票的油墨味和身份危機的硝煙中,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樓下似乎又傳來零星的人聲,或許是不死心的顧客還在打聽下次開業時間,又或許是別的什麼。

  他拉上了窗簾,將璀璨與黑暗一併隔絕。

  銅鑼灣,新開張的「金煌酒樓」最大包間。

  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巨大的圓桌上堆滿了龍蝦、鮑魚、燒鵝,空酒瓶在桌腳排成了隊。二十幾個精悍的年輕人圍坐,個個臉色通紅,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敬大佬!正義哥威震銅鑼灣!」

  「乾杯!以後跟著大佬吃香喝辣!」

  「大佬,我阿強這輩子跟定你了!」

  顧正義坐在主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舉杯回應著每一個敬酒的小弟。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燈光下,他眉眼間的銳利被酒意稍稍柔化,但眼底深處那抹冷靜,始終未曾消散。

  阿華、細蓉、飛鴻分坐左右,同樣意氣風發。

  「大佬,今天數錢數到手抽筋啊!」細蓉湊過來,壓低聲音,難掩興奮,「按這個勢頭,下個月我們就能把隔壁兩條街的鋪面也盤下來!」

  飛鴻灌了口啤酒,抹了把嘴:「盤!統統盤下來!我看誰還敢跟我們搶生意!」

  顧正義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卻驅不散心頭那層越來越厚的陰霾。慶功宴是必須的,人心要聚,士氣要鼓。但他比誰都清楚,這表面的烈火烹油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動。

  蔣天生那邊,份子錢已經按時送過去了,回話是「蔣先生很滿意」。但這「滿意」能維持多久?當他的A貨生意觸碰到洪興更核心的利益時,這位龍頭還會不會這麼「滿意」?

  還有警方……

  正想著,懷裡那個從不離身的私人電話,震動了起來。

  不是常用的那部,是另一部,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號碼。

  顧正義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甚至更燦爛了幾分,他舉起杯,對著全場高聲道:「各位兄弟!今天只是開始!我顧正義在這裡保證,只要大家齊心,鈔票、女人、地盤,要多少有多少!干!」

  「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顧正義放下酒杯,對身旁的阿華低聲說:「我去下洗手間,你們繼續,招呼好兄弟們。」

  「明白,大佬。」

  顧正義起身,拍了拍幾個湊過來想繼續敬酒的小弟的肩膀,步伐穩健地走出包間。身後的喧囂被厚重的木門隔絕,走廊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地毯吸收著腳步聲。

  他沒有去洗手間,而是拐進了走廊盡頭一個堆放清潔工具的小雜物間。

  關上門,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消毒水和灰塵的味道。窗外是酒樓後巷昏暗的燈光。

  他掏出那部還在震動的電話,屏幕上沒有名字,只有一串經過加密處理的亂碼。

  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男聲,語氣沒有任何寒暄,直截了當:「顧正義,最近風頭很勁啊。」

  是黃志誠。他的直屬上司,也是把他送進洪興這潭渾水的人。

  「黃sir。」顧正義的聲音平靜無波,「慶功宴,兄弟們高興,喝幾杯。」

  「高興?」黃志誠冷笑一聲,「你是該高興。臥底臥成社團新貴,日進斗金,小弟成群,連蔣天生都對你另眼相看。顧沙展,不,現在該叫你『正義哥』了,你這臥底工作,做得可真夠『出色』的。」

  顧正義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手機外殼。

  「我沒時間跟你廢話。」黃志誠的語氣陡然轉厲,「你現在的地位,是時候做點正事了。警方需要洪興高層,尤其是蔣天生,進行大宗走私、販毒、洗黑錢的直接證據。照片、帳本、錄音、交易記錄,什麼都行,但要夠硬,能釘死他們的那種。」

  顧正義的心猛地一沉。「黃sir,我現在剛站穩腳跟,接觸不到那麼核心的東西。蔣天生很謹慎,這種證據……」


  「那是你的問題!」黃志誠粗暴地打斷他,「我給你鋪路,讓你上位,不是讓你真的去當古惑仔撈偏門的!聽著,顧正義,這是命令,不是商量。一個月,最多一個月,我要看到東西。」

  「一個月太短了!」顧正義壓低聲音,語氣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焦躁,「強行去碰,我會暴露!到時候什麼都拿不到!」

  「暴露?」黃志誠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針,「顧正義,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你堂哥顧家明,剛剛通過見習督察的考核,檔案正在總部走流程?他很有前途,年輕,能幹,背景乾淨……當然,前提是他有一個『背景乾淨』的堂弟。」

  顧正義的呼吸瞬間停滯。

  雜物間裡安靜得可怕,他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嗡聲,以及電話那頭黃志誠平穩而冷酷的呼吸。

