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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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凌從那個略顯陳舊的書包里,取出厚厚一摞用鋼筆仔細謄寫的手稿,紙張邊緣因反覆翻閱已有些捲曲。他雙手將其遞到董浩博面前,語氣誠懇而平靜:「董老師,我利用課餘時間寫了一部小說,想嘗試投稿。您是這方面的行家,想請您先幫忙看看,給提提意見,看有沒有發表的可能。」

  董浩博早就隱約聽說班上這個叫林凌的新生在埋頭創作,卻沒料到這學生如此直接,竟會拿著完整的手稿來找他幫忙。看著眼前這分量不輕的一疊稿紙,他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訝異,隨即推了推眼鏡,露出溫和的笑容:「林同學寫作的事,我倒是有所耳聞。稿子我先看看。至於投稿……你有初步的想法嗎?比如傾向於哪家刊物?」

  「《十月》、《人民文學》、《鐘山》都可以,我不太挑。」林凌的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眼神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唯一的希望是,如果能用,最好能儘快刊發出來。」

  「這還叫不挑?」董浩博幾乎要啞然失笑,心裡卻暗自驚訝於這年輕人看似平淡語氣下的巨大底氣。這幾個刊物,無一不是當時文壇舉足輕重、無數作家心嚮往之的頂級平台。「看來你對自己的作品很有信心。也好,先讓我看看質量究竟如何。下午,最晚明天,我給你答覆。」

  「謝謝董老師,您慢慢看,不著急。」林凌微微欠身,說完便乾脆地轉身離開,背影挺拔,步伐沉穩。

  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董浩博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欣賞的弧度。青春年少,果然銳氣逼人。他比林凌其實也大不了十歲,同樣算是年輕人,但或許是親身經歷過那段動盪的歲月,又在輔導員的位置上歷練了幾年,身上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審慎與沉穩,少了些林凌身上那種一往無前、視頂級刊物的門檻如無物的銳氣。

  不過,他心底也存著一份疑慮——剛入學一個多月的新生,作品質量再高,畢竟缺乏名氣和根基,想要一步登天直接叩開《人民文學》這類國家級刊物的的大門,未免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了。那裡的競爭之激烈,審稿標準之嚴苛,即便是小有名氣的作家投稿也常常石沉大海。

  帶著這份將信將疑的審慎,董浩博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卻整潔的辦公室,泡上一杯濃茶,翻開了標題為《今夜有暴風雪》的手稿。起初,他的目光還帶著師長的、略帶挑剔的審視意味,但僅僅讀了幾頁,那細膩而富有張力的文字、迅速展開的戲劇衝突、以及撲面而來的時代氣息,便牢牢抓住了他。他越讀越投入,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了那個北大荒風雪交加、決定著無數知青命運走向的夜晚。

  作為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小說里描繪的知青群體的單純與熱血、莽撞與堅韌,對理想近乎執拗的堅持,以及在返城洪流面前複雜難言的愛恨糾葛與命運抉擇,都像一把精準的鑰匙,輕易打開了他心底封存已久的情感閘門。那細膩而不失力量的文筆,宏大卻縝密的結構布局,整體深沉高亢的悲劇格調,以及裴曉芸那個如同在風雪中搖曳的燭火般、既脆弱又無比堅強的女性形象……都讓他數次忍不住在心中拍案叫絕。這部長篇小說的完成度和藝術感染力,早已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大一新生,甚至很多成熟作家應有的水準。他此刻完全理解了,為何這部手稿能在班級內部引發那樣強烈的情感共鳴。

  等他終於從那個風雪之夜抽離出來,意猶未盡地翻過最後一頁,才發現窗外早已是日影西斜,辦公室內光線昏沉。他竟然忘記了吃午飯,整個下午的時光都在與這部小說的神交中悄然流逝。

  「了不得……這部作品,以我的資歷和人脈,恐怕處理不了。」董浩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他深知,這樣的佳作,必須交由更有分量、人脈更廣的人來推薦,才能確保它不被埋沒,才能匹配它應有的舞台。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仔細整理好手稿,快步走向中文系系主任賀志澤教授的辦公室。

  賀志澤正準備下班,見董浩博匆匆而來,臉上帶著不同於往常的興奮紅光,便親切地問道:「小董,還沒下班?有什麼事?」

  「賀主任,打擾您了。」董浩博將手稿鄭重地放在辦公桌上,「這是我們這屆一個大一新生寫的小說,我剛剛看完,覺得水平極高,不敢擅專,特來請您掌掌眼,把把關。」

  賀志澤挑了挑花白的眉毛,笑著拿起手稿:「哦?能讓你小董這麼急著跑來,還用了『極高』二字,看來確實不一般。」他原本只是隨意翻閱,打算粗略看看,但目光落在紙頁上後,神情便從最初的隨意漸漸變得專注、凝重。他不再說話,而是坐下來,一頁一頁,認真地讀了下去,不時還往回翻看,似乎在品味某些細節。

  董浩博在一旁安靜地坐下,看著系主任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從驚訝到欣賞,再到後來的完全沉浸,心中愈發篤定和自豪。


  良久,賀志澤終於放下最後一頁手稿,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難以掩飾的讚賞光芒,他直接問道:「董老師,這……這真是我們的大一新生寫的?叫什麼名字?」

  「千真萬確!」董浩博連忙回答,語氣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是中文系80級的林凌,就在我負責的那個班。」

  「好啊!太好了!」賀志澤忍不住用手指關節敲了敲桌面,連聲讚嘆,「我們黑大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這樣的文學苗子,正該在我們黑大中文系這片沃土上成長!」