  「你威脅我?」顧正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是在提醒你,認清自己的位置。」黃志誠毫無感情地說,「你是警察,顧正義。你的任務是剷除犯罪集團,不是和他們稱兄道弟、一起發財。拿不到證據,或者讓我發現你陽奉陰違……我不但會讓你堂哥的督察夢碎,我還會『不小心』讓洪興那邊知道,他們最近紅得發紫的正義哥,到底是何方神聖。你想試試,蔣天生對待二五仔(叛徒)的手段嗎?」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哦,對了,你母親身體好像不太好,一直住在療養院?費用不低吧。放心,如果有什麼『意外』,警方撫恤金和你的『遺產』,應該夠她安度晚年了。」

  「黃志誠!」顧正義低吼出聲,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狠狠砸在旁邊的鐵質儲物柜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柜子微微凹陷。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

  「情緒控制,顧沙展,這也是臥底的基本素質。」黃志誠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一個月。證據。別再讓我打電話來催你。為了你堂哥的前途,也為了你母親能安心養老,更為了……你自己還能看到下個月的太陽。好自為之。」

  「嘟——嘟——嘟——」

  忙音響起。

  顧正義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在原地。雜物間昏暗的光線落在他臉上,半明半暗。額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動,眼底翻湧著劇烈的風暴——憤怒、屈辱、冰冷,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殺意。

  堂哥顧家明,是他從小一起長大、關係最親的兄弟。父母早逝後,叔嬸對他多有照顧,家明更是把他當親哥。家明以他為榮,以為他在執行秘密任務,是警隊的英雄。他不能毀了他。

  母親……是他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軟肋。

  黃志誠這個王八蛋,把他查得清清楚楚,捏得死死的。

  一個月?獲取能釘死蔣天生的核心證據?這根本就是讓他去送死!以蔣天生的多疑和狠辣,任何試圖觸碰他核心秘密的舉動,都等同於自殺。

  但不做?

  堂哥前途盡毀,母親可能遭遇「意外」,而他自己……臥底身份曝光,在洪興的地盤上,他絕對活不過二十四小時。蔣天生會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全港九的社團,叛徒是什麼下場。

  進退都是懸崖。

  雙面人生的鋼絲,驟然繃緊到了極限,腳下就是萬丈深淵,而兩頭都有人拿著刀,逼他繼續往前走。

  「呼……吸……」

  顧正義強迫自己進行深長的呼吸,一下,兩下……胸腔里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被強行壓回深處。他不能亂,絕對不能亂。亂了,就真的全完了。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對著旁邊一塊模糊的玻璃反光,調整面部肌肉。眼中的風暴迅速平息,重新變回那種帶著些許酒意和張揚的平靜,甚至嘴角還能扯出一絲慣有的、略帶痞氣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推開雜物間的門,走廊的燈光有些刺眼。包間裡的喧囂聲浪再次湧來,夾雜著划拳的吼叫和酒杯碰撞的脆響。

  他走回去,推開包間門。

  「大佬回來了!」

  「大佬,是不是躲酒啊?自罰三杯!」

  「快快快,給大佬滿上!」

  熱情和喧鬧瞬間將他包圍。阿華遞過來一杯新倒的啤酒,細蓉笑嘻嘻地夾了塊最大的龍蝦肉放到他碟子裡。


  顧正義接過酒杯,朗聲大笑:「躲酒?我顧正義什麼時候躲過?剛才接了個電話,有批新貨到了,催得急。」他隨口編了個理由,面不改色,「來,剛才誰說要罰我?站出來,我跟你吹一瓶!」

  「哇!大佬豪氣!」

  氣氛瞬間被推向更高潮。

  顧正義仰頭,將整瓶冰啤酒灌了下去。冰冷的液體沖刷著食道,卻壓不住胃裡翻騰的寒意。他笑得越大聲,動作越豪邁,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他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張興奮的臉。阿華的忠誠,細蓉的精明,飛鴻的勇猛,還有那些跟著他拼殺、對他充滿崇拜的小弟們。

  如果有一天,他們知道自己的大佬是警察,會怎麼樣?

  如果有一天,黃志誠真的把他的身份捅出去,眼前這些稱兄道弟的人,會第一個把刀砍向他。

  信任?義氣?在絕對的利益和生死面前,都是狗屁。

  他必須活下去。為了家明,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

  酒一瓶接一瓶地空。

  慶功宴在凌晨時分才漸漸散去。小弟們勾肩搭背,醉醺醺地離開,嘴裡還嚷嚷著「跟大佬」「發大財」。

  顧正義讓還算清醒的阿華和細蓉負責善後和送人,自己則拒絕了所有人相送,獨自一人走到了銅鑼灣的街頭。

  深夜的涼風吹散了身上的酒氣和油膩。霓虹燈依舊閃爍,但行人已稀。

  他點燃一支煙,靠在路燈柱上,看著眼前這座繁華而又罪惡的城市。

  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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