  「還是賀主任您領導有方,系裡學習氛圍好。」董浩博順勢說道,隨即切入正題,「這個學生很有想法,雖然沒什麼名氣,但心氣很高,想直接投《十月》、《人民文學》這個級別的雜誌,而且希望能儘快發表。您看……能不能請您幫忙推薦一下?您的人脈廣,說話有分量。」

  賀志澤聞言,又拿起手稿快速翻看了幾個關鍵章節,眼中讚賞之意更濃:「以這部作品的質量,完全配得上那些頂級刊物!文筆老練,思想深刻,氣象宏大,是難得的好作品!我們學校好不容易出了這麼個尖子,必須大力支持!這事我來安排,你放心。」

  「太好了!那我先替林凌謝謝賀主任了!」董浩博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

  董浩博離開後,賀志澤並沒有立刻下班。他重新泡了杯茶,將《今夜有暴風雪》又從頭到尾細細品讀了一遍。越讀,他越是心潮澎湃。小說中那場席捲一切的暴風雪,既是嚴酷的自然力量,更是那個特殊時代各種矛盾激化、集中爆發的絕佳象徵。作者將知青返城這一歷史洪流中的個體掙扎、理想幻滅、人性光輝與時代陣痛刻畫得入木三分,英雄主義與悲壯的獻身精神貫穿始終,眾多人物形象鮮明立體,呼之欲出。

  這絕對是一部能夠引起廣泛社會共鳴、在當代文學史上留下印記的佳作!他沒有絲毫猶豫,找來牛皮紙將手稿仔細封裝好,又鋪開信紙,以黑大中文系主任和個人的雙重身份,寫了一封熱情洋溢、評價中肯的推薦信,然後親自去了郵局,將這份沉甸甸的期望,寄給了他在《人民文學》擔任主編的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他要讓京城的朋友也看看,北國黑土地上也孕育出了這樣驚艷的文學之花。

  接下來的幾周,日子仿佛恢復了表面的平靜。林凌依舊按部就班地上課、去圖書館,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個時代的各種知識,默默為更長遠的計劃做著準備。宿舍里的兄弟們偶爾會好奇地問起他小說投稿的進展,他總是笑著用「還在等消息呢」之類的話輕描淡寫地敷衍過去。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仿佛一個知曉謎底的旁觀者,對於那即將到來的、在旁人看來石破天驚的成功,早已瞭然於胸。他清楚地知道,那部作品本身的力量,足以撼動這個時代的文壇。

  幾周後的一個下午,賀志澤主任終於收到了來自《人民文學》編輯部的厚厚回函。他有些急切地拆開信封,老友那熟悉的、略帶潦草的字跡躍然紙上,字裡行間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志澤兄:大禮及《今夜有暴風雪》手稿奉讀,欣喜何似!此作氣象磅礴,時代氣息濃烈撲鼻,更兼人性刻畫入木三分,實乃近年來罕見之佳作!依我拙見,此作必將在當代文學長廊中占據醒目一席!它既是一曲青春的壯麗悲歌,亦是一幅複雜深沉的時代畫卷,其中所高揚的『青春無悔』之精神,乃是一代人不可磨滅的生命印記……」

  信中特別提到,這部小說有別於當時文壇上某些簡單否定知青歲月、一味沉溺於悲戚怨懟之作,而是以濃重的悲劇色彩為底色,融入了剛健、雄渾、悲壯之風骨,藝術地再現了動亂歲月中知識青年可歌可泣的英雄主義與獻身精神,堪稱知青文學發展至今的一部扛鼎之作,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信末,主編不無遺憾地表示,由於十月刊已經排版付印,不得不將這篇佳作安排在十一月刊頭條位置全文重磅推出,稿酬按最高標準10元/千字結算。最後,主編還特意用加重的筆跡叮囑,讓賀志澤務必轉告林凌同學,後續若有新作,一定要優先考慮《人民文學》,他甚至直言「恨不得立刻買票親赴黑大,見見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同志」。

  看著老友信中毫不吝嗇的讚譽和急切的態度,賀志澤滿面紅光,心情暢快無比。他立刻讓助教去請董浩博過來,親自將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告知了他,並讓他儘快、鄭重地通知林凌本人。

  當董浩博在圖書館找到正在查閱資料林凌,將《人民文學》主編的高度評價、十一月頭條刊發的安排以及千字十元的頂格稿酬標準一一告知時,林凌表面上依舊維持著符合他年齡的、適當的驚喜與謙遜,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塊關乎未來計劃的基石,轟然落定。千字十元!這意味著《今夜有暴風雪》這部十餘萬字的小說,將為他帶來超過一千元的稿酬!——在1980年,這無疑是一筆足以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巨款。這第一桶金,將為他接下來尋找葉文潔、接觸伊文斯,提供最初也最關鍵的啟動資金和行動自由。

  「林凌同學,」董浩博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欣慰與期許,「《人民文學》的主編對你可是讚不絕口,甚至想親自來見你!好好寫,繼續努力!你現在可是我們黑大中文系,乃至整個學校的驕傲了!」

  林凌認真地點了點頭,眼底深處,一絲超越文學成功的、更加堅定和深遠的光芒一閃而過。《今夜有暴風雪》的成功,如同推開了一扇沉重的大門,但這僅僅是他漫長征程的第一步。在這個文學被賦予極高地位和影響力的黃金時代,他必須藉助這股「東風」,更快地積累名聲、資金和人脈資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特意選擇的這幾家出版周期較短的權威刊物,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搶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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